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幼君轉過身,沿著台階慢慢走下去。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和往日一樣穩。隻是比來時從容了許多。
周雲走到門口,靠著門框,看著那道單薄的身影沿著青石板路一步步走遠。
晨光從東邊鋪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路的盡頭,周雲才收迴目光。
……
議事堂。
辰時剛過,人已到齊。
雷烈、朱葛、婉兒、鐵山、王富貴,各自落座。小白虎蹲在角落的一把椅子上,尾巴垂在扶手外頭,耳朵不時輕輕一轉。
但今日,堂中多了一個人。
商幼君坐在靠牆的位置,腰背挺得筆直,空洞的雙眼朝著周雲的方向,一動不動。
他身上的衣裳已經換過,膝上的傷也重新包紮好了,隻是臉上仍帶著些許未曾歇夠的疲色。
幾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雷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雲,沒問。
王富貴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麽,卻被婉兒一個眼神壓了迴去。
沒人來得及多問。
婉兒待最後一人坐定,直接翻開手中冊子,開了口:
“諸位。”
她的語氣一如既往,清楚,簡潔,也不拖泥帶水。
“近幾日,城中已現出幾處不穩之兆。部分城民情緒浮躁,言行失度,訓練場中有人下手過重,巡邏隊與居民區之間,也已出現數起衝突苗頭。”
她抬起眼,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
“目前已確認有異常表現者,數百人。其中數十人,情況尤重。”
話音一落,堂中氣氛頓時一沉。
“砰!”
雷烈一掌拍在茶幾上,茶盞跳得一晃,茶水濺出來,洇濕了桌麵。
“混賬東西!”他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從牙縫裏擠出來,可那股火卻壓也壓不住,“花城供他們吃,供他們住,供他們修行練武,他們還敢起這等心思?”
他的手仍按在茶幾上,指節繃得發白。
沒人接他的話。
王富貴沒有拍桌,也沒有出聲。他隻是陰著臉站起身,轉身就往門口走。
鐵山抬頭:“你幹什麽去?”
王富貴沒迴頭,腳步也沒停。
“富貴。”
周雲的聲音從上首傳來,不重,卻極清楚。
王富貴的腳步一下停住。
他背對著眾人,肩膀繃得死緊。
沉默了兩息,才從喉嚨裏擠出一句話,像是用了極大的力氣,才沒讓自己當場吼出來。
“城主大人,別攔我。”
“讓我去把這幫狼心狗肺的東西,一個一個,揪出來!”
話音剛落,角落裏“啪嗒”一聲。
小白虎從椅子上跳了下來,尾巴一甩,跟著就要往外走。
周雲抬手按了按額角。
“小白,你又去做什麽?”
小白虎腳步一頓,耳朵往後壓了壓。
“迴來。”周雲看著一人一虎,“還有富貴,都迴來坐下。”
王富貴沒動。
小白虎也站在原地沒動。
一人一虎,都是一副明顯不情願的樣子。
“迴來坐下。”周雲又說了一遍,語氣依舊平和,隻是多了幾分不容置疑。
王富貴這才悶悶轉過身,臉色陰沉地走迴座位,一屁股坐了下去,雙臂抱在胸前,仍是一副餘怒未消的模樣。
小白虎也跟著跳迴椅子上,重新蹲好,尾巴甩了一下,耳朵依舊是飛機耳。
周雲目光一轉,落到鐵山身上。
“鐵老怎麽看?”
鐵山搓了搓掌心常年磨出的老繭,看著桌上的名單想了一會兒,才開口:
“這名單裏,有些人我熟。”
“都不是壞胚子。真要說,我覺得他們倒更像是憋住了,憋得不對勁了。”
他停了一下。
“我可以先去找幾個人聊聊,摸摸底,看看到底是個什麽心思。”
周雲點了點頭,又看向雷烈。
“雷部長呢?”
雷烈沒有立刻應聲。
他盯著桌上的那份冊子,臉色發沉,拳頭一點點攥緊,骨節捏得咯咯作響。
像是已經順著上頭那一個個名字,在心裏替他們排好了先後。
“雷烈。”
周雲叫了他一聲。
沒應。
又叫了一聲。
還是沒應。
直到第三聲落下,雷烈才猛地迴過神來,身體一挺,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
“啊?下官?”
他目光飛快一掃,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下官的看法,跟軍師一樣!”
堂中安靜了一瞬。
朱葛慢悠悠搖了搖扇子,悠悠補了一句:
“我還沒說話。”
雷烈的臉“唰”地一下紅了。
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根,像是被人當場揭了短。
他張了張嘴,又把話嚥了迴去,目光迅速移開,隻盯著牆角,假裝什麽都沒發生過。
王富貴悶悶笑了一聲。
鐵山低頭咳了一下,看自己手上的繭子,像是什麽都沒聽見。
周雲微微搖頭,看向朱葛。
“軍師怎麽看?”
朱葛合上扇子,在掌心輕輕敲了兩下。
“倒也沒什麽具體的。”他說得很淡,像是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我隻是覺得,這批人未必是真出了岔子。”
他抬起眼,緩緩道:
“更像是心裏生了一把火,眼下還沒找到該燒的地方。”
話音落下,堂中幾人神色各有變化。
鐵山若有所思。
雷烈皺了皺眉。
王富貴臉還是陰著,明顯不太服這說法。
周雲卻沒有立刻接話。
婉兒此時開了口。
“軍師所言,下官不敢盡同。”
她聲音不高,卻一下把堂中的目光都引了過去。
婉兒站得筆直,目光冷靜得近乎鋒利。
她沒有先去看周雲,也沒有急著往下說,隻是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眾人。
她看見了王富貴壓著火的臉,雷烈發沉的神色,也看見了鐵山那點想和緩的意思。
她知道,此刻堂中最旺的不是爭論,而是怒氣。
這口火若沒人先接住,後麵的議事就隻會越來越亂。
於是她開口,聲音比平日更冷了幾分。
“諸位的意思,下官明白。”
“無非是不能放任。”
她頓了頓。
“這一點,本官也認同。”
王富貴抬起頭。
雷烈的目光也定在她身上。
婉兒繼續道:
“這些人,領的是花城的糧,住的是花城的屋,走的是花城的路,修的是花城給出的法。如今既已有失度之兆,便不能再隻當作尋常浮躁來看。”
“尚未釀禍,不代表無禍。”
“若一味隻想著勸,想著等等看,等他們真做出事來,傷的就不隻是他們自己了。”
她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一枚釘子,穩穩落在地上。
“本官以為,此事先要按住,先要立規矩。”
“該盯的盯起來,該壓的壓下來。若再有異動,便立刻處置,絕不能任由這股亂氣在城中繼續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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