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金花誕生------------------------------------------,正是軍閥混戰的年代。從南到北,大大小小的軍閥盤踞一方,你爭我奪,戰火時起。各路軍閥為了養兵打仗,對老百姓橫征暴斂,稅賦一年重過一年。田地荒蕪的不少,可該交的糧一粒不能少;生意難做,可該納的稅一文不能欠。許多人家吃了上頓冇下頓,衣裳補丁疊補丁,日子過得苦哈哈的。就在這樣的年月裡,桓家長子和王家長女結了親。,祖上出過舉人,如今雖不似從前顯赫,但在方圓幾十裡內仍是數得著的人家。桓家有良田幾百畝,城裡開著綢緞莊、藥材鋪,鄉下還有幾處茶山。凡是土地裡能長出來的東西——糧食、茶葉、藥材、瓜果——桓家地裡都種著。自家養著馬幫,十幾匹騾馬常年奔走於城鄉之間,把鄉下的山貨運進城,把城裡的洋貨運回鄉。桓家的宅子建在半山腰,青磚灰瓦,前後三進,院裡有棵老桂花樹,少說也有百十年了。,早些年不過是桓家的佃戶,租著桓家十幾畝薄田過活。王家的老爺子是個有心思的人,不甘心一輩子給人種地,農閒時就挑著擔子走村串戶,倒賣些糧油雜貨。他為人實誠,秤頭給得足,漸漸有了名聲,生意越做越順。幾十年下來,竟也置下幾十畝地,在鎮上開了間糧油土貨店,雖比不上桓家氣派,也算得上殷實人家了。這門親事,在旁人眼裡,算是王家高攀了桓家。,那年二十二歲。生得個子高挑,麵板白皙,一副書生模樣。他讀過幾年私塾,又上新式學堂念過書,寫得一手好字,打得一手好算盤。平日就在自家祠堂裡教族中子弟讀書識字,學生有十來個,都是本家的孩子。除了教書,他還幫著族裡管賬,祠堂的收支、族田的租子、祭祖的花銷,都經他的手。族人說他性子溫和,辦事仔細,是個靠得住的後生。,那年十九歲。她與那時多數女子不同,生就一雙天足,冇裹過腳。小時候家裡忙,父母顧不過來,由著她滿山跑,腳就長開了。後來年紀稍長,母親要給她裹腳,她疼得哭天搶地,父親心軟,說:“算了算了,咱莊稼人,大腳能乾活的。”這一雙大腳,在那個以“三寸金蓮”為美的年代,確實惹人閒話。有長舌婦背地裡嚼舌根:“王家姑娘一雙船似的腳,將來怎麼找婆家?”可慧蘭不在乎,她下地乾活是一把好手,插秧割稻不比男人慢,挑擔上山穩穩噹噹。性子也爽利,說話辦事乾脆,頗有幾分男兒氣概。,是桓家先提的。桓老爺子看中王家姑娘能乾、實在,自家兒子身子骨弱,正需要個能撐得起家事的媳婦。王家自然樂意,能攀上桓家這門親,那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婚事辦得熱鬨,雖說時局亂,但兩家都是要臉麵的人,該有的禮數一樣不少。桓家抬來花轎,王家備足嫁妝,吹吹打打,慧蘭就進了桓家的門。,小兩口住進桓家老宅東廂房。夫妻二人相敬如賓,日子過得平靜溫馨。慧蘭雖是媳婦,卻閒不住,天不亮就起身,餵雞餵豬,灑掃庭院,然後扛起鋤頭下地。桓家的田地有長工耕種,但慧蘭總要去看看,哪裡該除草,哪裡該施肥,她心裡有數。有時索性捲起褲腿下田,和長工一起乾活。長工起初不好意思,少奶奶怎麼能乾這種粗活?慧蘭笑說:“莊稼人不下地,算什麼莊稼人?”她手腳麻利,乾活實在,長工們都服她。,下午料理賬目。他教書耐心,從不打罵學生,孩子們都喜歡他。賬目上更是清清楚楚,一分一厘都不含糊。晚上回家,常看見慧蘭還在燈下縫補衣裳,或是醃菜釀醬。文修就挨著她坐下,說說學堂裡的趣事,算算這個月的收支。秀蘭雖識字不多,但心裡跟明鏡似的,文修說的賬,她一聽就懂,有時還能出個主意。,常說:“這些粗活讓下人做就是了。”慧蘭搖頭:“我閒不住,乾活心裡踏實。”文修知她性子,也不多勸,隻是每晚必給她打好洗腳水。看見慧蘭那雙大腳,腳底磨出厚繭,腳踝粗壯,文修心裡發酸,卻笑著說:“你這雙腳,能走千裡路呢。”慧蘭也笑:“是啊,趕明兒我走著回孃家,省了車馬錢。”兩人相視而笑,屋子裡滿是暖意。。那年春天來得早,剛進三月,風就軟了,日頭也暖了。桓家田裡的油菜長得格外好,綠油油一片,冇過幾天,開出金燦燦的花。遠遠望去,山坡上像是鋪了層厚厚的金毯子,風吹過,花浪起伏,香氣飄出好幾裡。。她挺著大肚子,還天天往田邊轉。文修勸她在家歇著,她說:“多走動,生的時候順當。”三月初八那天清晨,慧蘭肚子開始疼。接生婆早就請在家裡,趕緊忙活起來。文修在屋外來回踱步,聽著屋裡慧蘭壓抑的呻吟,手心全是汗。從清晨到晌午,屋裡終於傳出一聲響亮的啼哭。,滿臉堆笑:“恭喜少爺,是位千金!”文修急忙接過孩子,小小的一團,臉紅紅的,眼睛還冇睜開,哭聲卻洪亮。他歡喜得不知如何是好,連聲說:“好,好,我當爹了!”,慧蘭在屋裡低聲說:“是個女娃……”語氣裡掩不住的失落。那年頭,重男輕女是常情,頭胎生女兒,婆婆雖冇說什麼,但慧蘭自己心裡不好受。,坐在慧蘭床邊。慧蘭轉過臉去,眼角有淚。文修輕輕握住她的手,柔聲說:“女娃好,女娃是爹孃的小棉襖。你看她哭得多響亮,將來準是個有出息的。”他指著窗外,“慧蘭,你看。”。她這屋子朝南,窗戶正對著山坡。此時正值晌午,春陽明晃晃地照著,漫山遍野的油菜花開得正盛,金黃一片,直鋪到天邊。風從視窗吹進來,帶著油菜花特有的香氣,還混著新翻泥土的濕潤味道。
文修把孩子輕輕放在慧蘭枕邊,說:“你瞧,孩子出生的時候,滿世界的油菜花都開了。金燦燦的,這是好兆頭啊。”他望著窗外無邊的花海,聲音裡滿是篤定,“油菜花開得這麼旺,今年準是個豐收年。這娃有福氣,生在豐收在望的時候。我看,就叫她金花吧。”
“金花……”慧蘭喃喃念著,低頭看看女兒。小傢夥不知何時止了哭,小嘴嚅動著,像是在做夢。窗外的金光映在孩子臉上,柔柔的,暖暖的。慧蘭心裡的鬱結忽然就散了。她伸出手指,極輕地碰了碰女兒的臉頰,笑了:“金花,這個名字好。金花,金花,孃的乖閨女。”
按當地習俗,孩子出生第三天,要請算命先生批八字、算運勢,取個正式的大名。文修雖讀過新式書,不大信這些,但為了安長輩的心,還是請了鎮上最有名的陳瞎子。
陳瞎子來了,問了孩子的生辰——民國十年三月初八午時三刻。他掐著手指,嘴裡唸唸有詞,半晌不語。文修有些緊張:“先生,如何?”
陳瞎子緩緩道:“這八字,有意思。乙木逢春,木火通明,命裡自帶三分火性。雖是女娃的身子,卻是男娃的性格。此女心性剛強,有擔當,有氣魄,不是池中之物。”
文修和慧蘭對視一眼。慧蘭忙問:“先生,這是好是壞?”
“好壞參半。”陳瞎子沉吟道,“她有出息,能乾大事。心思活絡,膽識過人,遇事不慌,有主意。這樣的性子,若為男子,可建功立業;便是女子,也不讓鬚眉。”
文修聽得歡喜:“這是好事啊!”
陳瞎子卻搖搖頭:“可惜,命途多舛。這八字裡劫財重重,一生多波折,多磨難。親情、姻緣、財運,皆有不順。好比行船,總要遇些風浪。”
秀蘭臉色白了:“先生,這可怎麼好?有冇有解法?”
陳瞎子微微一笑:“莫急。此女命中有天德貴人坐鎮,自身又有主見,有韌性。縱有風浪,她也能憑自己的本事一一化解。隻是……”他頓了頓,“她這一生,勞碌多,閒適少;擔子重,享福輕。是挑大梁的命,清福運薄。”
文修沉默片刻,問:“那該取個什麼名?”
陳瞎子又掐算一番:“金為西,花為木,金克木,需以水潤之。就叫‘沛涵’吧。沛,水盛之貌;涵,包容滋養。沛涵二字,既含水意,潤澤金木,又寓胸懷寬廣,有容人之量。對她這剛強性子,是個補益。”
“桓沛涵。”文修唸了一遍,點頭,“好名字。小名就叫金花,順口,親切。”
陳瞎子臨走時,又說了一句:“這孩子,你們要好生教養。她將來要走的路,與尋常女子不同。是福是禍,全看她的造化。”
送走陳瞎子,文修回到屋裡。慧蘭正抱著金花餵奶,臉上憂色未褪。文修坐在床邊,輕聲道:“彆多想。算命的話,聽一半信一半。咱們的閨女,咱們好好疼,好好教。將來無論她走什麼路,隻要堂堂正正做人,踏踏實實做事,就是好。”
慧蘭點點頭,低頭看著懷中的女兒。小金花閉著眼,小嘴一吮一吮,吃得正香。窗外,油菜花在春風裡輕輕搖曳,金光點點,灑進屋裡,落在孩子的繈褓上。
誰也不知道,這個生在亂世春天、取名金花的女孩,將來會經曆怎樣的歲月。她將在這個動盪的年代裡長大,將親眼看見山河破碎,也將親身參與新的誕生。她將用自己的雙腳,走出了一條那個時代女子少有的路——一條佈滿荊棘卻也開滿鮮花的崎嶇之路。
但此刻,她隻是初生的嬰兒,在母親懷裡安然睡著。屋外是1921年的春天,油菜花開得正盛,金黃金黃的,像是把所有的光都聚攏來,鋪滿了整個山坡,鋪滿了她漫長一生的開端。
而遠方的軍閥混戰還在繼續,稅吏還在催糧,窮人還在捱餓,這個國家還在沉沉的黑夜裡摸索出路。但春天畢竟來了,花畢竟開了,新生命畢竟降生了。希望,就像這遍野的油菜花,雖然渺小,雖然脆弱,卻一株連著一株,一片接著一片,固執地、熱烈地,開滿了目之所及的每一寸土地。
金花的故事,就從這裡開始了。在這金色花海的簇擁下,在這混亂時世的縫隙裡,悄然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