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於此,城頭上的守軍則要不堪得多。
一名年輕弓手剛探頭露肩,想看清下頭哪一塊最該補箭,下一刻,一支箭已穿肩而過。
他整個人被釘得往後一仰,弓當場脫手,臉色慘白得嚇人。
他立刻大喊起來:
“啊!”
“我要死了!”
“救我!救救我!我……”
他喊得又尖又急。
旁邊同伴剛想去拖他,第二支箭已經擦著他的手背飛了過去,嚇得那人猛地縮迴手,蹲得更低了。
那年輕弓手半邊身子拖著血,靠在城磚上還在發抖,剛才那股被硬撐出來的膽氣,在這一刻一下就散幹淨了。
從遠處看,這還是一場整齊對撞的攻防。
可從近處看,每一口喘息、每一道眼神、每一隻發抖的手,都在說明一個事實:
這座城,頂不住!
不多時,花城的軍陣已經推到了城牆根下。
從城頭往下看,那一片黑甲近得嚇人,近到守軍甚至能看清他們甲上的劃痕,和盾牌邊緣被火灼出來的焦黑紋路。
守將慌了。
他原本以為,靠地利,靠準備,靠這一波先手火力,怎麽也能把對麵壓在城下。
再怎麽,也能等到天亮!
等到援軍趕來!
可現在,真正被壓住的,竟反而是他們?!
而就在這時,花城那名帶隊偏將忽然抬起了手。
“就是現在!”
“突進!!”
聲音不高。
卻像一記鐵錘,狠狠砸在了整支軍陣上。
最前頭的重騎同時提速。
氣勢雄渾,像一座一直慢慢往前推的山,驟然往前塌了一截。
城頭上有人臉色大變。
“射手法師!攔住他們!!!”
“攔……”
話還沒喊完,一輪更密的法術和箭雨已經自下而上狠狠幹了上來,硬生生把那後半句壓迴了喉嚨裏。
重騎轟然撞到城門下。
“崩!!”
第一下。
整座城門都跟著震了一下。
門樓上落灰簌簌往下掉。
“轟!!”
第二下。
門後頂著門閂的幾名守軍同時變色,隻覺得那股反震順著門板一路撞進了骨頭裏。
“頂住!”
“給我頂住!”
後頭有人發瘋一樣大吼。
可第三下,已經到了。
“轟!!!”
那道厚重的城門,終於還是從中間裂開了一道口子。
木屑飛起。
鐵箍崩斷。
門後那幾名守軍被震得當場翻倒,兩耳嗡嗡作響,還沒來得及從地上爬起來,門外那片黑潮已經順著裂開的門縫狠狠衝了進去。
花城重騎憋了一路的那口氣,也終於在這一刻狠狠幹進了城。
鐵甲、馬蹄、撞碎的門板、城內驟然響起的驚呼,一下全擠在了一起。
為首的那名騎士甲上全是焦痕和箭孔。
從出發到破門,他頂了一路的箭,捱了一路的術,盾碎了換刀,刀捲了用拳,硬生生把自己撞到了城門裏。
此刻衝入城中的那一瞬,他胸口裏那口憋了整整一路的氣,終於頂到了嗓子眼。
可他沒有直接開殺。
他先抬起頭,衝著城中那些正在驚慌聚攏的守軍,嘶吼出聲:
“降者不殺!!”
那一聲在夜風裏傳出去很遠,撞在兩側的屋牆上,又狠狠反彈迴來。
城中守軍有人停了腳。
有人握刀的手明顯抖了一下。
還有人眼神亂飄,已經開始往旁邊找退路。
可城樓上,那個一直強撐著不肯退的城主,偏偏也是塊硬骨頭。
他披著甲站在火光裏,臉色難看得嚇人,嘴卻還是硬的。
聽見這一聲,他竟冷笑了一下。
“我降你姥姥!”
那騎士聞言,也笑了。
隻是那笑,冷得很。
他抬起手中長劍,劍鋒指向前方火光搖晃的城樓,眼底那點被壓在城下幹了一路的怒氣終於全湧了上來。
“還挺有骨氣。”
“正合我意!”
與此同時,數十裏外,第九座城方向,也在同一時刻亮起了大片法光。
那邊的硬仗,顯然也已經狠狠幹上了城頭。
可此刻,這座城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名騎士高舉的長劍上。
下一刻,他把劍,猛地往前一壓。
“殺!!”
............
天邊剛泛起一線灰白的時候,張鐵已經勒馬停在了梁城之外。
夜還沒徹底過去。
可也正因為沒徹底過去,那一抹灰白才格外紮眼。
像刀口。
直直橫在天邊。
張鐵抬頭望去,隻見梁城城牆高聳,垛口之後火盆成排,甲影密密麻麻地壓在上頭,槍尖、弓梢、法杖頂端的微光,一層疊著一層。
這座城,醒著。
而且醒得很徹底。
張鐵心裏一沉。
前天夜裏,偏將令才剛發到他手上。
那塊令牌還是雷烈親手拍到他掌心裏的。
“最後一路給你。”
“打漂亮點,別給老子丟人。”
當時他隻覺得胸口發熱,恨不得當場把刀抽出來,狠狠幹上一場。
可真到這一刻,站在最後一城外,抬頭看見這高牆、這火光、這滿城戒備,他才真正感覺到那塊偏將令到底有多沉。
軍令寫得很清楚。
務必在天亮前,攻克最後一城。
現在,天已經要亮了。
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身後,一萬六千名職業者安靜地立在夜色裏。
其中六成已入青銅。
這是花城最精銳的一支刀。
張鐵胸口那口往下沉的氣,隻落了半息,便被他硬生生壓了迴去。
高牆又如何?
戒備森嚴又如何?
城就在這兒。
天也就在這兒。
強攻就是了。
他抬起手。
“整軍!”
“準備攻城!”
命令剛傳下去,城頭上,忽然有人高聲喝問:
“來者何人?!”
“何故犯我梁城?!”
這一聲順著風砸下來,把張鐵心裏那點本就憋著的火,“騰”地一下給撩起來了。
何故犯你梁城?
你們他孃的都宣戰到花城頭上了,現在倒有臉問出這種話?
張鐵冷笑一聲,一把從旁邊士兵手裏奪過火把,往前走了數步。
火光“呼”地一亮,把他的半張臉照得通紅。
他仰起頭,聲音一下壓滿了整片城下夜色。
“梁城主動宣戰我花城,竟還有臉來問?!”
“給老子聽清楚了!”
“花城偏將,張鐵!”
“今率兩萬大軍,奉命攻伐梁城!”
“識時務的,速速開城投降!”
話音砸上城頭。
張鐵自己心裏清楚,他帶來的不是兩萬,是一萬六。
可夜色遮著,城上又哪能數得那麽清楚?
多壓掉對麵半口膽,這一句便值了。
……
城頭上,一名射手團團長聽見“火把”二字,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嘴角一扯,低低罵了聲:
“蠢貨。”
夜裏主動點火,把自己位置亮給城頭看,這不是活靶子?
他抬起手,就要下令集中射殺。
可手剛舉到一半,旁邊卻有一隻手伸過來,穩穩按住了他。
那隻手的主人沒看他。
他隻是一步往前,伸手將旁邊另一支火把拿了起來。
火光一下抬高。
也把他的臉照亮了。
他低頭,看著城下那道舉著火把的身影,喉結滾了一下,聲音竟有點發顫。
“張兄……”
“可還認得我嗎?”
城下,張鐵正舉著火把仰頭。
那張臉一亮出來,他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火光在夜風裏晃。
城頭那張臉也跟著明明滅滅。
可張鐵還是認出來了。
羅明。
那個當初跟著老刀,黑鐵級職業者!
那段時間,老刀他們剛到,所以分戶吃飯。
羅明恰好分到了他家。
張鐵記得很清楚。
那天夜裏,羅明蹲在他家門檻上,捧著一大海碗靈米粥,燙得直吸氣,嘴裏卻還不停地誇。
“張兄,你們花城這醃菜也太香了。”
“還有這肉,真捨得放啊!”
“等我以後發達了,高低請你吃一頓更好的。”
那時候,他笑得是真高興。
張鐵也跟著笑。
兩個大男人蹲在門檻上,一邊扒飯,一邊吹牛,說以後誰先混出頭,誰就拉兄弟一把。
可現在。
羅明穿著梁城的甲,站在梁城的牆上,火把照著臉。
而他張鐵,正站在城下,準備攻這座城。
“羅明?”
張鐵嗓子有些發緊。
城頭上,羅明聽見這兩個字,臉上竟真露出一點喜色。
“張兄!”
“你還認得我!”
張鐵嘴角本能地扯了一下。
可那點弧度剛剛要出來,便被他自己硬生生壓沒了。
下一刻,他臉色一冷,聲音也一下寒了下去。
“我當是誰。”
“原來是你這個忘恩負義的狗東西!”
羅明臉上的神色,瞬間僵住。
張鐵盯著他,胸口那股火越燒越旺。
“吃我花城的,拿我花城的,走了也就算了。”
“現在倒好,轉頭宣戰花城,當起我花城的敵人來了!”
“你,老刀,你們!”
“全他孃的不是好東西!”
羅明張了張嘴。
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難看得厲害。
“張兄,你誤會了!”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誤會什麽了?”張鐵直接截斷了他,“難道這宣戰,不是你梁城宣戰我花城,還是我花城宣戰你們不成?!”
羅明啞了一下。
城頭夜風吹過去,把他後半句全堵在了喉嚨裏。
張鐵已經沒耐心再聽了。
他把火把往地上一摜。
火星一下炸開。
“少他娘廢話!”
“手底下見真章!”
“攻城!!”
一聲暴喝。
城下軍陣轟然動了。
張鐵一把抄起盾牌,提刀便衝。
他衝得比誰都快。
前頭的箭雨剛落下來,便先砸在了他那麵大盾上。
“當!當!當!”
箭頭咬進盾麵,火星亂濺。
一名扛梯的花城戰士剛衝到半道,肩窩便中了一箭,整個人猛地一歪。
旁邊同伴一把把梯子扛了過去,腳步沒停。
另一邊,一團火球從城頭砸落,正中前排一名騎士胸口。
“轟!”
那騎士倒退半步,甲片焦黑一片,嘴裏吐出一口帶血的氣,下一刻卻仍舊咬著牙往前頂。
“衝!!”
張鐵根本沒迴頭看。
他心裏現在就隻剩一個字。
快!
再快!
那線天光已經在後頭追上來了。
梁城高牆壓在眼前。
花城的梯子一架一架豎起。
張鐵衝到城牆根下,順手把盾往旁邊一塞,抓住梯沿,第一個往上竄。
箭從他耳邊擦過去。
法術在他腳下炸開。
木梯被砸得一陣亂晃。
下麵立刻有人死死扶住,大吼:
“將軍,上!!”
張鐵沒吭聲。
他兩隻手抓著梯沿,踩著一截截木橫,往上衝得像頭瘋虎。
……
城頭上,梁城副將臉色已經白了。
他盯著下頭那道最先竄上來的身影,聲音都在發緊。
“將軍!”
“花城太兇了!”
“擋不住的!”
羅明站在垛口後頭,表情木得厲害。
從張鐵在城下舉起火把,報出“花城”二字的時候,他心裏其實就已經明白,這一夜大概是守不住了。
他在花城前哨待過。
他吃過花城的飯,見過花城的人。
他比梁城任何一個人都更清楚,“花城”這兩個字,究竟意味著什麽。
可知道歸知道。
梁城甲穿在身上。
他站在這裏,就是梁城的守將。
他可以知道守不住。
卻不能連擋都不擋。
“滾木。”
“擂石。”
“等他們到牆邊再壓。”
他一條一條下著令。
聲音很平。
平得像一潭死水。
旁邊副將聽著,隻覺得心裏發涼。
這不像在守城。
倒像在把該做的事,一件件做完。
很快,城下已經傳來更近的腳步聲。
有人在往上爬。
一架。
兩架。
三架。
越來越多。
一名梁城守軍探身,舉刀朝下劈去,才剛劈翻一個攀梯的花城戰士,另一側便有一隻手猛地搭上了城頭。
緊接著,一道黑影翻身而上。
那人落地還沒站穩,便先一刀捅進了旁邊守軍的小腹。
血一下濺開。
“敵軍要登城了!!”
副將終於忍不住大喊。
羅明聽著那聲嘶吼,眼皮都沒抬一下。
“準備白刃戰。”
他提起槍,往前走了兩步。
剛走到女牆邊,一道身影已經“砰”地一聲翻上了城頭。
落地。
提刀。
迴身。
正是張鐵。
張鐵一上城頭,目光便像釘子一樣,死死釘在了羅明臉上。
那股從城下一路壓上來的火,到了這一刻,終於全炸開了。
他一句話都沒說,提刀便殺。
刀鋒帶風,照著羅明麵門就劈了過去!
羅明橫槍一架。
“鐺!”
火星四濺。
二人一觸即分。
羅明被那股力道震得退了半步,虎口一陣發麻。
可他抬頭,看著對麵的張鐵,嘴角竟扯出了一點笑。
“張兄。”
“好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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