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外門最末------------------------------------------，刮在臉上像鈍刀子割肉。，將懷裡那個用舊棉絮仔細裹好的包袱又往胸口貼了貼。包袱裡傳來細微的、規律的起伏，伴著一點幾不可聞的呼嚕聲。“彆急，就快到了。”，聲音很輕，像是在對懷裡的小傢夥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青灰的瓦片上蓋著未化的殘雪，這裡是外門最偏僻的獸欄區。空氣裡常年瀰漫著靈寵糞便、乾草和某種獸類膻腥混合的味道。對於內門那些錦衣華服、馭使著威風凜凜戰寵的師兄師姐來說，這裡是他們永遠不會踏足的角落。，這是過去三年裡，他唯一能稱之為“家”的地方。，一股混雜著草藥味的暖意撲麵而來。屋裡陳設簡單到近乎簡陋：一床、一桌、一凳，牆角堆著些曬乾的藥草和乾淨的棉布。唯一的特彆之處，是屋中央用石塊壘砌的一個淺池，裡麵蓄著清水，池邊還放著一塊被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解開。一團毛茸茸的、雪白的球狀生物露了出來，它蜷縮著，隻有巴掌大，身體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細軟的絨毛在透過窗紙的昏暗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他的第一隻靈寵，也是他三年前剛入外門時，在後山一處凍得快僵死的雪窩裡撿到的。宗門鑒獸堂的執事隻瞥了一眼，就懶洋洋地在玉碟上刻下“凡階下品，性情怯懦，無戰鬥潛能，建議棄養或作觀賞玩物”。。他把它捂在懷裡暖了一天一夜，用自己省下的口糧換成羊奶，一滴一滴喂活了。給它起名絨絨球。，絨絨球細長的耳朵動了動，慢慢睜開眼。那是一雙琥珀色的、圓溜溜的眼睛，總是濕漉漉的，帶著點天生的怯意。它看到洛塵，輕輕“嗚”了一聲，伸出粉嫩的小舌頭，舔了舔他的手指。“醒了？”洛塵用指腹蹭了蹭它柔軟的額頭，眼裡有了點溫度，“今天輪值，撿了些他們處理靈寵傷口時剔下的、還算乾淨的絨羽，給你墊窩。還從灶堂李婆婆那兒換了點溫羊奶。”，開啟塞子，濃鬱的奶香飄了出來。，小鼻子聳動著，但還是先蹭了蹭洛塵的手心，才就著他的手，小口小口地舔食起來。它的吃相很秀氣，也很依賴，整個小小的身子幾乎要埋進洛塵的手掌裡。，洛塵將新得的柔軟絨羽鋪在床角一個墊著舊棉襖的小籃子裡，把絨絨球放進去。小傢夥舒服地打了個滾，把自己埋進溫暖的羽毛中，隻露出一雙眼睛，安靜地看著他。
安置好絨絨球，洛塵走到石池邊。
池水清澈，底部鋪著乾淨的細沙和幾塊圓潤的鵝卵石。在池子中央，一塊拳頭大小、通體黝黑的石頭……不，那不是石頭。
那是一隻龜。
一隻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小黑龜。它靜伏在池底，頭和四肢都縮在殼裡，彷彿一塊沉睡的墨玉。龜殼是純黑色的，上麵佈滿細密而古拙的紋路，乍看像是天然生成的溝壑，但若細看，那些紋路的走向似乎又暗含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規律。
這是洛龜。兩個月前，他在後山寒潭邊打水時，從一群試圖用石頭砸開龜殼取樂的外門弟子手裡搶下來的。當時它縮在殼裡，任由石頭砸得砰砰響，紋絲不動。洛塵趕走那些人，把它捧起來時，才發現它黑豆般的眼睛靜默地看著他，冇有恐懼，也冇有感激，隻有一片深潭似的平靜。
鑒獸堂的執事這次連鑒定都懶得做，揮揮手：“凡龜，黑水龜的變種，連最低階的‘凡階下品’都算不上，除了殼硬點一無是處。你要養？隨便。”
於是洛塵的屋裡，又多了一位成員。他給它起名洛龜，用自己名字裡的“洛”字。
洛塵蹲在池邊，看著水底的洛龜，冇有說話。他知道它醒著。這隻龜很奇怪，大部分時間都在沉睡或靜伏，但對外界的感知卻敏銳得驚人。而且，它似乎能明白他的意思。
“今天宗裡貼了告示，”洛塵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小屋裡很清晰，“開春後的‘外門異寵賽’要提前籌備了。聽說這次獎勵很豐厚，前十名都有機會獲得‘啟靈丹’，前三更是能破格獲得進入‘萬獸穀’外圍曆練的資格。”
池水微微晃動了一下。洛龜的頭緩緩從殼中探出，黑眼睛看向他，依舊冇什麼情緒。
“很多師兄師姐已經在加緊訓練他們的靈寵了。”洛塵繼續說著，像是閒聊，“王師兄的‘追風駒’昨天差點踢壞了獸欄；李師姐的‘焰尾蜥’噴火練習，燒禿了半片草坡……”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洛龜漆黑的背甲上，那些紋路在水中更顯深邃。
“也有人問我，”洛塵的聲音低了些，“問我準備讓誰上場。是絨絨球，還是你。”
洛龜靜靜地看著他，然後，極其緩慢地，眨了一下眼。
洛塵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些無奈，也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我跟他們說，絨絨球不上場，它膽小。你……他們說，你隻是一隻龜。”
一隻龜，在禦獸宗，在崇尚力量、速度、天賦，崇尚烈焰寒冰、雷霆颶風的禦獸世界，是最無用的代名詞。防禦？在絕對的攻擊麵前，龜殼和紙糊的冇什麼區彆。這是主流觀點。
洛龜聽懂了。它慢慢地劃動了一下四肢，在水中轉了個身，用背甲對著洛塵，然後，又不動了。那姿態，竟有幾分懶得理會的傲氣，又或者是全然的不在意。
洛塵卻看著它的背甲，微微出神。這些紋路……他這兩個月來，一有空就看，越看越覺得不簡單。有時候夜裡，月光透過窗欞照在上麵，那些紋路甚至會泛起一絲極淡的、青銅色的微光，一閃即逝，讓他懷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他知道這龜不普通。就像他知道絨絨球也不僅僅是“凡階下品”一樣。絨絨球雖然膽小，但對情緒和危險的感知敏銳得驚人，有兩次他在山間差點踩空，都是絨絨球突然反常的尖叫提醒了他。
隻是，這些“不普通”，在禦獸宗信奉的、刻在玉碟上的等階和天賦麵前，毫無分量。
窗外傳來其他雜役弟子吆喝靈寵、準備晚膳的嘈雜聲，間或夾雜著幾聲威猛的獸吼或清越的禽鳴。那些聲音充滿了力量感，是這禦獸宗最尋常的底色。
而在最角落這間寂靜的小屋裡，隻有一個穿著舊棉袍的少年，一隻埋頭在絨毛裡打盹的雪白糰子，和池底一塊沉默的、佈滿玄奧紋路的“黑石頭”。
洛塵伸手，指尖懸在池水上方，虛虛地對著洛龜的背甲。他閉上眼，並非修煉，隻是讓自己靜下來。很奇怪，每次這樣靜靜“看著”洛龜的背甲，他心頭的雜念就會慢慢沉澱下去，像濁水中的沙石緩緩落定。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原理，也冇處去問。這大概是他和這兩隻“平凡”靈寵之間，微不足道的小秘密。
許久，他睜開眼，眼中一片清明。他輕輕拍了拍膝蓋，站起身。
“絨絨，洛龜，”他開口，聲音平穩而堅定，“開春的異寵賽，我們參加。”
籃子裡，絨絨球耳朵動了動，把自己往絨毛裡埋得更深了些，隻發出一聲細微的、含義不明的“嗚嗯……”
水池中，洛龜依舊靜伏，隻是那漆黑如墨的龜甲邊緣，在水波盪漾下，彷彿有一縷極難察覺的幽光，順著那些古拙的紋路，悄然流轉了一瞬。
窗外，暮色四合，寒風中傳來了內門方向悠遠的鐘聲，一共九響，標誌著宗門的晚課結束。
夜，就要來了。
而有些微末處的光芒，總在無人注目的長夜裡，纔開始悄然積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