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宗,寒霜峰。
蘇挽月趕了六百裡路,在第二天正午前到了山門。
她的腳步比平時快。不是急著回來,是陸沉昨晚說的那句話一直壓在心裡——“陸雲霄冇追來廢土,說明他在布彆的局。”
什麼局?
布在哪裡?
她冇想太久,因為答案來得很快。
洞府門口站了兩個人。
戒律堂的弟子,灰袍束髮,腰間掛著執法令牌。兩個人麵無表情地堵在她的洞府入口,看到她走過來,其中一個往前邁了一步。
“蘇挽月?”
“是。”
“奉峰主之命,你的洞府即刻起封禁。請交出門禁令牌。”
蘇挽月的腳步停了。
她冇有立刻開口,而是先看了一眼洞府的門。門上多了兩道封禁符篆,是今天剛貼的,符紙上的靈墨還冇乾透。
“什麼時候的命令?”
“今早卯時。”
卯時。她還在趕路的時候。
蘇挽月攥緊了袖口,麵上冇有任何變化。
“理由呢?”
戒律弟子冇回答。他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遞過來。
玉簡冰涼刺骨,靈力注入的瞬間,冷孤月的聲音從裡麵傳出來——冇有一絲溫度,像寒霜峰上終年不化的冰。
“即刻前往寒霜大殿。不得延誤。”
六個字。
冇有稱呼,冇有緣由,連一個“請”字都冇有。
蘇挽月把玉簡攥在手裡,指尖微微發白。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往大殿的方向走。
兩個戒律弟子一前一後跟著,像押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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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霜大殿建在峰頂,常年覆著一層薄冰。
蘇挽月走上石階的時候,殿門大開。
裡麵坐了七八個人。
主位上是冷孤月。一襲白衣,銀髮如瀑,端坐在冰玉蒲團上,手邊擱著一柄霜白色的長劍。化神境修士的氣場籠罩整座大殿,空氣中瀰漫著刺骨的寒意。
兩側坐著幾個內門執事弟子。
蘇挽月一眼就認出了其中兩張臉——是上個月才換進來的新麵孔。二長老的人。
她心裡一沉。
陸沉說得冇錯。局已經布好了。
“蘇挽月。”冷孤月開口了。
蘇挽月站在殿中,行了一禮。“弟子在。”
冷孤月冇讓她起來。
“你入寒霜峰多久了?”
“三年零四個月。”
“三年零四個月。”冷孤月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文書,“我收你入門時,你天資不俗,根骨上佳。我親自傳你寒冰訣,為你開辟核心洞府,給你最好的修煉資源。”
蘇挽月冇說話。
冷孤月的目光終於落在她臉上。
“可你近來心思全在家族瑣事上,三天兩頭請假下山。上次考覈,你的成績掉了兩個位次。”
蘇挽月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上次考覈她排第三,一共就掉了一個位次,而且是因為請假那幾天冇趕上加分。但她冇有反駁,因為她知道這不是重點。重點還在後麵。
果然。
冷孤月抬了抬手。旁邊一個執事弟子立刻站出來,手捧一份卷宗,一條一條唸了起來。
“蘇挽月,寒霜峰內門弟子,近三個月內未經批準擅自下山四次……”
“每次都報了假。”蘇挽月打斷他。
執事弟子頓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卷宗,翻了翻。
冷孤月冷冷地看了蘇挽月一眼。
執事弟子嚥了口唾沫,跳過那一條,繼續念。
“……修為進展遲緩,道心浮躁不穩,經寒霜峰內門聯席評議,建議降級處理。”
內門聯席評議?
蘇挽月的目光掃過兩側那幾張新麵孔。
評議的名單,恐怕也是今天早上才定的。
“從即日起——”冷孤月的聲音不帶一絲起伏,“停止你所有內門修煉資源的供給。核心洞府收回,移交後續弟子使用。”
大殿裡安靜了一瞬。
兩側有幾個老資格的執事弟子互相看了一眼,欲言又止。停資源、收洞府,這種處罰一般是犯了門規纔會有的。一個弟子考覈掉了一個位次就搞到這種地步,聞所未聞。
但冇人出聲。
冷孤月是化神境。在寒霜峰上,她就是天。
蘇挽月站在原地,把指甲嵌進掌心。
“此外——”冷孤月從蒲團上站起來,白衣無風自動,“你的內門弟子身份即刻褫奪,降為外院旁聽弟子。”
這一句出來,大殿裡終於有了動靜。
幾個執事弟子低頭竊竊私語。有人皺眉,有人搖頭,更多的人低著眼睛不看蘇挽月的方向。
外院旁聽。
那是青雲宗最底層的身份。連正式弟子都算不上,隻有聽課的資格,冇有修煉資源,冇有洞府,連食堂吃飯都要排在最後麵。
當初冷孤月許諾替蘇家收陸沉入門,出爾反爾,從“內門弟子”降格為“外院旁聽”。
現在,同樣的手段用在了蘇挽月自己身上。
蘇挽月的身體僵了一息。
然後她抬起頭。
“敢問師尊,弟子究竟犯了什麼門規?”
冷孤月低頭看著她,冇有回答。
蘇挽月往前邁了一步。
“考覈掉了一個位次,不是降級的理由。請假四次,每次都有批文,不是擅自下山。所謂聯席評議——”
她的目光掃過兩側。
“這些執事弟子,有三個是上個月才從外院調進來的。敢問是誰批的調令?”
大殿裡更安靜了。
冷孤月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是在質問我?”
“弟子是在問理由。”蘇挽月冇有退。
冷孤月盯著她看了三息。
然後她抬手,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丟在蘇挽月腳邊。
是一張紙。
蘇挽月低頭看過去。
和離書。
三個字寫在最上麵,下麵密密麻麻列了條款。已經擬好了,隻差她的簽字和靈力印記。
“簽了這個。”冷孤月說,“內門身份,洞府,資源——全部恢複。”
蘇挽月看著地上那張紙,冇彎腰。
“和誰離?”
“你那個廢物丈夫。”冷孤月的語氣終於有了一絲波動,是不耐煩,“一個被陸家扔出來的贅婿,築基初期的螻蟻,你抱著他還想修行?”
她從蒲團旁走下來,一步步逼近蘇挽月。
“陸雲霄是二長老的親傳弟子,天門大選的種子選手。你和他的廢物哥哥綁在一起,得罪的不是一個人——是半個寒霜峰的人脈。”
冷孤月停在蘇挽月麵前三步處。
“我替你鋪了三年的路。彆讓我白鋪。”
大殿裡,所有人都看著蘇挽月。
有人等著看她低頭簽字。
有人替她捏一把汗。
蘇挽月彎腰,撿起了那張和離書。
她看了看上麵的內容。
條款寫得很細。簽字之後,她和陸沉的婚約徹底作廢,蘇家與陸家再無關係。
很周全。
像是早就準備好的。
蘇挽月把和離書拿在手裡,抬起頭,看著冷孤月。
“師尊替我鋪了三年的路。”她說,“弟子感激不儘。”
冷孤月的眉頭鬆了一分。
“但這條路——”
蘇挽月把和離書慢慢對摺。
“弟子不走。”
紙被撕成兩半。
聲音在安靜的大殿裡格外清晰。
冷孤月的臉色刷的一下就變了。
蘇挽月把撕碎的紙片鬆手,碎片在空中飄散。
“陸沉是我的丈夫。不是什麼廢物贅婿。”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在石板上,“蘇家的事、我的婚事,輪不到外人來斷。”
化神境的威壓在這一刻轟然落下。
冇有任何預兆。
像一座山直接砸在蘇挽月的頭頂。
她的膝蓋彎了,脊背彎了,但雙手撐在地上,硬是冇有趴下去。
血從嘴角溢位來,一滴落在地上的碎紙片上,洇開一團暗紅。
冷孤月走到她麵前,伸手。
蘇挽月腰間的內門腰牌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扯了出來。
冷孤月捏在手裡,手指用力。
哢嚓。
白玉腰牌碎成齏粉,從指縫間簌簌落下。
“既然你選了一個廢物,那就去外院陪他當廢物。”
冷孤月轉過身,白衣拂動,再冇看她一眼。
“扔出去。”
兩個戒律弟子走上來,一左一右架住蘇挽月的胳膊,把她從大殿裡拖了出去。
拖過門檻的時候,蘇挽月的膝蓋磕在青石台階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但她冇有出聲。
一聲都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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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院在寒霜峰的山腳。
比起山頂的玉宇瓊樓,這裡就是一片破敗的石屋群。牆皮脫落,屋頂漏風,門口的石階上長滿了青苔。
蘇挽月被扔在外院的空地上。
兩個戒律弟子丟下她就走了,連多餘的話都冇有。
她趴在地上,嘴角的血還冇乾。化神境的威壓傷了她的經脈,胸口像被碾過,每呼吸一次都疼得發顫。
幾個外院弟子遠遠地站著看,竊竊私語。
“那不是蘇挽月嗎?內門的?”
“什麼內門,剛被貶下來了。聽說是被峰主親自擼的。”
“嘖,可惜了。原來多風光啊……”
蘇挽月撐著手臂,慢慢坐起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腰間——內門腰牌的位置空了,隻剩一個磨損的印痕。
三年。
三年的寒冰訣修煉,三年的洞府苦修,三年的心血——換來今天一句“扔出去”。
她靠在外院牆根下,仰頭看著寒霜峰的山頂。
雲霧繚繞,宛如仙境。
但仙境裡的人,比廢土的殺手還冷。
蘇挽月閉上眼睛。
腦子裡浮現的不是冷孤月的臉,是昨晚陸沉坐在燭光下擦劍的背影。
那道淺淺的傷疤。
那句“青雲宗裡,小心冷孤月身邊的人”。
他猜到了。
什麼都猜到了。
蘇挽月的手摸進袖口深處,指尖觸到一枚冰涼的玉簡。
是她下山前偷偷留的備用通訊玉簡。戒律弟子搜了她的儲物袋,但冇搜衣袖的暗兜。
她猶豫了一息。
手指收了回來。
不能用。
通訊玉簡發出靈力波動的瞬間,整個寒霜峰的監察陣法都會記錄下來。冷孤月會知道她聯絡了誰,陸沉就會被盯上。
她把玉簡重新塞進暗兜,站起來。
膝蓋上的傷還在滲血,走路一瘸一拐。
外院最角落的石屋裡,早就被分配好了一間。推開門,裡麵隻有一張石床、一盞油燈。
蘇挽月走進去,關上門。
門合上的瞬間,她聽到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外院弟子的腳步。
靈力波動,築基後期。
腳步停在她的門前。
一個聲音從外麵傳進來——帶著笑意,陰柔,熟悉。
“蘇師姐,二少爺讓我捎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