第二天一早蘇瑤菁就接到了一個邀約短訊，她思考了一下還是決定赴約了。
咖啡廳的空氣裡瀰漫著醇香。
沈予安坐在卡座上，神情憂鬱，帶著疏離感。
當蘇瑤菁拉開對麵的椅子時，他整個人才從防禦機製中掙脫束縛。
“抱歉，等了一會兒吧？”蘇瑤菁的聲音很輕。
沈予安搖搖頭。“沒，我也剛到。”
他習慣性早到，害怕給人添麻煩，也害怕和人說話，所以一早去了角落，但還是有人搭訕，讓他無所適從。
沉默片刻。沈予安終於動了動，從牛仔褲口袋裏掏出一個紅包。
“除夕的時候……周叔給的。”
他有些迷茫，蘇瑤菁繼續聽著。
“他給了我和妹妹周思宓壓歲錢。”他頓了頓說，“你見過我妹妹的，她是他和我媽的孩子。”
雖然沈予安很感激媽媽收留了自己，但是他給這個家分出了清晰的線。線的這邊是他，線的另一邊，是血脈相連、理所當然的三口之家。
“周思宓，她很高興。”沈予安繼續，“那是她的爸爸，她的家，她的壓歲錢。一切都……天經地義。”
他停頓了很久，喉結滾動。
“我的那份，和他給周思宓的一樣厚。紅封裝得一模一樣。我接過來的時候，手是僵的。說‘謝謝周叔’的時候，喉嚨發緊。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給我？”
蘇瑤菁沒有催促，隻是安靜地傾聽。
“我跟著我爸……那個人，長到十七歲。他給錢，通常隻有兩種時候：一是打累了，施捨點醫藥費；二是喝醉了，塞過來一點髒錢，讓我別礙他的眼。壓歲錢和美好的祝福什麼的，原來是存在的嗎？”
她察覺到了，之前聊天的時候，沈予安隱秘地藏起來的東西了。
“你恨過你媽媽。”她肯定地下了結論。
“我恨了她很久。”沈予安抬起眼，看向蘇瑤菁，將自己的心剖出來坦白：“恨她把我留在那裏。最恨的時候，甚至覺得她和我爸，一個用暴力傷害我，一個用離開遺棄我，沒什麼區別。”
蘇瑤菁就這樣看著他嘴上說著恨實則句句都是尋求庇護尋求無條件的愛。
“直到去年，我爸厭倦了現在的生活，他要去國外。我這麼個累贅就被丟給我媽了。媽媽家很好。很安靜，沒有突然的巨響和咒罵。周叔看起來是個好人，妹妹可愛。我媽……她對我小心翼翼，幾乎到了討好的地步，做飯依著我的口味，問我錢夠不夠花。”
他扯了扯嘴角，還是無法微笑，“我寧願像個透明人。也不想去猜測周叔叔的想法。”
“你害怕自己產生多餘的期待？”蘇瑤菁問，聲音平穩。
“我不知道！”沈予安的聲音陡然提高了一度，隨後怕刺痛她的耳朵又強行壓下來，“我怕周思宓和我一樣多，也害怕她比我少。”
其實這些事情他本來是想跟高夢緣說的，但是高夢緣陪單素素回家過年了，其實本來高夢緣準備明年再去，但是單素素的爺爺意外過世，這次去是奔喪的，家裏小輩正式談了物件都得帶著去。
沈予安不想讓蘇瑤箐真的看清自己的全部，他有時也會害怕她透過這張還算能看的皮相看到他腐爛的內心。總是在她麵前偽裝不了太久，讓他忍不住有些依靠她。
蘇瑤菁沒有因為沈予安此時的脆弱而過分接近，而是問他：“在新的家雖然沒有特別久，但是你開心對嗎？你甚至對自己的開心感到愧疚。所以你長期住校。”
沈予安弱弱地回了一句：“倒也不是全部原因，住家裏早起上課太痛苦了，特別是冬天。”
蘇瑤菁忍俊不禁。
服務員把紅茶和草莓蛋糕端上來了。
她一邊享用一邊說：“先不說紅包了，聊一聊吧，你妹妹不是挺喜歡你的嗎？”
沈予安有些一怔，隨後垂著頭說：“那些都是客套話，有我這種陰鬱的哥哥她肯定很丟臉吧。”
“我沒看出來，我家和你家雖然不遠，但是花費時間精力在找我這件事上，應該看得出來很重視你吧。”蘇瑤箐看出了對方的動搖，悠哉地喝起紅茶。
雖然經常因為憐惜而對沈予安破例，但是蘇瑤菁從沒想過要憑一己之力幫助他走出心理困境。
因為她幫不了，親情上的缺失最好的修補就是親情自己修補，如果通過愛情修補，那麼愛情本身可能會變形。對於沈予安的煩惱她倒是覺得有好戲看。
因為無論是紅包還是那位妹妹，都能讓人感覺到沈予安的這位繼父周叔叔，人不壞。無論是愛屋及烏還是責任使然，他能這樣對待沈予安已經不錯了。
“你並不討厭周叔，也不討厭妹妹，對嗎？”她溫和的確認，目光平靜地看著沈予安，“你甚至可能覺得，周叔作為一個爸爸，比那個人……要正常得多，也好得多。”
沈予安微微一怔，他沉默著。
“你擔心的，從來不是他們把你置之門外。你擔心的，是當他們接納你的時候，沒辦法像周思宓那樣，理所當然地去接受，去融入這個家。你害怕自己破壞了這個溫暖的家。所以寧願往後躲。”
蘇瑤菁認真看著沈予安。
“可是你不是透明的，沈予安，你年滿十八時你媽媽完全可以再一次拋棄你，但她對你的感情影響了她現在伴侶的態度。我無法對你的痛苦感同身受，但是請給自己一次機會。”
他無意識的摩挲自己右手手腕，如果換了別人聊這個他肯定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有妹妹的微信，要我問她爸爸給了多少壓歲錢嗎？”蘇瑤菁知道要是不推一把，他會永遠卡在第一步。
沈予安艱難地點頭，雖然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結果是什麼。
周思宓很快就回訊息。
思思是比格大魔王：瑤菁姐姐，你也覬覦一夜暴富的本魔王的寶貝嗎？爸爸給了我1500塊錢呀。
清禾：沒事，隻是想著哪天和你一起吃烤肉，怕你錢不夠。
思思是比格大魔王：夠的夠的，啥時候有時間約我，我請姐姐吃飯。
聽到具體數字的沈予安捏著紅包的手更加顫抖，像是拿著潘多拉的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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