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豪看著周天誠,有些摸不著頭腦。
這問題——
他當然知道答案。
這是高考策論卷的經典題型,豪強治理,幾乎每一屆都會考。
雖然畢業已經快三十年了,但標準答案刻在骨子裏,張口就來。
“恩威並施,徐徐圖之,拉一批打一批。”他說道:“或者通過聯姻、利益交換達成妥協,維持穩定。”
周天誠笑了。
不是嘲諷的笑,是一種意料之中的笑。
“看來你還沒有忘記。”他點了點頭,“沒錯,你的答案是正確的,也是標準的高分答案。”
他頓了一下。
“但是——你看看周雲是怎麽迴答的。”
他轉身從書桌上拿起一張卷子,遞到周天豪麵前。
那是一張高考的策論答卷。
周天豪心中微微一突,但很快就恢複了平靜。
周天誠現在是教育部部長,能夠拿到卷子,也是意料之中。
卷子的紙頁邊角微微捲起,顯然被翻看過很多次。
隻見周天誠的手指點在了其中一道簡答題上。
題目旁邊畫著一個醒目的紅叉。
周天豪低頭看去。
周雲的字跡不算漂亮,但很清楚。
每一筆都力透紙背。
答案起首便是一句:“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周天豪一愣,這種論調……似乎從一開始就走錯了方向??
可這還隻是個開端,接下去的論述,更是與他認知中的答案大相徑庭。
“一、論勢:夏蟲不可語冰,井蛙不可語海。豪強所爭者,存量之‘腐肉’也。我所求者,增量之‘新天’也。維度不同,何必拔劍?”
“二、論術:流水不腐,戶樞不蠹。舊製已朽,修補無益。當易渠引水,另立新規。開啟靈氣複蘇,重塑貨幣信用,以高維生產力碾壓低維剝削。”“三、論果: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當新法運轉之效萬倍於舊製,豪強若不歸順,便如螳臂當車,不攻自破。”
最後一行,是加了著重號的結論。
“勿與枯骨爭地,且去種樹成林。”
周天豪盯著這張試卷看了很久。
他說不上來心裏是什麽感覺。
這個答案放在高考裏必然是零分。
也必須是零分!
因為它得出的結論與當今教育截然相悖!
不是恩威並施,而是降維無視!
但他不得不承認,如果真的有人擁有“把體係效率提升萬倍”的能力——
這個迴答就不是理想主義,是降維打擊。
周天誠卻沒有給他太多消化的時間。
“你再看看這個。”
他的手指滑到了試卷的第二題。
……
【策論題二:流民叩關】
題目:冬災降臨,鄰邦潰敗,數萬流民叩擊城門請求庇護。然城中糧草僅夠本城居民度過寒冬。作為城主,你將如何決斷?
……
周天豪隻看了一眼題目,腦子裏就自動彈出了答案。
類似的題目他當年也做過。
標準的高分思路是——驅趕,或擇優錄取。優先吸納工匠和青壯年,驅逐老弱病殘,保全本城根基。四個字概括:棄卒保車。
然後他看到了周雲的迴答。
紅叉比上一道更大,幾乎占了半個格子,像是批卷的老師下筆時帶著極大的怒氣。
叉的下麵,隻有八個字:“有教無類,多多益善。”
周天豪的目光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往下看論證:
“一、駁‘負資產論’:天生我材必有用。
凡俗視人為‘口’,故憂糧草不足。
我視人為‘手’,故喜勞力充盈。以‘手’養‘口’,何愁不濟?
所謂饑荒,非人之過,乃組織生產之無能也。”
“二、駁‘優勝劣汰’:老馬識途,寸有所長。智者多在老,仁者多在弱。
若僅留壯勇驅逐老弱,此乃建立‘兵營’而非‘城邦’。
孤陽不長,獨木難支,棄老弱者,必失文明之根。”
“三、立本: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城牆之堅,不在磚石,而在人心。
今日我閉門拒眾生於雪野,明日天道必棄我於荒原。”
三條論證之後,空白處有一行紅字批註。
字跡潦草而尖刻,紅色的墨水像是閱卷老師噴出的鮮血:
“婦人之仁!空談誤國!連本城百姓的口糧都算不清楚,還妄談什麽‘天生我材’?
典型的理想主義書呆子!此子若為城主,必拖累全城餓死!0分!”
0分。
紅筆畫的“0”又大又圓,像一記響亮的耳光。周天豪看著那個“0”,沉默了。
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試卷的邊緣。
紙頁粗糙的觸感從指尖傳來,他低著頭,很久沒有說話。
周天豪的目光沒有從試捲上移開。
他順著紙頁往下看,自然而然地落到了第三題上。
……
【策論題三:糾紛與裁決】
題目:城民之中若發生傷害糾紛,律法當如何裁決加害者?
……
周天豪幾乎沒有思考。
這題太簡單了。
比前兩道都簡單。
答案就四個字——依法嚴懲。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維護律法威嚴,以雷霆手段震懾宵小。
從古至今,從藍星到城主大世界,這都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公理。
沒有第二種答案。
然後他看到了周雲寫的東西。
紅叉依舊刺眼。
但這一次,周天豪的目光沒有先落在紅叉上,而是被第一行字釘住了。
“法者,止戈也;政者,正心也。律法乃道德之底線,非治理之極致。”
周天豪的手指停住了。
他把這句話在心裏又讀了一遍。
然後繼續往下看。
周雲把“裁決”拆成了三層。
不是按罪行輕重分的,是按人分的。
“一、以德報怨,以慧報德。”
“以德報怨,何以報德?以直報怨,可也。然若受害者願以德報怨,以此消弭爭端,此乃降低社會''摩擦成本''之大善。故——受害者舍棄之權益,當由官方補之,以彰其德,以勵後人。”
周天豪讀完這一段,眉頭動了一下。
這是說,如果受害者自己選擇原諒,官方不應該隻是旁觀,而要替受害者“補上”他放棄的那部分公道。不讓好人吃虧,不讓寬恕變成軟弱——而是讓寬恕成為一種被保護、被嘉獎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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