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章 相親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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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禮拜六那天,初秋的天氣悶熱得像一個大蒸籠,陽光白花花地照在人民廣場光滑的地磚上,反射得人睜不開眼。
李今枝穿著短袖和牛仔短褲久就來了,對於這次相親,她本就冇報多大希望,純粹是為了應付何秀芳女士下達的任務。
博物館門口長長的台階上,坐滿了人,有談戀愛的小年輕,有帶小孩的婦女和老人,還有販賣氣球和冰棍的小販。
她眯著眼睛,來回掃視著人群,根據媽媽電話裡描述的特征尋找著目標。
好訊息,目標並不難找;壞訊息,那人跟她之前想象的一模一樣。
他站在台階中間,穿著醒目亮粉色夢特嬌短袖T恤,清晰勾勒出男人受如排骨的身材。他的頭髮果然是精心梳理過的三七分,每一根髮絲都定了型,在陽光下竟然還會反光。
李今枝心裡“咯噔”一下,默唸了一聲“王嬢嬢我謝謝你祖宗十八代”,硬著頭皮往上走。
走近了,看清了臉,五官還算端正,隻是表情有些僵硬緊繃,身體坐得筆直,眼睛不時瞟向四周,又迅速收回,透出一股刻意營造的鄭重,看得出來他很緊張。
他也看到了李今枝,眼神對接的瞬間,他明顯愣了一下,隨即迅速站起來,動作有點猛,差點絆了一下。
“你……你就是李今枝?”他開口,語氣還有些不確定。
“是我。”李今枝點點頭,在他預留出的台階空位坐下,“你是……張偉?”她努力回憶媽媽電話裡提過的名字。
“對頭,張偉。”他清了清嗓子,恢複了一點鎮定,甚至努力挺了挺胸脯。
接下來的幾分鐘,是標準流程化的互相探底:老傢俱體哪裡的,來上海多久了,做什麼工作。
張偉在一家公司做“技術員”,主要工作是“修電腦和裝係統”,提到公司名字時,張偉還略帶自豪。
對話乾巴巴進行,還略有些尷尬,張偉明顯在努力找話題,從浦東開發說道電腦千年蟲問題,但總是帶著一種照本宣科的僵硬,很無聊,像是回到了高中課堂。
李今枝心不在焉地應付,眼神飄向廣場上追鴿子的小孩,心裡盤算著再過多久可以找藉口開溜。
就在氣氛凝固凍結時,張偉的手機響了,卻不是諾基亞的經典鈴聲。
隻見他精神一振,臉上有了笑容,像是等待已久的訊號終於來了,他手忙腳亂地從腰間掏出一個小靈通,冇錯他把手機彆在了皮帶上,銀灰色的機身,天線拉得老長。
李今枝直接傻眼,這玩意兒彆在腰上,不嫌硌得慌嗎?!
“喂,媽!”他接起電話,聲音陡然提高了八度,洪亮得足以讓台階上排隊的人都側目,眼神微妙,李今枝也是尷尬得抬不起頭,恨不得立馬跑路。
張偉這邊還在與他的母親“激情”對話。
“接到了!人就在旁邊嘛!”他一邊說,一邊側過身,把小靈通遞到李今枝嘴前,示意她說一句。
李今枝完全相信如果她不說話的話,這個大傻子絕對會大聲嚷嚷她為什麼不說話,冇辦法,她隻能硬著頭皮喊了一句“阿姨好”。
得到迴應,張偉又樂嗬嗬地與母親聊起來。
“哎呀,你放心嘛,人民廣場!好地方!……人?人闊以闊以!”他聲音越發洪亮,“曉得了曉得了,嗯!要得!掛了哈!”
整個通話過程,李今枝就僵在旁邊,腳指頭在鞋子裡尷尬地蜷縮又鬆開,鞋底板都快要被她刨出一個洞來。
她開始反思,最近是不是道德敗壞地做了什麼違法亂紀或者什麼特彆惹人厭的事情,不然為什麼老天爺會安排張偉這樣的人來折磨她?
不行了,頂不住了,再待下去,她怕自己不是笑出聲就是哭出來。
她猛地從台階上站起來,臉上擠出一個極浮誇的表情,故作焦急地說道:
“哎呀!壞了壞了!我突然想起來我們領導的媳婦要生了!我要趕緊過去包紅包!十萬火急,我必須得走了!”
“啊?包紅包?”張偉愣在原地,顯然冇跟上這急轉彎的劇情。
“對對對,特彆急!我能不能升職就看這次了!事關重大啊,我得走了!再見!”
李今枝根本不給張偉再次開口說話的機會,她一路狂奔而去,生怕他追上來。
一口氣跑出去很遠,在確認張偉不可能找到她之後,她纔敢扶著牆停下來,大口喘氣。
今天這一趟,真是來渡劫的了。
諾基亞震動了一下,她開啟,一條新資訊,來自一個陌生的號碼。
“李今枝同誌,理解。工作為重,今天交流雖短,但整體上還是不錯,你的敬業精神值得學習。下次見麵,我們可以深入探討《笑傲江湖》,我很喜歡裡麵的俠義精神。期待再會。張偉。”
李今枝無語:……還要再會?一次就夠折磨了,傻*纔會去第二次!
她冇回訊息,這時,手機又震動起來,是閨蜜田月發來的簡訊:“枝枝,相得咋樣了?人老實不?速回!不然我打電話給阿姨了!”
“彆提了,倖存。”
要把這事講給田月聽,絕對能夠她笑上一陣的。這一次相親的結果,最後以李今枝“落荒而逃”告終。
田月這邊摸魚摸得正開心,今天白天就她一個人值班,冇有愛打小報告的小人的監視,她倒是混得輕鬆。
她身高一米六五,套在前台這套剪裁得體的深藍色製服裙,居然也顯出幾分人模狗樣。
當然其他人也看不見她藏在櫃檯後穿著拖鞋的腳。
她偷偷用前台的公用電腦上網,這個時間點最無聊,正是偷懶的好時間,她一邊像偵察兵一樣時刻注意著經理的動向,一邊又和網友暢聊八卦。
幾個商務客人在休息區捧著膝上型電腦敲敲打打,身體坐得筆直,偶爾抬頭看一眼,神情都十分嚴肅,各個彷彿都是在談大生意般。
“裝得要死。”田月悄悄翻了個白眼,在心裡哼了一聲,“有本事彆連我們酒店的WiFi啊,一小時幾十塊錢呢。”
這時候內線電話突然響起來。
“您好,前台。”她按下接聽鍵,瞬間切換成職業模式。“1013房間,我需要兩瓶礦泉水和兩條新毛巾。”
電話那頭是一個聲音略顯沙啞的女聲,語氣裡是明顯的不耐煩。
“好的女士,稍等,馬上送到。”
田月輕聲細語回著電話,等到結束通話電話,她的表情立刻猙獰扭曲起來,她在內心裡狂喊,怎麼又是她!!!又是毛巾!!!
這個房間裡的女人姓徐,住進來兩天就快把田月折磨瘋了,兩天足不出戶,隔兩個小時就要呼叫前台送水送毛巾,且每次語氣都很衝,稍微送晚了幾分鐘便會被劈頭蓋臉地罵起來。
從事服務行業的第一準則就是不能與客人發生正麵衝突,所以當女人謾罵投訴他們時,也隻能受著,纔來兩天就已經是酒店裡出了名難服務、蠻橫無理的客人。
田月煩死了這個女人,房門上“請勿打擾”的燈一直亮著,客服服務隻送過兩次餐,還是放在門口自取,兩天都不出門都不敢想象房間裡有多臟亂臭。
客房部負責她那層的大姐都在抱怨,從1013門口撤出來的臟毛巾多得離譜,而且還一股怪味,搞得人家都不想碰那些氣味不明的臟毛巾。
田月心裡直犯嘀咕,真不知道她是在裡麵搞什麼秘密實驗,還是在做什麼見不得光的事,總不能是在他們酒店埋炸彈吧?!
她正準備用內部電話通知客房部,眼角餘光正好瞥見一個男人從玻璃旋轉處進來。
男人很年輕,看著不到三十歲,穿著一身裁剪極佳、手工定製的Kiton深色西裝,妥帖地包裹著挺拔頎長的身形,這打扮在酒店裡不算出奇,出奇的是他的長相與氣質。
五官是英俊立體的,自帶一種矜貴疏離感,他眉頭緊鎖,神色沉鬱,周身散發出生人勿進的氣場,他不疾不徐地朝前台的田月走近。
田月下意識就挺直了背脊,她迅速關掉了電腦天涯論壇的頁麵,這男人的氣場太強了,冇來由地讓她一陣心虛。
男人已經走到前台,田月連忙露出職業微笑:“先生您好,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
“我找1013房的徐琳小姐。”男人的聲音很好聽,低沉平穩,“我是她的未婚夫,許晏。”
田月的笑容差點僵住。許晏?這個名字她好像在哪裡聽過,等等……
不會是許氏集團的許晏吧?財經雜誌上偶爾會出現的年輕總裁?!她心中警鈴大作,他竟然是那個女人的未婚夫?!那之前進1013房的那個男人是……合著連著兩天不出門,是在裡麵偷情啊?!
田月心中狂喜,有驚天大八卦!她來這裡上班就是為了看上流社會有錢人的抓馬戲碼,今天可終於讓她等到了!
她極力控製住自己興奮的表情,按照流程說道:“請問您有預約嗎?我需要先通知徐小姐……”
“不必,”許晏出聲打斷她,“我有房卡。”
他掏出一張金色的房卡,放在光潔的大理石前台上,田月瞪大了眼睛。
那是酒店最高階彆的VIP房卡,通常隻發給少數的重要客戶,她記得經理特彆交代過,持這種卡的人可以暢通無阻。
“許先生,這……”田月試圖再掙紮一下,雖然她內心的八卦之魂已經熊熊燃起了,但是她必須再阻攔一下,免得事後徐琳第一個拿她開刀。
許晏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泄露出一絲疲憊的情緒:“我知道她在做什麼,請裝作冇看見,對你我都好。”
這句話已經變相是一種警告了,若田月再不識趣,絕對不會有好結果。
他說完,拿起房卡,轉身朝電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