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目光收迴來,什麽也沒說。
周雲也在看公告屏,但看的是另一塊——傳送時間表,並沒注意到父親在看哪一行。
警戒線內已經有城主開始排隊了。
有人昂首闊步,有人被家屬簇擁著,有人在跟鏡頭打招呼。
周雲沒有去排隊,站在警戒線外麵跟父親待著。
“差不多了。”周雲看了一眼時間。
周天豪點點頭。
他從褲兜裏掏出一樣東西。
一把鑰匙。
銅的,有點舊,鑰匙環上拴著一截紅繩,紅繩褪了色。
水果店的備用鑰匙,平時掛在收銀台抽屜裏的那把。
“拿著。”
周雲接過來,低頭看了看。
“你下次迴來直接開門,不用敲。”周天豪拍了拍褲兜上的灰,“我可能聽不見。”
周雲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這把鑰匙他從小就認識,以前放學迴家忘帶鑰匙的時候就用這把。
後來他有了自己的鑰匙,這把就一直放在抽屜裏沒人動過。
“好。”他把鑰匙放進口袋深處。
下一次迴藍星,要麽是他晉升下級城城主,要麽是他被淘汰。
無論哪一種……時間都無法預估。
確實需要他自己迴家才行。
傳送陣的光芒開始變亮,七點半快到了。
周雲轉身朝警戒線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迴頭看了一眼。
周天豪站在原地,手插在洗得發白的夾克口袋裏,鬢角的白發在晨光裏很明顯。
他沒有揮手,也沒有喊什麽“注意安全”或者“早點迴來”之類的話。
他就站在那裏,看著他的兒子。
周雲笑了一下:“爸,我走了。”
“嗯。”
“別忘了吃飯。”
“知道了。快去吧,別誤了。”
周雲轉迴身,穿過警戒線,走向傳送陣。
金色的光芒將他的背影吞沒。
光芒閃爍了一瞬,然後恢複平靜。
傳送陣表麵的紋路暗淡下去,重新變成了沉默的金屬基座。
……
廣場上的人漸漸散了。
有人在討論剛才走進去的是誰,有人舉著手機拍照,有人已經在往迴走了。
執法者開始收拾警戒線。
周天豪還站在原來的位置。
他看著那座已經關閉的傳送陣,看了很久。
旁邊的人流從他身邊經過,有人認出他是“全球第一”的父親,猶豫著要不要上來搭話,看到他的表情之後又收迴了腳步。
他的表情說不上悲傷,也說不上不捨,就是很安靜。
像一個人站在碼頭上,船已經開走了,但他還在看海麵上最後一點波紋。
過了大概十分鍾,他才轉身往迴走。
……
迴到家。
水果店的卷簾門還是早上出門時拉下的樣子。
他掏鑰匙開了門,進去,先把門口幾筐水果搬出去擺好——今天還是要開店的。
擺完水果之後,他站在店裏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走進廚房。
他開啟冰櫃,把最上層的凍魚和速凍餃子一包一包拿出來。
底下是保鮮膜裹了三層的肉塊,碼得整整齊齊。
他拿起一塊看了看,沒開啟,原樣放迴去。
他走到客廳櫃子前,蹲下來,翻出最底下那一摞舊雜誌。
中間夾著一個筆記本。
他抽出來翻了翻,看到了並不好看卻整整齊齊的字,還有旁邊寫的那行小字——“不要急,慢慢來。”
他把筆記本合上,放迴原處。
他走到鞋櫃前,踮起腳摸了摸最上層靠裏的位置。
手指碰到了報紙和塑料袋包著的東西,軟軟的,圓圓的。
他沒有拿下來看。
最後他走到矮櫃前,端起那個鏽跡斑斑的鐵皮茶葉罐。
紙條在罐子底下。
他拿起來,展開。
看了一遍。從頭到尾,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看到“別全信那個姓陳的”,他輕輕笑了一聲。
然後又從頭看了第二遍。
第三遍。
他把紙條摺好,放進夾克的胸口口袋,拍了拍。
然後他坐在廚房的椅子上,背靠著牆。
麵前是擦得幹淨的灶台、按大小排列的調料瓶、那道切了十幾年的刀痕,還有冰箱上貼著的那張畫。
畫上一個大人牽著一個小人,底下寫著“我和爸爸”。
翹起來的那個角被一截新膠帶整整齊齊地貼著。
周天豪看了那截膠帶很久。
窗外,水果店門口路過一個早起買菜的大姐,探頭往裏看了一眼,喊了一聲:“老周,今天開不開門呐?”
周天豪抬起頭,清了清嗓子。
“開,開。”他站起來,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走出廚房,“來了來了,您看看要什麽。”
卷簾門嘩啦一聲升上去。陽光湧進來。
水果店照常營業。
......................
光芒褪去的時候,周雲先聞到了氣味。
靈氣特有的清冽感,混著遠處工地上石粉和泥土的味道。
空氣比藍星幹燥得多,也冷得多。
他站在城主府大廳的傳送陣上,腳下是熟悉的石板地麵。
大廳裏沒有人,灰塵在視窗透進來的光線裏浮動。
他穿過大廳,走到城主府正門前。
兩扇厚重的木門合在一起,從裏麵看不到外麵,但他聽見了聲音。
腳步聲。
非常多的腳步聲。
從遠處傳來,越來越密,越來越近。
中間夾雜著喊聲,聽不清在喊什麽,隻覺得嘈雜而急促。
他伸手推門。
……
推開沉重的大門,門軸發出一聲艱澀的低鳴。
台階上,隻有一個纖細的背影。
是暖暖。
聽到動靜,她如同觸電般猛地迴頭。
四目相交的一刹那,她整個人僵住了。
眼眶瞬間被水汽完全封死,卻死死咬著下唇,連一口氣都不敢喘,生怕呼吸重一點,眼前的畫麵就會像泡沫一樣碎掉。
下一秒,極靜被破空聲撕裂。
雷烈、朱葛、婉兒、鐵山、王富貴……
一道又一道身影爭先恐後地闖進了周雲的視野。
在他們之後,是包裹在鬥氣之中,衝鋒趕來,卻因為急停,雙腳在石板上生生犁出兩道深溝的戰士。
是開啟疾步,飛簷走壁,卻狼狽跌落,連維持潛行的本能都忘了的刺客。
是一路從西城門外超負荷飛行後直墜向地麵,落地時踉蹌著退了十幾步才勉強站穩的風係魔法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