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計時66小時12分。
王爍在墜落。
不是物理的下墜——他的身體正被沈素半拖半扶著穿過晨間的山林,腳下是潮濕的鬆針和裸露的樹根。但他意識的核心,那個用來感知世界、操控場能、維持“王爍”這個存在連續性的神經中樞,正在向某個深處滑落。
負荷65。
這個數字在他意識的邊緣閃爍,像某種警告燈。他記得沈素在訓練中說過的話:“超過60閾值,永久性損傷不可逆。你的天賦會變得不穩定,像一麵破碎的鏡子,每一片都還映著世界,但再也拚不成完整的影象。”
但現在他連思考這個的餘力都沒有。
因為幻象正在吞噬他。
白色房間。
這一次不是碎片,是完整的空間。牆壁、天花板、地板,全都是無菌的純白,白得刺眼。光線從看不見的源頭均勻灑下,沒有陰影,沒有明暗變化。
房間中央是一排圓柱形培養艙。透明艙體內充滿淡藍色的營養液,每個艙裏都懸浮著一個人形。
孩子。
年齡從五六歲到十一二歲不等。他們閉著眼,口鼻連著呼吸管,**的身體在液體中微微浮動,像沉睡的水母。艙體外連線著密密麻麻的管線,資料在嵌入艙體的螢幕上流動。
王爍的意識“站”在房間中央。他沒有身體,隻是一個觀察點。
他數了數:十二個艙體。
第十三個位置空著。艙門開啟,內部幹燥,控製螢幕暗著。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白大褂。中等身高,肩背挺直。那人背對著他走向控製台,手指在觸控式螢幕上快速操作。螢幕上彈出一份檔案:
【專案編號:013
代號:爍
年齡:7歲3個月
共鳴天賦型別:空間場域操控(預估值:S級)
神經適應性:98.7%(異常值)
備注:第13次誘導實驗準備就緒。如耐受通過,將成為“鳳凰”首例S級原生載體候選人。】
白大褂轉過身來。
王爍的意識試圖聚焦,想看清那張臉——但麵孔的部分是模糊的,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隻有眼睛清晰:深灰色,瞳孔邊緣有一圈幾乎不可見的金色紋路。
那雙眼睛看著空培養艙,然後轉向王爍意識所在的位置。
明明不可能被看見,但王爍感覺到——對方知道他在那裏。
“記憶回溯開始了。”白大褂說,聲音平靜,帶著某種熟悉的音色,“比預期早了三小時。看來沈素給你的壓力測試起了作用。”
這不是回憶。回憶不會對話。
“你是誰?”王爍的意識發問,但沒有聲音傳出。
白大褂似乎聽到了。他走到空培養艙前,手指輕觸艙門玻璃。
“我是你的造物主之一。”他說,“也是你的掘墓人之一。看,這些定義多麽無趣。”
他揮手,房間的景象扭曲、重組。培養艙消失,變成了一間書房。實木書架頂到天花板,窗外是夜色,書桌上攤開放著一本筆記——王爍認出來,是父親的那本。
白大褂坐在書桌後,麵孔依然模糊。
“你父親是個理想主義者。”他說,“他認為共鳴天賦是進化的禮物,應該被用來幫助人類突破認知邊界。所以他加入了‘鳳凰’計劃的前身——‘普羅米修斯’專案。”
白大褂翻開筆記,停在某一頁。上麵是手繪的神經迴路圖,旁邊有父親的字跡:【如果場域統一理論成立,人類將能直接感知並操控微觀世界。疾病、材料、能源……所有領域都將被重構。】
“但他很快發現了問題。”白大褂繼續,“天賦不是自然變異。是誘導的。是我們,通過基因編輯和神經刺激,在特定胚胎階段植入的‘種子’。”
書房的景象再次變化。變成實驗室,白大褂站在操作檯前,手中拿著一個微型注射器,針頭細如發絲。
“你父親不能接受這個事實——他珍視的、認為是人類希望的天賦,實際上是人為製造的產物。更可怕的是,他發現植入天賦的孩子,神經結構會發生不可逆的改變。他們的感知會敏化到能夠接收‘園丁’係統的指令波,最終成為係統的……延伸。”
白大褂轉身,這次直接麵向王爍意識所在。
“你是第013號實驗體。你的天賦不是禮物,是植入物。你的神經結構被設計成能夠與‘鳳凰’係統完美對接的介麵。你父親發現了這一點,所以在七歲那年,他帶著你逃離了設施,刪除了所有相關記錄,試圖讓你過上正常人的生活。”
他停頓。
“但他刪不幹淨。因為植入物已經和你的神經長在一起了。它一直在休眠,直到最近被‘園丁’的壓製波啟用——就像用鑰匙轉動了鎖。”
王爍的意識劇烈波動。
“那沈素呢?”他問,“她也是——”
“沈素是原生共鳴者。”白大褂打斷,“自然變異,百萬分之一概率。這也是為什麽‘園丁’係統對她如此感興趣。原生樣本的價值,遠高於我們這些‘人造品’。”
窗外夜色突然變成白晝。書房溶解,回到白色房間。
空培養艙的螢幕亮起,開始倒計時:
【03:00:00】
正是距離訂婚宴的時間。
“沈昌明知道這一切。”白大褂說,“他知道你的來曆,知道沈素的價值,也知道你父親留下的銀色晶片裏有什麽——那不是筆記,是‘鳳凰’係統的部分原始程式碼。誰擁有它,誰就能在一定程度上對抗‘園丁’的指令。”
他走向王爍,麵孔的模糊開始消散。
王爍終於要看清那張臉——
“王爍!”
現實的聲音撕裂了幻象。
他猛然睜眼。
倒計時65小時58分。
王爍躺在越野車的後座上。車輛正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行駛。車頂是啞光黑色,內襯有隔音材料,引擎聲被壓得很低。
沈素坐在副駕駛座,回頭看他。她的左臂已重新包紮,戰術服袖口剪掉了。
“你昏迷了十四分鍾。”她說,“神經負荷峰值65.3,目前已回落至58,但穩定在這個高位。你需要醫療艙,但我們現在沒有。”
王爍撐起身體。頭痛得像有電鑽在顱骨內作業,視野邊緣有彩色光斑遊動。但他意識清醒——比昏迷前更清醒,彷彿幻象衝刷掉了某種矇蔽。
“我看到了東西。”他聲音嘶啞。
“幻覺。高負荷的典型症狀。”
“不是幻覺。”王爍盯著她,“是記憶。被封鎖的記憶。”
沈素沉默了兩秒,轉回身看向前方道路:“等我們安全了再說這個。”
“白色房間。十二個培養艙。我是第十三個。”王爍繼續說,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裏撕出來,“我的天賦是植入的。‘鳳凰’計劃製造的介麵。我父親帶我逃了出來。”
車輛突然急刹。
不是駕駛員的操作。是沈素伸手按在了方向盤上。
車停在山路中央,兩側是密林。引擎怠速運轉,發出低沉的嗡鳴。
沈素緩緩轉過身。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銀灰色瞳孔收縮如針尖。
“誰告訴你的?”她問,聲音很輕。
“幻象裏一個穿白大褂的人。我看不清他的臉,但他知道一切。”王爍抹了把臉,手上沾著幹涸的血痂,“他說你是原生共鳴者。說沈昌明想要你,也想要我父親留下的晶片。”
沈素的手指還按在方向盤上,指節發白。
駕駛員——一個戴戰術目鏡的年輕人,緊張地看著兩人,手按在腰間的槍柄上。
“繼續開。”沈素說,手收回,“去三號安全屋。”
車輛重新啟動。
沈素沒有再看王爍,而是看著窗外飛掠的樹木。良久,她才開口,聲音恢複了平時的冷靜,但多了一絲別的東西:“記憶可以被植入、修改、封鎖。高負荷狀態下的神經活動也可能產生虛假回溯。你不能完全相信看到的東西。”
“但有一部分是真的,對嗎?”王爍問,“關於我是實驗體。關於天賦是植入物。”
沈素沒有否認。
她開啟戰術包,取出一台平板電腦,手指在上麵快速操作。螢幕亮起,顯示出一份加密檔案的封麵:
【普羅米修斯專案:第013號實驗體階段性報告】
“這是你父親逃離時帶走的副本之一。”沈素將平板遞給後座,“我看過。你是對的。你是第013號人工誘導共鳴者。植入手術在你胚胎發育第16周進行。成功率100%,但術後出現排異反應——你的神經結構開始自發變異,超出了設計引數。專案組將你列為‘異常樣本’,計劃在七歲時進行二次手術,調整神經介麵。”
她頓了頓。
“但你父親在那之前帶著你消失了。他用某種方法黑進了專案資料庫,刪除了所有關於你的記錄,隻留下這份他偷偷備份的紙質報告。後來他將報告數字化,藏在銀色晶片的深層加密區。”
王爍接過平板。報告裏有照片——嬰兒時期的他躺在觀察艙裏,頭部貼著感測器。有資料圖表,顯示他的神經活動與標準模型的偏差。有手寫備注:【013號展現出自組織神經網路的初步跡象,這可能意味著植入物正在被宿主的生物學係統‘吸收’和‘重構’。如果這一過程完成,人工與自然的界限將被打破。】
報告的最後一頁,是手術同意書。簽署人:王明遠。他的父親。
日期是他出生前三個月。
“他簽字的時候知道後果嗎?”王爍問,聲音很輕。
“知道。”沈素說,“專案對所有參與者完全透明。你父親當時相信這是在推動人類進化。直到後來他發現,‘鳳凰’係統不是用來幫助共鳴者,是用來控製共鳴者的。而人工誘導的個體,神經結構中存在後門,可以被係統直接接管。”
她轉過身,直視王爍的眼睛。
“這就是為什麽你必須去訂婚宴。不是因為你哥,不是因為沈薇。是因為沈昌明——他知道你的來曆,知道你的神經結構中存在後門。他要在訂婚宴上,當著所有賓客的麵,啟用那個後門,讓你成為‘園丁’係統的展示品:一個完全被控製的人造共鳴者,證明係統對人類進化的‘必要性’。”
王爍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爬升。
“那我哥呢?他在這件事裏是什麽角色?”
“王灼……”沈素的眼神複雜起來,“他可能完全不知情,也可能知道一部分。沈昌明擅長利用人的軟肋。對你哥而言,軟肋是家族企業的危機,是父親失蹤的陰影,是對‘保護弟弟’的執念。沈昌明隻需要給他一個看似合理的理由——比如,讓你在訂婚宴上配合一個‘共鳴天賦展示’,作為王氏集團與沈氏合作的象征。”
車輛拐進一條岔路,前方出現一棟隱蔽在林間的木屋。外牆做了偽裝處理,從空中看像是一堆廢棄建材。
“我們到了。”駕駛員說。
倒計時65小時42分。
三號安全屋的內部比外麵看起來寬敞。地下挖出了一層,配有基礎生活設施、醫療角、通訊裝置。空氣中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潮濕的泥土氣息。
王爍躺在醫療角的簡易床上,手腕連著生理監測儀。螢幕上顯示著他的神經穩定性:43%,高危。
沈素站在通訊台前,戴著耳機,正在與風鈴通話。
“鳳凰之眼協議連結已建立。”風鈴的聲音從揚聲器傳出,做了變聲處理,但能聽出疲憊,“安全時間視窗:七分鍾。七分鍾後,沈昌明的反偵測係統會察覺異常。”
“明白。”沈素說,“首先,獵犬的實時指令源確認了嗎?”
“已確認。訊號源來自城市中心區,經緯度指向沈氏集團總部大樓——第47層,沈昌明的私人實驗室。指令編碼方式與‘園丁’核心協議同源,但有細微差異,像是……個性化調整。”
“他在親自指揮狩獵。”沈素說,“不是‘園丁’係統的自動響應。這解釋為什麽獵犬的行為模式有戰術性變化。”
“是的。第二項:訂婚宴佈局。我侵入了紫晶酒店的安保係統,獲取了今晚19:00宴會廳的平麵圖和裝置清單。”
通訊台的主螢幕亮起,顯示出一張三維平麵圖。宴會廳被標記出十幾個紅點。
“這些是已安裝的神經壓製器。”風鈴說,“覆蓋整個宴會廳,但功率可調。根據裝置型號分析,它們能產生三種波頻:一級為感官幹擾(輕微眩暈感),二級為天賦壓製(共鳴者無法使用能力),三級……”
風鈴停頓。
“三級為神經接駁指令波。能強行侵入共鳴者的神經係統,傳送簡單指令。對於人工誘導的共鳴者,如果神經結構中存在預設介麵,這種指令波可以啟用介麵,實現臨時控製。”
王爍從醫療床上坐起:“他要在所有人麵前控製我。”
“看來如此。”風鈴說,“另外,宴會廳地下停車場有三輛特種車輛,登記在沈氏生物科技名下。車內裝備有束縛艙和生命維持係統——明顯是為運輸‘樣本’準備的。”
沈素的手指在控製台上輕叩:“王灼那邊呢?”
“王灼今天上午十點有一場董事會,主題是王氏集團與沈氏生物科技的深度合作簽約。下午三點,他會前往紫晶酒店做最後準備。目前沒有檢測到異常通訊,他應該還不知道弟弟會出現在訂婚宴上——至少,沈昌明沒有告訴他全部真相。”
螢幕切換,出現王灼的日程表和幾張抓拍照片。他穿著定製西裝,表情是王爍熟悉的、那種背負著整個家族責任感的嚴肅。但在某張照片裏,他站在沈氏集團大樓前抬頭仰望時,眼神裏有一閃而過的……猶豫?
“最後,”風鈴的聲音壓得更低,“關於‘鳳凰之眼’協議本身。我利用協議許可權回溯了‘園丁’係統最近72小時的核心日誌。發現一條加密指令,傳送時間是你啟動相位抵消裝置的那一刻。”
指令內容顯示在螢幕上:
【檢測到異常相位場。協議:牧羊犬啟用。指令:驅趕樣本013與原生樣本01至預定坐標(紫晶酒店)。如遇抵抗,允許非致命性壓製。務必確保雙方在19:00前抵達目標區域。】
沈素的呼吸微微一頓。
“樣本013是我。”王爍說,“原生樣本01是……”
“是我。”沈素接話,“沈昌明給我的編號。”她看向螢幕,“所以他早就知道我們會突圍。獵犬的圍堵、標記、驅趕——全是計劃的一部分。他要我們在訂婚宴開始前,自己走進那個陷阱。”
通訊台突然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偵測到反向追蹤!”風鈴急促地說,“他們發現協議連結了!安全視窗還剩兩分鍾,我必須切斷——”
“等等。”沈素說,“最後一個問題。我父親……沈昌明,他現在的實時位置在哪裏?”
短暫的沉默,隻有資料流過的嘶嘶聲。
“沈氏集團總部,第47層,實驗室。生物訊號確認,他就在那裏。但是……”
“但是什麽?”
“實驗室的生命監測係統顯示,他的生理狀態異常。心率32,血壓55/30,體溫33.8攝氏度——這接近深度冬眠或醫學昏迷的數值。但他正在操作終端,傳送指令。這不合理。”
沈素和風鈴對視一眼(如果風鈴有實體的話)。
“除非,”王爍慢慢說,“在實驗室裏的不是他的身體。或者,不是他完整的身體。”
警報聲加劇。
“必須切斷了!”風鈴說,“我會清除訪問痕跡。你們按原計劃行動,但記住——沈昌明知道你們知道。這會讓他的策略升級。”
通訊中斷。
安全屋內陷入寂靜,隻有監測儀規律的滴滴聲。
沈素摘下耳機,站在原地,背對著王爍。她的肩膀線條緊繃。
“我父親,”她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在我十二歲那年出了一次‘事故’。實驗室神經刺激裝置過載,導致他腦部嚴重損傷。官方報告說他在重症監護室躺了三個月,醒來後性格大變,開始全力推進‘園丁’係統。”
她轉過身,銀灰色瞳孔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
“但如果風鈴的資料是對的……如果他一直處於某種低代謝狀態,那這十年裏,以沈昌明身份活動的,是什麽?”
王爍想起幻象中那個白大褂。模糊的麵孔,深灰色瞳孔邊緣的金色紋路。
“也許,”他說,“你父親在事故中真的受了重傷。但‘鳳凰’係統……或者係統背後的什麽,接管了他。用他的身份,繼續推進計劃。”
沈素走到醫療角,從櫃子裏取出一個金屬手提箱。開啟,裏麵是兩套服裝。
一套是男士晚禮服,剪裁精緻,標簽還是新的。
另一套是女士的深藍色長裙,配一件銀色披肩。
“訂婚宴的入場裝扮。”沈素說,“我們不能以現在這副樣子進去。”
王爍看著禮服:“你早就準備了這些?”
“從我決定帶你訓練開始。”沈素取出禮服,遞給他,“去隔壁房間換上。我們需要談談接下來的計劃——真正的計劃,不是沈昌明為我們寫好的劇本。”
倒計時65小時10分。
王爍換好禮服站在洗手間的鏡子前。
鏡中人陌生得讓他心悸。黑色西裝完美合身,白襯衫領口挺括,深灰色領帶打得一絲不苟。這是王灼會為他選的那種裝扮——得體、優雅,符合王氏家族二公子的身份。
但他臉色蒼白,眼下有熬夜和神經透支留下的青黑。瞳孔深處,如果仔細看,能看到細微的震顫,那是負荷58的餘波。
他解開領口最上麵的紐扣,又覺得不妥,重新扣上。
門外傳來敲門聲。
“可以進了。”沈素說。
王爍走出洗手間,愣了一下。
沈素也換上了那套深藍色長裙。裙子是露肩設計,勾勒出她平時被戰術服隱藏的身體線條。銀色披肩搭在手臂上,她的銀灰色長發簡單束在腦後,露出脖頸和鎖骨。
她站在那裏,不再是那個在山區潛行、與獵犬搏殺的戰士,而是一個即將參加訂婚宴的、氣質清冷的年輕女性。
“很合適。”王爍說。
“你也是。”沈素說,但她的目光落在他微微發顫的手指上,“但你的狀態瞞不過沈昌明。他隻要看一眼,就知道你的神經係統已經處在崩潰邊緣。”
“那怎麽辦?”
“用這個。”沈素從手提箱底層取出兩個微型貼片,每個隻有指甲蓋大小,半透明,帶著金屬光澤。
“神經穩定貼片。臨時性抑製過度敏化,能讓你的外在生理指標在四小時內保持正常水平。但代價是——它會進一步加重神經係統的實際負荷,就像用夾板固定骨折處,骨頭還是斷的,隻是你不覺得痛了。”
王爍接過貼片:“四小時後呢?”
“四小時後,抑製效果會突然消失。所有被壓製的疼痛和負荷會一次性反撲。根據你的當前數值估算……”沈素停頓,“反撲可能導致短暫意識喪失,或不可逆的神經損傷。也可能兩者都有。”
王爍沒有猶豫。他撕開貼片背膠,一個貼在頸側,一個貼在後腦發際線位置。
貼片觸膚冰涼,隨即溶解般滲入麵板。幾秒鍾後,一股舒緩感蔓延開來——頭痛減輕,視野邊緣的光斑消失,手指停止顫抖。監測儀上的神經穩定性數值開始攀升:58%…67%…72%,最終穩定在75%,安全閾值以上。
但王爍知道這是假象。他能感覺到負荷還在那裏,隻是被隔在一層薄膜後麵,像隔著玻璃看火焰。
“好了。”他深吸一口氣,“現在我們可以談計劃了。”
兩人在安全屋簡陋的桌子兩邊坐下。沈素攤開一張紫晶酒店的平麵圖,上麵用紅藍兩色筆做了標記。
“沈昌明期待的場景是這樣的。”她用紅筆圈出宴會廳主舞台,“19:00整,訂婚儀式開始。王灼和沈薇站在台上,賓客齊聚。然後,在某個預設環節——可能是‘家人祝福’或者‘特別表演’——你會被‘安排’上台。沈昌明會啟動三級壓製波,啟用你神經結構中的後門,讓你在所有人麵前展示‘被園丁係統完美控製的共鳴者樣本’。”
“然後呢?”王爍問,“控製我之後?”
“展示之後,沈昌明會宣佈王氏集團與沈氏生物科技的深度合作,將你作為‘技術展示品’納入合作框架。王灼為了家族利益,大概率會同意——或者,沈昌明會用某種方式脅迫他同意。之後,你會被送往沈氏實驗室,成為‘園丁’係統的永久性測試樣本。而我……”
沈素用紅筆在平麵圖角落畫了個叉。
“作為原生樣本,我會在混亂中被獵犬單元帶走,同樣送進實驗室。沈昌明會對外宣稱我‘因病無法出席訂婚宴’,或者更直接地說我‘因共鳴天賦失控而需要專業治療’。”
王爍看著平麵圖:“所以我們要打破這個劇本。”
“是的。但必須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時刻。”沈素換用藍筆,“我們分兩步走。第一步:我提前潛入酒店,在神經壓製器的電源線上做手腳。不是完全破壞,那樣會被立刻發現。而是安裝一個延時過載裝置,在19:20——也就是儀式進行到關鍵環節時——讓壓製器集體短路三秒鍾。”
“三秒夠嗎?”
“對你而言,夠了。”沈素看向他,“三秒時間,壓製波會中斷。你要在那三秒內,做一件事:用你的能力,不是攻擊任何人,而是改變宴會廳的燈光係統。”
她指向平麵圖上的照明控製櫃位置。
“讓所有燈光聚焦到沈昌明身上。我要所有賓客的注意力,所有攝像機的鏡頭,都在那一瞬間對準他。”
王爍明白了:“你要逼迫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暴露。”
“不止。”沈素從手提箱裏又取出一枚資料晶片,和之前給王爍的那枚相似,但更小,“這是我從父親實驗室偷出來的東西——‘園丁’係統早期版本的後門金鑰。理論上,將它插入係統任意終端,可以觸發一個診斷協議:係統會公開播放過去72小時內,從該終端發出的所有指令記錄。”
王爍接過晶片:“你要我找機會把這個插進宴會廳的某個終端?”
“我會做這件事。”沈素說,“我的任務是潛入控製室,插入晶片,設定在19:21分觸發播放。而你的任務,就是在燈光聚焦沈昌明的那三秒後,當所有賓客都在看他時,大聲問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
沈素一字一句地說:“問他,‘沈先生,您能否向在場所有人解釋,為什麽您在過去三天內,向一個名為‘園丁’的係統傳送了十七次‘樣本捕獲’指令?而指令中的‘樣本’,正好包括我和您的親生女兒沈素?’”
安全屋內一片寂靜。
王爍看著沈素。她眼神平靜,但深處燃燒著某種冰冷、決絕的東西。這不是臨時起意,是醞釀已久的反擊。
“這會徹底撕破臉。”王爍說,“你父親——或者說,控製你父親的那個東西——可能會當場采取極端措施。”
“我知道。”沈素說,“所以我們需要第三步:撤離路線。在晶片觸發播放的同時,宴會廳的消防噴淋係統會被啟用——不是真的火災,是風鈴遠端觸發的。混亂中,我們從東側緊急通道離開。風鈴安排了接應車輛,直接前往城外的備用安全點。”
她將平麵圖推給王爍:“這是理論上的完美計劃。但實際執行中,任何環節都可能出錯。沈昌明可能有我們不知道的預案。獵犬單元可能就藏在酒店某處。王灼可能會做出我們預料之外的反應。甚至沈薇……”
沈素停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長裙的麵料。
“沈薇可能完全無辜,也可能知道一部分真相。但無論如何,她是我妹妹。我不想傷害她。”
王爍看著平麵圖上的標記,那些紅點代表壓製器,藍線代表撤離路線。每個節點都是一場賭博。
“如果我們失敗了呢?”他問。
沈素沉默了幾秒。
“如果我失敗被俘,你用我之前給你的那枚晶片。”她說,“裏麵有我的記憶備份。理論上,可以製造一個新的‘沈素’。雖然那不再是我,但……至少任務可以繼續。”
“我不會用那個的。”王爍說。
“你必須——”
“我說了,我不會用。”王爍打斷她,聲音不大,但很堅決,“你不是可以替換的零件,沈素。你是人。如果計劃失敗,我們一起想別的辦法。如果沒有別的辦法,那就接受失敗。但我不接受用一個備份來替代你。”
沈素看著他。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銀灰色瞳孔深處,有什麽東西微微動了一下,像冰層下的水流。
“你父親一定很愛你。”她突然說。
王爍愣了一下:“為什麽這麽說?”
“因為他寧可帶著你亡命天涯,刪除所有記錄,也不願讓你成為被控製的樣本。”沈素移開目光,看向安全屋角落裏堆放的工具箱,“我父親……沈昌明,在我被檢測出原生共鳴天賦的那天,他第一反應不是驚訝或擔憂,是喜悅。他說:‘這是沈氏家族百年一遇的機會。你的天賦會成為我們掌控進化鑰匙的基石。’”
她停頓。
“那時我才十歲。從那天起,我的生活就不再是我的生活了。是訓練、是測試、是無數個躺在掃描器裏的日子。他愛我嗎?也許。但他更愛我的天賦,更愛那個能藉助我的天賦實現的未來。”
王爍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想起自己的父親——那個會在深夜書房裏歎氣,會在教他寫字時握著他的手,會在失蹤前一夜用力擁抱他的男人。
“我父親也愛我的天賦。”王爍最終說,“但他愛的是‘它屬於你’這個事實。而不是反過來。”
沈素沒有回應。她站起身,走到通訊台前,開始檢查裝備。動作標準、高效,重新變回那個冷靜的戰士。
“準備出發吧。”她說,“我們需要提前三小時抵達酒店外圍,做最後偵察。風鈴會提供實時情報更新。”
王爍也站起來。禮服下的身體仍然疲憊,神經係統的負荷像一顆定時炸彈,被貼片暫時包裹著。但他感覺……清晰。
幻象中白大褂的話還在耳邊回響。白色房間。十二個培養艙。他是第十三個。
但他不再是那個躺在艙體裏的實驗體013了。
他是王爍。父親拚上一切換來的、擁有自己人生的王爍。
“沈素。”他開口。
她回頭。
“無論宴會上發生什麽。”王爍說,“謝謝你。謝謝你沒有把我隻當成一個樣本、一個任務目標。”
沈素看了他很久。然後,很輕、很輕地點了點頭。
倒計時65小時03分。
距離訂婚宴,還有一小時五十七分鍾。
他們走出安全屋,踏入午後慘淡的陽光中。山林寂靜,遠處城市的輪廓在天際線上浮現,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紫晶酒店就在那頭巨獸的心髒位置。
等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