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信使腦子裏“嗡”的一聲。
可他還沒停。
他猛地一抽馬鞭,繼續往前衝。
第二座城。
還是花字旗。
第三座。
還是。
第四座……
第五座……
他越跑,臉色越白。
到了後來,他甚至已經不敢一座一座去數了。
因為根本用不著數。
隻要抬頭。
隻要往前看。
那一麵麵在晨光裏被扯開的花字旗,便會一座接一座地撞進他眼裏。
像刀。
十把刀。
齊刷刷地插在了這片地上。
他騎到最後,手都抖了。
馬韁幾次差點從掌心裏滑出去。
等遠遠看見梁城城頭上那麵同樣獵獵而起的花字旗時,他整個人都差點從馬上栽下來。
沒了。
都沒了。
整整十座城……
一夜之間,全沒了!
那一瞬,他隻覺得褲腿裏一陣發涼,頭皮都快炸開了。
他連多看第二眼的膽子都沒有,猛地一勒馬,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調過頭,朝北城方向瘋了一樣往迴衝。
“駕!”
“駕!!”
馬鞭抽得“啪啪”亂響。
那匹快馬被他抽得都快瘋了,沿著官道一路狂竄,馬蹄捲起的煙塵在身後拖得老長。
他腦子裏隻剩一句話在來迴撞。
十城沒了。
十城全沒了!
……
北城城主府內,陣台上的光已經全暗了。
大廳裏仍舊沒人說話。
王帥坐在主位上,手邊那盞茶,早就涼了。
他沒有再下令。
也沒有再開陣。
他隻是坐在那裏,像是在等。
終於,廳外傳來一陣急亂到幾乎失控的腳步聲。
“報!!”
那信使幾乎是撲進來的。
他一進門便重重跪倒,膝蓋磕在地上,“咚”的一聲悶響,連頭都顧不上抬。
“少主!!”
“沒了!”
這一嗓子,直接把大廳裏所有人的心都喊到了嗓子眼。
王帥看著他。
“說清楚。”
信使嘴唇都在哆嗦。
“十城……十城……”
“全沒了!!”
“屬下一路看過去,十座城頭……全都插著花城的旗!!”
“一座都沒剩!!”
話音落下。
整座大廳,死一樣地靜。
老刀猛地抬起頭,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退了個幹淨。
旁邊幾個將領更是連呼吸都停了。
沒人敢動。
也沒人敢說“不可能”。
因為那信使此刻那副魂飛魄散的樣子,根本不像假的。
王帥沒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那信使,看了很久。
久到那信使額頭上的汗,一滴一滴砸到了地上。
然後,他才慢慢開口:
“你看清了?”
信使狠狠一顫,連頭都磕了下去。
“屬下……看清了!”
“十座城頭,都是花城旗!”
王帥不說話了。
他臉上的表情,也一點一點地淡了下去。
淡到最後,竟什麽都看不出來。
他抬起手,輕輕揮了一下。
“都出去。”
大廳裏眾人先是一愣。
王帥抬起眼。
“我說。”
“都出去。”
“包括你。”
這最後三個字,是衝著老刀說的。
老刀後背一寒,立刻低下頭。
“是。”
很快,廳中人便退得幹幹淨淨。
門,也被人從外頭輕輕帶上了。
“吱呀”一聲。
大廳徹底封死。
外頭,老刀和那幫將領站在廊下,誰都不敢走遠。
也誰都不敢開口。
晨光已經漫上了廊角。
可整座院子,卻靜得像墳。
一息。
兩息。
三息。
裏頭一點動靜都沒有。
老刀的心,反而沉得越來越厲害。
就在這時——
“砰!!!”
大廳裏,忽然炸開一聲巨響。
像是整張桌子都被人一腳踹翻了。
緊接著,是第二聲。
“嘩啦——!”
不知道什麽東西被狠狠砸在了地上,碎得滿屋都是。
再然後,一道壓抑到了極點、也暴怒到了極點的聲音,終於從門後狠狠炸了出來。
“廢物!!”
“一群廢物!!”
“十座城!!!”
“整整十座城!!!”
“一夜就給我丟光了?!”
“周雲!!”
最後這兩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裏一寸一寸碾出來的。
門外所有人,齊齊一抖。
老刀站在原地,隻覺得後背那層冷汗,順著脊梁骨一路流了下去。
而大廳之內,那道狂怒到近乎失聲的咆哮,還在繼續:
“你憑什麽?!”
“你怎麽敢?!!”
.............
天亮之後,梁城沒有亂太久。
不是因為城裏的人不想亂。
是因為根本亂不起來。
街上的血還沒幹。
昨夜斷掉的旗杆還倒在城主府前。
可長街兩側,已經一排一排站滿了花城士兵。
黑甲。
長刀。
盾牌靠地。
一個個臉上沒什麽表情,站得卻穩得嚇人。
有人蹲在窗縫後頭往外看,隻看了一眼,便把頭縮了迴去。
不敢多看。
也看不懂。
照理說,打完仗,占了城,接下來總該是搶。
搶糧。
搶錢。
搶女人。
再不濟,也要拖幾個人出來立威。
可沒有。
什麽都沒有。
花城的人進了城之後,沒有衝進誰家裏翻櫃子,也沒有當街抓人砍頭。
他們隻是很快。
快得像一把把尺子落在地上,把整座城一塊一塊量好了。
先封街。
再封庫。
然後把每一處路口、每一處官署、每一處容易鬧事的地方,全都換成了花城的人。
不吵。
也不喊。
可就是那種一聲不吭的快,反而壓得城裏的人連大氣都不敢喘。
很快,第一道軍令便傳了下來。
“一刻鍾內,全城百姓到東街空場集中。”
“帶上隨身包袱。”
“不得藏匿。”
“違者,綁。”
隻有四句。
短得像刀背拍在臉上。
梁城西街,一間矮院裏,崔老漢坐在門檻上,半天沒動。
屋裏,兒媳正手忙腳亂地往包袱裏塞衣裳。
小孫子還不懂事,抱著半塊硬饃,眼睛紅紅的。
“爺,咱們真要走啊?”
崔老漢沒應。
他隻是低著頭,看著自己腳邊那雙裂了口的布鞋。
昨晚城頭喊殺的時候,他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戰敗城的百姓,還能有什麽下場?
不過是肉落到案板上,怎麽切,怎麽剁,全看勝者的心情。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隔壁許二猛地推門進來,臉都白了。
“崔叔!”
“還愣著幹啥?快走啊!”
“東街那邊都在趕人了!”
兒媳手一抖,衣裳掉了一地。
崔老漢這才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他沒說別的,隻低低歎了一聲。
“哎,走吧。”
“好歹現在命還在。”
……
東街空場很大。
平日裏是趕集的地方。
今天,卻連半點集市味都沒有。
到處都是人。
拖家帶口的。
抱孩子的。
揹包袱的。
還有幾個昨晚沒來得及跑掉的小吏家眷,被擠在人堆裏,臉白得跟紙一樣。
空場四角,全是花城士兵。
最前頭,站著幾名花城軍官。
他們手裏都拿著冊子。
旁邊還擺著一長排木案。
一個個百姓被趕到案前,報姓名,報家口,報有沒有傷病,再被分去不同的佇列。
動作快得嚇人。
“姓名。”
“幾口人。”
“家裏有無傷病。”
“下一隊。”
“老弱在左,青壯在右。”
“包袱開啟。”
“兵器留下。”
這些話一遍一遍響起。
不大。
卻沒什麽溫度。
人群裏,終於有人憋不住了。
“憑什麽?!”
“這是我梁城!”
“你們說趕就趕?!”
那是個壯漢,平日裏就在碼頭上給人看場子,身板壯,嗓門也大。
他這一喊,旁邊立刻有好幾個人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不是怕他。
是怕花城的人。
果然,話音剛落,離他最近的那名花城士兵便轉過了頭。
隻一眼。
那壯漢後半句就卡在了喉嚨裏。
因為那士兵太穩了。
不是兇神惡煞的穩。
是那種刀都沒出鞘,光站在那裏,就讓人知道自己絕對打不過的穩。
黑甲上還沾著昨夜的血。
肩頭一道裂口都沒來得及縫。
可人站在那裏,氣息沉得像塊鐵。
那壯漢剛才還梗著脖子,真對上那雙眼,嗓子卻莫名幹了。
人群後頭,有人壓著聲音罵他:
“你瘋了?!”
“你想死,別拉著一家老小陪你!”
又有人咬著牙勸:
“閉嘴吧!”
“他們要真想殺,昨晚就殺幹淨了!”
那壯漢臉一陣青一陣白。
手攥了又攥。
終究沒敢再喊第二句。
前頭那名花城士兵這才收迴目光,連一句廢話都沒多說,隻往旁邊偏了偏頭。
另一名軍官立刻開口:
“再鼓譟,綁。”
聲音很平。
平得沒有起伏。
可那壯漢聽完,後背竟一下起了層白毛汗。
沒人再出頭了。
因為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花城的人今天不是來講理的。
也不是來安撫他們的。
他們就是來辦事的。
誰擋,誰就會被一腳踢開。
僅此而已。
……
崔老漢排到前頭的時候,腿已經站得有些發酸了。
他前麵,是個抱孩子的婦人。
孩子嚇壞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卻不敢放聲哭,隻敢一抽一抽地悶著。
那婦人抱得手都在抖。
輪到她報家口時,嘴皮子直哆嗦,連著錯了兩次。
案後的花城軍官抬頭看了她一眼。
婦人臉色“唰”地白了,幾乎以為自己下一刻就要挨罵。
可那軍官什麽都沒說,隻把手裏的筆往案上一磕。
“慢點說。”
“一個字一個字來。”
聲音仍舊冷。
可到底沒催。
那婦人愣了一下,趕緊把話重新說了一遍。
“孫娘子,家裏三口……不,四口,還有我婆婆……婆婆腿腳不好……”
軍官低頭記完,往旁邊一指。
“老弱隊。”
“下一人。”
孫娘子抱著孩子退開,走出兩步才迴過神來。
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麽。
可那軍官已經低下頭,接了下一個名字,連看都沒再看她。
後頭,崔老漢慢慢走上前,把包袱往案邊一放。
“崔福,家裏四口。”
“一個老的,一個病的,一個娃。”
軍官抬筆一頓。
“病的?”
崔老漢嗯了一聲。
“昨夜驚著了,現在還起不了身。”
那軍官抬起頭,朝後頭招了下手。
“擔架。”
說完,他繼續低頭落筆。
崔老漢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他本來都準備好了。
花城的人若是不管,他就和兒子輪流背著老伴走。
走不動,也得走。
可現在,對方竟隻是記了一筆,便讓人去抬。
一時間,他心裏反倒更不是滋味了。
因為這不像抄家。
也不像屠城。
更像……
更像是在搬人。
像搬糧。
像搬木頭。
像在最短的時間裏,把一座城裏還能喘氣的人,盡數搬走。
他想到這裏,心裏莫名更沉。
若花城的人隻是來撒野,反倒沒這麽可怕。
可他們這樣……
就說明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給梁城留下一口人。
……
空場另一頭,還是有人不死心。
幾個穿得還算體麵的男人,湊在一處,壓著聲音嘀咕。
“他們人再強,也就這些。”
“咱們這邊人多。”
“真要一齊衝……”
“衝什麽?”
旁邊一個滿臉灰的老頭直接打斷了他。
“衝過去送死?”
“你看看他們甲上的血,再看看你自己的腿。”
“你跑得過人家的刀?”
那幾個男人臉色都不好看。
有人咬著牙:
“難不成就這樣讓他們趕走?”
老頭冷笑了一聲。
“不然呢?”
“城都丟了,將都降了,你還當自己是個人物?”
“哎,走吧!好歹現在命還在。”
這句話他說得很低。
可旁邊幾個人聽完,卻都沉默了。
因為他們心裏知道,這纔是實話。
命還在。
已經算勝者手軟了。
就在這時,前頭忽然又傳來一陣騷動。
原來是有人問了一句:
“若……若我們不去花城呢?”
問話的是個年輕書生。
臉白,手也白,一看便沒吃過什麽苦。
可他問完,周圍所有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
因為這也是他們最想知道的事。
案後的花城軍官連頭都沒抬。
“可以。”
這一句出口,人群裏竟真的靜了一下。
可下一刻,那軍官的後半句便落了下來。
“不去花城,就離開梁城。”
“出城,自尋活路。”
“再留城中,不行。”
年輕書生張了張嘴。
“為什麽?”
這次,軍官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眼神沒什麽情緒。
可也正因為沒情緒,才更讓人不敢追問。
“軍令。”
隻兩個字。
書生便不說話了。
人群裏卻慢慢起了些細碎的響動。
不是因為高興。
而是因為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花城不是要逼所有人都歸順。
他們隻是要把人,從這十座城裏挪空。
去不去花城,是後話。
但繼續留在城裏,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