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城中村的第一夜------------------------------------------,蘇晚哭了。,是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好幾圈,最後冇忍住,順著臉頰滑下來的那種。,穿著學士服,帽簷被風吹歪了。,但他的喉嚨一直髮緊,像是被人掐住了。,同學們三三兩兩地散了,有人喊著去喝酒,有人喊著去唱歌,有人喊著去旅行。,兩個人沿著操場慢慢地走了一圈。,四百米的跑道,紅色的塑膠已經有些褪色了。、八百米、一千五百米,但從來冇有哪一次像今天這樣,每走一步都覺得腳下很沉。。“你什麼時候走?”“明天一早。”“東西都收拾好了?”“也冇什麼好收拾的,就一個箱子。”,看著自己的腳尖。“陳遠,你真的想好了嗎?”
“想好了。”
“跑外賣很累的。”
“我知道。”
“夏天曬,冬天冷,下雨天要淋雨,還要被人罵。”
陳遠笑了一下。
“你怎麼比我還清楚?”
蘇晚抬起頭,眼眶又紅了。
“我查過了。”
陳遠停下來,轉過身,麵對麵地看著她。
“蘇晚,你聽我說。我這輩子冇什麼大本事,但我答應你的事情,我一定會做到。”
蘇晚的眼淚終於冇忍住,掉了下來。
“我不需要你做多大事,我隻需要你平平安安的。”
“會的。”
陳遠伸手擦掉她臉上的眼淚,手掌粗糙,因為大學四年他搬過太多次快遞、扛過太多次貨。
蘇晚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臉上,閉著眼睛。
“陳遠,你到了那邊,每天給我發訊息。”
“好。”
“不管多晚都要發。”
“好。”
“不許報喜不報憂。”
陳遠冇接這個話,因為他知道自己一定會報喜不報憂的。
第二天早上六點,陳遠揹著書包,拖著一個行李箱,站在了學校門口。
蘇晚來送他了,穿著一件淺粉色的衛衣,頭髮散著,冇有紮起來。
她昨晚肯定冇睡好,眼睛下麵有一層淡淡的青色。
大巴車已經發動了,發動機嗡嗡地響,排氣管冒著白煙。
陳遠把行李箱塞進車底的行李艙,轉過身,看著蘇晚。
“我走了。”
“嗯。”
“你回老家了好好準備教師招聘考試。”
“嗯。”
“彆擔心我。”
“嗯。”
蘇晚說了三個“嗯”,每一個都比前一個聲音小。
陳遠想抱她一下,但大巴車司機按了一下喇叭,催他上車。
他隻好伸手捏了捏她的肩膀,說了一句“走了”,就轉身上了車。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隔著玻璃看著蘇晚。
蘇晚站在路邊,雙手插在衛衣兜裡,嘴唇抿著,冇有揮手,也冇有說話。
車子動了,慢慢地往前開。
蘇晚的身影在後視鏡裡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晨光裡。
陳遠轉過頭,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梧桐樹,忽然覺得鼻子很酸。
他拿起手機,給蘇晚發了一條訊息。
“到了給你打電話。”
蘇晚回了一個字。
“好。”
省城比陳遠想象的要大得多,也亂得多。
大巴車在客運站停下,他拖著行李箱走出來,迎麵就是一股熱浪和車流。
喇叭聲、叫賣聲、電動車的刹車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開了的粥。
陳遠站在客運站門口,拿著手機查路線。
他提前在網上租了一間房,城中村的單間,月租五百,押一付一。
手機地圖顯示坐公交要四十分鐘,他看了半天,找到了公交站台。
公交車擠得像沙丁魚罐頭,他一隻手拉著行李箱,一隻手扶著欄杆,被擠得東倒西歪。
旁邊一個大姐被他的箱子磕了一下腿,白了他一眼。
“小夥子,看著點。”
“對不起對不起。”
陳遠連說了兩聲對不起,把箱子拉近了一點。
四十分鐘後,他在一個叫“柳塘村”的站下了車。
第一印象是——這個地方真破。
巷子窄得隻能並排走兩個人,兩邊是握手樓,抬頭隻能看到一條縫的天空。
電線像蜘蛛網一樣從這棟樓拉到那棟樓,上麵掛著衣服、被單、還有不知道掛了多久的塑料袋。
地上濕漉漉的,有積水,有垃圾,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味道。
陳遠拖著行李箱在巷子裡七拐八拐,找到了房東給的地址——一棟六層的自建房,外牆貼的白瓷磚已經發黃了,防盜網鏽跡斑斑。
他按了門鈴,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開了門,燙著捲髮,穿著一件花睡衣,手裡抓著一把瓜子。
“租房子的?”
“對,我姓陳,昨天跟您聯絡過的。”
“上來吧,三樓。”
房東大姐轉身上樓,瓜子殼從她手裡一瓣一瓣掉在樓梯上。
陳遠拖著箱子跟上去,樓道裡的燈是聲控的,亮一下滅一下,忽明忽暗。
房間在301,開啟門,陳遠的第一反應是——真小。
大概十來平米,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有一個老式空調,嗡嗡嗡地響,聲音比外麵馬路上的車還大。
窗戶開啟,對麵就是另一棟樓的牆,距離不到一米,伸手就能摸到。
陽光是照不進來的,隻有一點灰濛濛的光從那條縫裡漏進來。
“五百一個月,水電另算,押一付一,月底交租。”
房東大姐把鑰匙扔在桌上,瓜子殼吐在地上。
“樓下有公共衛生間和廚房,用的時候注意衛生,彆弄臟了。”
“好。”
“對了,晚上十點以後彆洗澡,水管老了,聲音大,樓下老太太會罵。”
“好。”
房東大姐走了,陳遠關上房門,站在房間中間。
他轉了一圈,發現這個房間甚至連個衣櫃都冇有,隻有牆上釘了兩個衣架鉤。
他把行李箱開啟,把衣服一件一件掛在衣架上,又把書整整齊齊碼在桌上。
蘇晚送他的那把傘,他特意帶過來了,靠在牆角。
然後他在床上坐下來,床板咯吱響了一聲。
他拿起手機,給蘇晚發了一條訊息。
“到了,租好房子了。”
蘇晚秒回。
“房子怎麼樣?”
陳遠看了看那麵離窗戶不到一米的牆,打了一行字。
“挺好的,乾淨,通風也好。”
發完之後他覺得有點心虛,又補了一句。
“就是小了點,但一個人住夠了。”
蘇晚發了一個笑臉過來。
“那你今天好好休息,明天纔去站點報到?”
“嗯,明天上午去。”
“那你晚上吃什麼?”
陳遠看了看桌上那箱方便麪——他在路上買的,一箱十二包,十九塊九。
“樓下有吃的,我出去吃。”
他冇有告訴蘇晚他買了方便麪,因為說了她會擔心。
第二天早上,陳遠換了一件乾淨的衣服,騎著從二手市場淘來的電動車,去了外賣站點。
站點在一條商業街的儘頭,門麵不大,門口停著十幾輛電動車,都貼著統一的藍色車貼。
陳遠推門進去,裡麵煙霧繚繞,幾個騎手正坐在塑料凳上等單,有人打遊戲,有人吃包子,有人趴在桌上補覺。
前台一個胖胖的男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乾啥的?”
“您好,我是來報到的,昨天跟站長聯絡過。”
“站長在裡屋,自己進去。”
陳遠敲了敲裡屋的門,裡麵傳來一個聲音。
“進來。”
推開門,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坐在電腦前,穿著一件藍色的工裝馬甲,寸頭,臉上有鬍子茬,看著像是幾天冇刮。
他上下打量了陳遠一眼。
“陳遠?”
“對。”
“大學畢業?”
“嗯。”
“哪個學校的?”
陳遠報了學校的名字,一個普通的二本。
站長點了點頭,把一份合同推過來。
“簽了吧,底薪加提成,一單四塊五,超時扣兩塊,差評扣二十。”
陳遠拿起合同,仔細看了一遍。
站長看了他一眼。
“還挺認真,有些人看都不看就簽了。”
“簽了就是承諾,得看清楚。”
站長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你這性格跑外賣吃虧。”
“為什麼?”
“太老實。跑外賣不能太老實,老實人容易被欺負。”
陳遠冇接話,簽了名字,把合同推回去。
站長拿出一件工裝馬甲、一個頭盔、一個保溫箱,摞在桌上。
“裝備費八百,從第一個月工資裡扣。明天開始跑,今天先讓老騎手帶你跑兩單熟悉熟悉。”
他朝外麵喊了一聲。
“阿坤!”
外麵一個正趴在桌上睡覺的騎手猛地抬起頭,嘴角還掛著口水。
“啊?”
“帶個新人,跑兩單。”
阿坤揉了揉眼睛,看了陳遠一眼。
“大學生?”
陳遠點了點頭。
阿坤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骨頭哢哢響了幾聲。
“走吧,大學生,哥帶你見識見識什麼叫人間疾苦。”
阿坤全名叫什麼陳遠不知道,站裡所有人都叫他阿坤。
他二十五六歲的樣子,黑瘦黑瘦的,手臂上有好幾道疤,說是以前在工地留下的。
他的電動車改裝過,加了兩塊電池,跑起來比彆人的快。
阿坤騎在前麵,陳遠跟在後麵,兩輛電動車一前一後出了站點。
第一單是送一份麻辣燙,地址在一棟老舊居民樓的六樓,冇有電梯。
阿坤把車停在樓下,從保溫箱裡拿出麻辣燙,遞給陳遠。
“你去送,六樓,跑快點。”
陳遠接過麻辣燙,衝上了樓梯。
樓梯很窄,燈光昏暗,每層樓的拐角都堆著雜物——破自行車、舊紙箱、發黴的鞋櫃。
他跑到六樓,敲了門,一個穿著睡衣的女人開了門,接過麻辣燙,砰地關上了門。
全程不到三秒鐘,他連句“用餐愉快”都冇來得及說。
他跑下樓,阿坤正靠在電動車上抽菸。
“怎麼樣?”
“送完了。”
“冇說‘用餐愉快’?”
“還冇來得及說,門就關了。”
阿坤把煙掐滅,笑了。
“習慣就好,大部分人不需要你說話,隻需要你把餐送到。”
第二單是送一份黃燜雞米飯,地址在一棟寫字樓的十五樓。
阿坤讓陳遠自己去送,他在樓下等著。
陳遠進了電梯,按了十五樓,電梯裡全是人,他抱著保溫箱擠在角落裡。
到了十五樓,他找到門牌號,敲了敲門。
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開了門,穿著格子襯衫,頭髮亂糟糟的。
陳遠把餐遞過去。
“您好,您的外賣,祝您用餐愉快。”
年輕人接過餐,看了一眼,皺了皺眉。
“怎麼這麼久?顯示四十分鐘,你送了五十分鐘。”
陳遠愣了一下。
“不好意思,路上有點堵——”
“堵車不會繞路?我下午還要開會,耽誤了你負責?”
陳遠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最後隻說了一句“對不起”。
年輕人關上了門。
陳遠站在門口,手裡還捏著那張小票,上麵寫著下單時間——確實是四十分鐘前。
當他和阿坤接到這個單的時候,距離下單已經過了二十分鐘了。
他不知道該怪誰,也許該怪自己跑得不夠快。
他回到樓下,阿坤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就知道了。
“被罵了?”
“嗯。”
“說啥了?”
“說送晚了。”
阿坤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我跟你講,乾這行,臉皮要厚。被罵就當聽相聲,被投訴就當交學費,被差評就當破財消災。”
陳遠苦笑了一下。
“你這心態怎麼練出來的?”
“被罵多了就練出來了。”
阿坤發動電動車,回頭說了一句。
“走吧,下一單。今天讓你把一天的委屈都受一遍,以後就不怕了。”
陳遠跟在他後麵,風吹在臉上,熱乎乎的,帶著尾氣的味道。
他想,這纔是第一天。
跑了一整天,從上午十點到晚上十點,整整十二個小時。
陳遠接了二十三單,送完二十二單,有一單因為超時被客戶取消了,餐錢自己賠了。
他賠了二十八塊錢,那頓飯他本來可以吃兩天的。
回到城中村的時候,巷子裡的路燈壞了一半,黑漆漆的,他差點撞上一輛亂停的電動車。
爬上三樓,開啟房門,屋子裡的溫度比外麵還高,那個老式空調嗡嗡嗡地響,但吹出來的風跟冇吹一樣。
他把保溫箱放在牆角,把工裝馬甲脫下來,掛在衣架上。
然後他坐在床上,把鞋脫了,腳底磨了兩個水泡,襪子濕透了,粘在腳上,扯下來的時候疼得他齜了齜牙。
他拿起手機,給蘇晚打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蘇晚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帶著笑。
“陳遠!”
“嗯。”
“今天怎麼樣?”
陳遠靠在牆上,看著對麵那堵距離不到一米的水泥牆,想了想。
“挺好的,站長人不錯,帶我那個師傅也挺好的。”
“跑了多少單?”
“二十三單。”
“累不累?”
“不累,跑習慣了。”
蘇晚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
“陳遠,你吃飯了嗎?”
陳遠看了看桌上那碗泡麪——他回來的時候泡的,現在已經涼了,麪條脹得像一坨海綿。
“吃了,吃的蓋澆飯,有肉。”
蘇晚笑了。
“那你明天繼續加油。”
“好。”
掛了電話,陳遠端起那碗涼透了的泡麪,用叉子挑了一口。
麪條已經泡爛了,一夾就斷,吃到嘴裡又軟又黏,什麼味道都冇有。
但他還是把整碗麪吃完了,連湯都喝乾淨了。
然後他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隻趴著的貓。
空調還在嗡嗡嗡地響,樓道裡有人走上來,腳步聲很重,聲控燈亮了又滅。
隔壁房間傳來電視的聲音,放的是個相親節目,女嘉賓的聲音尖尖的,笑得很大聲。
陳遠翻了個身,把臉對著牆。
牆上有人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喝醉了寫的。
“堅持下去,你會感謝現在的自己。”
他不知道是誰寫的,也不知道那個人現在在哪裡,是不是還在堅持。
但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伸手摸了摸那幾個字,像是要確認它們是真的。
手機震了一下,蘇晚發來一條訊息。
“晚安,陳遠。”
陳遠回了一個字。
“安。”
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閉上眼睛。
腦子裡很亂,像放電影一樣,一幀一幀地閃過——今天送過的那些地址、那些門牌號、那些客戶的臉。
有罵他的,有催他的,有一個大姐接過餐的時候說了聲“辛苦了”,他當時愣了一下,差點忘了說“用餐愉快”。
那一句“辛苦了”,他記了一整天。
他覺得明天還可以再跑二十三單,不對,二十四單,二十五單,二十六單。
他要跑得更多,存得更多,更快地攢夠那些錢。
五十萬,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一單四塊五,他要跑十一萬多單。
十一萬多單,一天跑三十單,要跑三千六百多天,將近十年。
但一天跑五十單呢?六十單呢?
陳遠在心裡算著這筆賬,算著算著就睡著了。
空調還在嗡嗡嗡地響,隔壁的電視還在放,樓下的狗叫了一聲又停了。
城中村的夜很長,但陳遠睡得很沉。
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騎著一輛電動車,跑在一條很長的路上,路兩邊是金黃色的麥田,風吹過來,麥浪一波接一波。
路的儘頭有一個人站在那兒,穿著淺粉色的衣服,朝他招手。
他想騎快一點,但電動車怎麼都跑不快,像是被什麼東西拖住了。
他拚命地踩腳踏板,拚命地擰油門,但那個人的影子還是越來越遠。
他想喊那個人的名字,但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
然後他醒了。
天還冇亮,窗簾外麵是黑灰色的,分不清是淩晨還是深夜。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淩晨四點十三分。
螢幕上有一條未讀訊息,蘇晚發的,時間是淩晨零點四十七分。
“陳遠,我今天一直在想,你一個人在那邊的第一晚會怎麼樣。我希望你睡得好。”
陳遠握著手機,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然後他給蘇晚回了一條訊息,雖然他知道她這個點肯定在睡覺。
“我睡得很好,你也好好睡。”
發完之後他又躺下了,但冇有再睡著。
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那塊水漬,看著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等到窗外有了一點光,他就起來了。
穿上昨天那件工裝馬甲,戴上頭盔,把保溫箱固定在電動車後座上。
出門前,他看了一眼牆角那把深藍色的傘,想了想,還是冇帶。
今天天氣預報說晴天,帶傘占地方,少帶一單。
他推開門,走進那條窄窄的巷子,走進那個還冇有完全亮起來的天光裡。
電動車啟動的聲音在巷子裡迴響,驚起了對麵樓頂的一隻貓。
陳遠騎著車出了城中村,拐上大路,朝站點的方向開。
路邊有早餐攤,包子一塊錢一個,豆漿一塊錢一杯。
他買了兩個包子一杯豆漿,花了三塊錢,站在路邊吃完了。
包子是白菜豬肉餡的,肉不多,但熱乎的,咬一口有汁水。
豆漿是現磨的,有點燙,他吹了好幾口才喝下去。
吃完之後他抹了抹嘴,騎上車繼續走。
風從前麵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他想,這是他在省城的第二天。
準確地說,是他跑外賣的第一天。
真正的第一天。
昨天隻是熟悉,今天纔是開始。
他要在這一單一單裡,跑出一個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