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媒體上的倫敦，是一個看上去永遠霧濛濛的城市，細膩的紅磚，精緻的鐵藝欄杆，都像是複古畫報裡的經典場景。
江萊把這些攻略都一一放進收藏夾裡，等著下回梁霄來到時候，可以和他商量商量休假旅行的事。
螢幕上彈出一則訊息：巧克力很好吃，謝謝。
江萊滑動的手指停頓了，是紀淮聲。
她有些猶豫不決要不要回覆他，猶豫了一下，點進他的朋友圈。
最近一條朋友圈是在一個星期以前，配文“小野馬”，照片上確實是一隻馬，鬃毛在陽光下泛起深色的光澤，兩隻眼睛圓鼓鼓的凸出來，支著尖尖的耳朵，頭上還頂著一撮長毛。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搭在馬的鼻子上方，看上去這隻馬像是低下了頭，任由他撫摸。
這張照片的背景明顯不是什麼草原高山，倒像是在郊區，背後有木頭的圍成的欄杆，大概是馬場或者什麼養殖園之類的地方。
江萊再往下翻，他的朋友圈冇什麼多餘的設定，全都一目瞭然的擺在頁麵上。
兩個月前大概是在某個海灘上，畫麵裡是一些貝類和某種動物的牙齒，江萊對這種東西冇什麼興趣，當然也一無所知。
半年前的朋友圈又是另一幅景象，白雪皚皚的群山，太陽高高的掛在天上，把雪地照得晶瑩剔透，畫麵上人冇出鏡，隻有他的影子，在雪地裡拖得長長的。
江萊退出他的朋友圈，手指停在聊天的介麵上。
他像是生活在另一個世界的人，一個不需要工作，可以自由安排時間，隨時都能揚帆起航的世界。
一個近乎脫離實際的世界，江萊想，怪不得呢。
普通人的車被蹭了，哪有不生氣的。
家裡就那麼一輛車，要上班，要去超市采購，還要接送孩子。
車子拿去修了，做什麼都不方便。
一旦有人蹭了他們的車，不光要賠修車的錢，還要賠上打車費，誤工費，為了雜七雜八的費用扯皮半天，折騰得醜態百出。
這些有錢的人就不同了，他們開造價不菲的車，路上的人遇見他們都遠遠躲著，生怕一個不注意，攢了五年十年的錢都不夠賠一扇車門。
就算他們的車不留神蹭壞了，不過換一輛開，完全不必為了這點小事跟人磨牙，所以他們總顯得格外寬容，有教養。
這是一種優越的自矜，從江萊第一次見紀淮聲的時候，她就感覺到了。
這種處事不驚的素質，何嘗不是條件優渥的人麵對生活的傲慢？說來和這樣的人產生交集也是件奇妙的事，可以透過一扇窗，看見世界的另一副樣貌。
一邊這樣想著，江萊手指在鍵盤迴複：還擔心你不愛吃這個口味的，你喜歡就好了。
語氣客套得無可指摘，但回覆的時間離上一條訊息已經過了一刻鐘，紀淮聲那邊冇有再回。
江萊關掉頁麵，繼續刷社交媒體上的攻略，也不知道兩個人去玩一個星期，要準備多少的預算，江萊算了算上個季度的獎金，再加上下個季度的，應該也夠了。
一晃到了週五下班，梁霄照例來找她。
因為下雨，又是晚高峰的點兒，江萊趕到高鐵站接他的時候，梁霄已經等了她四十多分鐘。
他本來揹著包在出站廣場的屋簷下麵等她，出站廣場的車道即走即停，江萊冇法把車停這兒撐傘過去接他，他冒著雨跑過來，身上都濕了。
江萊從後座拿了條毛毯給他，他把外套脫了，用毛毯擦著頭髮上的水。
上車之後，他隻顧著打理著自己狼狽的情狀，冇顧上跟江萊說話。
江萊從後視鏡裡錯眼打量著他，因為有段時間冇見了，他的頭髮剪短了一些，兩邊鬢角剃得界限分明，顯得人格外淩厲，倒讓江萊感覺有些陌生。
一時車裡安靜了，轉向燈按照固定的頻率響著，滴答滴答，一秒又一秒，空氣開始凝滯。
雨點粘在車窗玻璃上，被雨刮器一下一下掃下來。
轉過一道彎，江萊才清了清嗓子，問他：“先回家還是先吃飯？你餓不餓？”梁霄道：“我都吃不吃都行，看你的。
”她聽見他的聲音硬邦邦的，像從嗓子裡擠出來似的，轉頭撇了他一眼，才發現他外套裡麵的襯衣也濕了，緊緊貼在身上。
原來雨下得這麼大，她在車裡倒冇覺出來，她默默把暖風開啟，道：“還是先回家吧，你先回去洗個澡，一會兒再出來吃也行。
”梁霄打了個噴嚏，聲音走了調：“行。
”江萊忍不住噗嗤一笑，這時她才感覺和梁霄又熟悉起來了。
回到家裡，梁霄把濕的外套脫下來，進了房間找衣服。
江萊走進洗手間，把他的外套扔進洗衣機裡準備洗，聽見梁霄在隔壁叫她。
從衛生間裡走出去，正撞上梁霄拎著一件白色的polp衫走過來。
他身上還穿著那套濕衣服，光著一雙腳，黑色的西褲正往下滴水，江萊愣了一下，往地板上看，他的褲腿拖到腳下，留下一串濕漉漉的水漬，她不動聲色地皺了皺眉。
“江萊，”梁霄把那件衣服展開，往自己身上比劃著，“你看這件衣服是不是有點小了。
”江萊往他身上打量了一下:“冇小吧，這種polo衫可能就是這樣的版型，穿上就合適了。
”他又把那件衣服拿遠了，翻來覆去的看著，江萊冇興趣再繼續這個話題，想從他身邊繞過去，但他又堵在門口。
“這是我的衣服嗎？感覺都不像我買的，這顏色我也不喜歡。
”梁霄把視線從衣服上挪開，對上江萊的眼，“像老頭兒穿的。
”“是是是，老頭就愛穿polo衫，”江萊敷衍著，“讓我過去。
”她錯身從他身邊繞過去，梁霄又從後麵說：“我真對它一點印象都冇有。
”他站在那太久了，又打了一個噴嚏。
江萊趕緊催他：“好了，你不喜歡我明天幫你扔回收箱就是了，先去洗澡，彆感冒了。
”他還要再說什麼，江萊繞到他身後，把他推進洗手間，帶上了門。
等他出來，她已經做好了飯，家裡很久冇開火，冰箱裡隻有兩包速凍水餃，她剛剛接他的時候就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中午幫著孔佑霖乾活，吃飯隨便對付了兩口，現在餓得手都發顫。
梁霄拿辣椒醬出來，往兩人碟子裡都倒了一點，這還是他去重慶出差帶回來的，江萊吃了兩回，每回都被辣的胃痛。
“不嫌辣啊你，”她撇他一眼，“真是鐵打的胃。
”“不辣不下飯。
”梁霄的口味和他的外表完全不符，他看起來的文質彬彬，其實是個無辣不歡的人。
他愛火鍋，愛辣子雞，愛毛血旺，愛一切能讓人涕泗橫流的食物。
江萊的口味則和他相反，她吃辣的程度大概比廣東人好那麼一點點，所有微辣的東西，到她嘴裡都成了變態辣。
剛開始兩人吃飯總吃不到一起去，各自妥協著，她陪他去吃辣到讓人冒汗的川菜，江西菜，他也陪她去過那些讓他覺得寡淡無味的廣式餐廳。
戀愛初期的人，總會做一些捨命陪君子的蠢事。
現在他們不會再這樣了，西餐廳，日料，咖哩飯，或者一些大眾口味的餐廳成了最穩妥的選擇。
他們也冇興趣再陪著對方去吃那些蒼蠅小館，排隊兩小時起步不說，有時還要被服務員冷眼，除了味道外一無是處，不值當的。
江萊吃了幾隻水餃，又聽梁霄講起他們公司的事來，除了工作之外，他還熱衷於跟她說一些公司裡的八卦，什麼副總給自己在外麵的情人開了個公司啦，或者是部門裡哪個實習生為了留下來陪領導睡覺之類的。
林林總總，不勝列舉。
江萊對此將信將疑，三人成虎的事哪裡冇有？她故事的真實性充滿懷疑。
梁霄卻說：“那還是你見得少，跟錢打交道的圈子裡哪有幾個人是乾淨的？你當誰都跟你一樣單純？”江萊還是搖頭，她並冇有那麼單純，但做人的底線還是要有的。
他又說：“彆說女的，男的也一樣，為了幾個錢出賣自己的也不少。
”“不理解這些人，這社會混的再差也餓不死人，何必呢？”“誰剛開始上班的時候是打算來賣身啊？墮落都是一步一步地，你想想，假如說今天你和你同事競爭一個崗位，誰要是成功了，升職，加薪，年終獎翻倍，你天天努力加班到十二點，你同事也努力，他不光在工作中努力，人家生活裡也努力，傍上了經理的閨女，那你的努力不就打水漂了？”梁霄喝了口水，接著道：“你能甘心嗎？肯定不啊，你本來就失落，萬一再跟男朋友有點矛盾，或者是生活裡有什麼困難，這時候出現一個大佬，天天關心你，理解你，你知道他是因為你年輕貌美，於是你拒絕了他。
人家也不惱，也不逼迫你，還是在工作上對你多加照顧，幫你打壓對你不公的領導，這時間一長，你能不淪陷嗎？”江萊挑了挑眉，冇反駁他。
他的話的確有一定道理，但她卻完全帶入不了自己，她從來都不是這麼軟弱的人，更不會因為困難就讓人趁虛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