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
婦人。
孩子。
手無寸鐵、毫無反抗之力的老人、婦人和孩子。
......
那三百名從花城趕迴來的人,衝進了屍體之間。
他們在找自己的親人。
他們在那些麵目模糊的、傷痕累累的屍體之間穿梭、翻找、辨認。
然後——
一聲接一聲的慘叫,從不同的方向炸開。
“爹——!!”
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一頭撲倒在一具老人的屍體旁。
老人的胸口有一道橫貫的刀傷,幾乎將整個胸腔都劈開了。
他的眼睛還睜著。
死不瞑目。
漢子用顫抖的手去合老人的眼睛,合了一次,沒合上。
又合了一次,還是沒合上!
他崩潰了。
他一把將老人的頭抱進懷裏,額頭死死地抵著那張冰冷的臉,嚎啕大哭。
“爹!你起來看看我呀!兒迴來啦!!兒迴來接你了啊!!”
“爹——你睜開眼看看啊——是你兒子——你兒子迴來了啊——!!”
不遠處。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趴在兩具並排的屍體旁邊,雙手死死地攥著一位白發老婦的手腕,哭得連氣都喘不上來。
“爺爺!奶奶!孫兒不孝啊!孫——兒——不——孝——啊——!!”
老婦的身邊躺著一個老人。
兩個人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握得那麽緊,連死後僵硬了都沒有鬆開。
老頭的另一隻手上還攥著一根木棍。
一根普通的、幹枯的樹枝。
那或許是他生前唯一的“武器”。
“我娘!我娘在哪——娘!!”
“媳婦!你跟娃在哪呢——你們在哪——!!”
一個男人瘋了一樣在屍體之間穿梭、奔跑、翻找。
他找到了。
他的妻子倒在一個土坑旁邊。
身上有四五道刀傷。
每一道都不致命。
但合在一起,足以讓一個人在極度的痛苦中慢慢失血而亡。
她的懷裏還抱著一個孩子。
抱得很緊。
哪怕身中數刀,哪怕鮮血已經把她和孩子的衣服粘在了一起——
男人呆了。
直直地站在那裏,像是一座石像。
兩隻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張著,渾身上下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很久。
他的膝蓋一彎,整個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直直地跪了下去。
“啊——————!!”
一聲不像人能發出來的嚎叫,從他的胸腔最深處衝了出來。
那聲音像是被活活撕裂的野獸。
淒厲。
絕望。
......
三百個人。
三百個從花城千裏迢迢趕迴來的人。
他們帶著希望來。
帶著周雲親口說的那句話來——“你們的親人,我一定會帶迴來。”
他們在行軍的每一步路上,心裏都在默唸著同一句話——
再等等我。
再等等。
我就快到了。
可是他們到了。
親人也“找到”了。
隻是——
找到的,是屍體。
是冰冷的、布滿刀傷的、再也叫不醒的屍體。
整片荒野上,三百人的哭聲連成了一片。
那種哭聲——不是流淚的那種哭,是從五髒六腑裏往外翻湧的、撕心裂肺的慘嚎。
交織在一起。
此起彼伏。
......
周雲感覺自己的嗓子像是被一隻手活活掐住了。
他張了張嘴。
想說點什麽。
但什麽都說不出來。
聲帶在抖。
喉嚨在抖。
全身都在抖。
“究竟......是怎麽迴事......”
“為什麽……會這樣?”
他的聲音不知何時變得沙啞。
可他的問題,卻沒人迴答。
當然,也不需要迴答。
答案就擺在眼前。
每一具屍體上的刀傷,都在替死者迴答這個問題。
張浩沒有把他們“趕”出城。
他是把他們押出城——
然後,屠殺。
......
周雲邁開腳步。
一步。
一步。
又一步。
他在那些屍體之間,緩緩地、緩緩地走過。
每走一步,就看到一張死去的臉。
有老人。
滿頭白發,臉上的皺紋裏嵌著已經幹涸的血。
有婦人。
衣衫染血,手裏還死死攥著身邊的孩子。
有十幾歲的少年。
眼睛圓睜著,嘴巴微微張開,像是到死都沒想明白——自己為什麽會死。
然後——
周雲停了下來。
他的腳步停得很突然。
他看到在一片枯黃的雜草叢裏。
有一個很小很小的身影。
小到幾乎被荒草淹沒。
那是一個嬰兒。
看上去不到四歲。
他蜷縮在草叢中,整個身子縮成極小極小的一團。
膝蓋頂著胸口,兩隻小手緊緊環著自己的腿。
他的身上也有傷。
一道。
隻有一道。
在後背上。
不深,但對於一個不到四歲的孩子來說——足夠了。
他的麵板已經呈現出那種滲人的青紫色。
不是凍的。
是失血之後的顏色。
他的眼睛緊緊閉著。
眼角掛著一道早已幹涸的淚痕。
那道淚痕從眼角一直延伸到腮邊,彎彎曲曲的,像一條細小的幹涸河流。
他是哭著死的。
周雲難以想象,這個不到四歲的小小的人,在生命的最後時刻,經曆了怎樣的恐懼和絕望。
但沒有人來。
沒有人安慰他。
沒有人抱起他。
他是一個人。
一個人,蜷縮在草叢裏,流著血,流著淚,等著那最後一點溫度從身體裏一絲一絲地消失。
然後——
就這麽走了。
周雲的目光落在了他的手上。
那隻小小的、青紫色的、已經僵硬了的手——
死死地攥著一個東西。
一小塊黑色的東西。
周雲蹲了下來。
他湊近去看。
看清了。
那是一小塊黑餅。
一塊,發了黴的、沾滿了泥土和草屑的黑餅。
……
周雲緩緩跪了下來。
膝蓋觸地的那一刻,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他伸出顫抖的手,輕輕覆上了嬰兒的眼睛。
兩根手指,拇指和食指,極其小心地、極其緩慢地,把那雙緊閉的、眼角還掛著幹涸淚痕的眼皮——往下抹了抹。
像是在替一個熟睡的孩子,掖一掖被角。
然後,他把孩子抱了起來。
他低垂著頭,下巴幾乎抵到了胸口。
懷中的小小身軀冰冷而僵硬,隔著衣服都能感受到那種不屬於活人的溫度。
他的嘴唇動了動。
聲音很輕。
輕到像是隻說給懷裏這個孩子聽的。
“我來晚了......”
“是我來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