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床的監測儀突然發出尖銳的警報。
王爍猛地睜眼,視野裏一片模糊的重影。左半邊腦袋像是被鈍器反複敲打,每一次心跳都帶動著顱骨內側的劇痛。他試圖抬起右手,發現手指在不受控製地顫抖。
“神經負荷過載!注射鎮靜劑!”林晚的聲音像是從水下傳來,模糊而遙遠。
冰涼的液體注入靜脈。幾秒後,劇痛開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麻木和眩暈。王爍勉強偏過頭,看到醫療室的門被推開,沈墨和沈素快步走進來。
“發生了什麽?”沈墨的聲音緊繃。
“他在睡眠中無意識啟動了共鳴感知。”林晚快速調出監測資料,“腦波顯示他進入了θ-δ混合波段,這是深度冥想或……創傷閃回的狀態。他的神經場自發擴張,覆蓋了整個‘庇護所’東區。持續時間……八分鍾。”
沈墨看向監測螢幕。複雜的波形圖上,代錶王爍神經活動的那條曲線在淩晨3點17分突然飆升,峰值達到了訓練時都未曾觸及的72,然後長時間維持在高位。
“他感知到了什麽?”
“不知道。”林晚搖頭,“但他的生理反應很劇烈——心率140,血壓190/110,腎上腺素水平是正常值的五倍。像是……看見了極其恐怖的東西。”
王爍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得發不出聲音。沈素遞過一杯水,扶他坐起來。溫水潤過喉嚨,他終於能出聲。
“牆……”他嘶啞地說,“東區最深處……那麵牆後麵……有東西。”
沈墨和沈素交換了一個眼神。
“什麽牆?”沈素問。
“混凝土牆……厚……至少一米五。”王爍閉上眼睛,努力回憶那個模糊的感知,“牆後麵是……一個房間。不大。裏麵……有個培養艙。液體……綠色的。裏麵是……”
他猛地睜開眼,瞳孔因為殘留的恐懼而放大。
“是我。”
東區走廊盡頭。
這裏王爍從未來過。走廊在五十米處被一道厚重的防爆門封死,門上沒有任何標識,隻有門禁麵板上閃爍著紅色的“禁止進入”字樣。空氣裏消毒水的味道比其他區域更濃。
沈墨將手掌按在門禁麵板上。虹膜掃描、指紋驗證、還有一道王爍沒見過的靜脈識別。三道驗證通過後,防爆門發出沉重的液壓聲響,向內滑開。
門後的空間讓王爍愣住了。
這裏不像“庇護所”其他區域那樣簡潔實用。這裏更像……一個祭壇。
房間大約三十平米,牆壁、天花板、地麵全部是純白色。房間中央,一個圓柱形的培養艙靜靜矗立,淡綠色的營養液在艙內緩慢迴圈流動。培養艙連線著數十條管線,通向四周複雜的生命維持裝置。
而培養艙裏——
是一個年輕男人。大約二十五六歲,黑色短發,麵容清瘦,雙眼緊閉。他全身**,浸泡在營養液中,口鼻連線著呼吸管,胸口、太陽穴、脊柱都貼著監測電極。
那張臉,和王爍有七分相似。
不,不是相似。
是年輕版的、更健康的、沒有傷疤和風霜痕跡的——
他自己。
“這是什麽?”王爍的聲音在顫抖。
沈墨走到控製台前,調出一份加密檔案。全息螢幕上跳出一行標題:
【專案代號:“映象”】
【主體:王爍(原生共鳴體-α型)】
【狀態:組織克隆體培養,神經發育進度:87%】
【啟動日期:2016年11月3日(主體父母死亡後第七天)】
王爍感到腿軟,扶住了牆壁。
“克隆……體?”他幾乎無法說出這個詞。
“備份。”沈墨的聲音平靜,但王爍能聽出那平靜下的沉重,“你父親留給你的最後一道保險。如果有一天……你的身體崩潰,或者被‘園丁’捕獲無法挽回,這就是你的‘新容器’。”
她調出更多資料。
“2016年,你父母死後,你重傷昏迷。醫生判定你有30%的幾率成為植物人,50%的幾率永久殘疾。你父親……在那種情況下,啟動了‘映象’專案。他從你的醫療記錄中提取了尚存的健康細胞樣本,委托我進行克隆培育和神經結構複刻。”
沈墨轉過身,看著培養艙裏那個沉睡的“王爍”。
“這個克隆體的培育用了五年。前三年是身體生長,後兩年是神經結構誘導——我們要讓他的大腦發育出和你一樣的‘原生共鳴體’結構,但不能讓他產生獨立意識。這很困難,我們失敗了三次。這是第四個,也是唯一成功的。”
王爍走到培養艙前,手掌貼在冰冷的玻璃上。艙內的“他”胸口隨著呼吸機節奏微微起伏,像一個精緻的、沒有靈魂的玩偶。
“為什麽……不告訴我?”
“因為這是最後的手段。”沈素開口了,她站在母親身邊,銀灰色的瞳孔裏映著培養艙的微光,“一旦使用,意味著真正的你已經無法挽回。而且……克隆體轉移技術從未真正完成。你父親的理論是:將主體的神經印記完全複製到克隆體,實現意識‘遷移’。但實踐層麵,成功率低於10%,失敗的結果是……兩個大腦都會變成空白。”
她頓了頓。
“你父親把它稱為‘絕望的選擇’。他說,除非到了別無他法的地步,否則絕不能讓你知道這個存在。”
王爍盯著艙內的自己。那種感覺詭異到極點——像是在看自己的屍體,又像是在看一個從未出生的雙胞胎兄弟。
“我能……感知到他。”他說,“昨晚在睡夢中,我的神經場自發連線了他。我看到了他的夢……不,不是夢。是一些碎片。實驗室的畫麵。父親的聲音。還有……”
他閉上眼睛。
“……疼痛。劇烈的疼痛。像是在被撕碎又重組。一遍又一遍。”
“那是神經誘導過程的記憶殘留。”沈墨說,“為了複刻你的神經結構,我們不得不用微電流刺激克隆體的大腦,引導它沿著特定路徑發育。每一次刺激都是極端痛苦,但因為克隆體沒有高階意識,它無法‘感受’痛苦,隻會留下生理層麵的記憶印痕。”
她關閉全息螢幕。
“你昨晚的過載,很可能是因為無意中讀取了這些痛苦記憶碎片。你的大腦把別人的痛苦當成了自己的。”
王爍收回手,後退一步。
“這太……”
“瘋狂?”沈素替他說完,“是的。但你父親說過:‘對抗瘋狂的唯一方法,就是保留一個更理性的瘋狂選項。’”
房間陷入沉默。隻有生命維持裝置發出規律的嗡嗡聲。
“還有誰知道這個?”王爍問。
“我,素素,林晚負責日常維護。”沈墨說,“你父親,還有……沈昌明不知道。這是‘庇護所’最高機密,保密級別甚至高於‘餘火’成員名單。”
她走到王爍麵前,直視他的眼睛。
“現在你知道了。那麽,王爍,我要問你:這件事,會影響你的選擇嗎?會影響你三天後的行動嗎?”
王爍看向培養艙,又看向沈墨,最後看向自己顫抖的雙手。
他想起了那個問題:如果戰鬥失敗,如果自己死去,是不是一切就結束了?
現在有了答案:不。還有一個“他”在這裏。一個空白的、等待被填滿的容器。如果沈墨願意,她可以嚐試把“王爍”的意識塞進這個新身體,哪怕成功率隻有10%。
這應該讓人感到安慰。
但他隻覺得……惡心。
“把它關掉。”他說。
沈墨愣了一下。
“什麽?”
“停止生命維持。”王爍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我不想……有這麽一個東西在這裏。感覺像……我已經死了一次。”
“這是你父親——”
“我父親已經死了。”王爍打斷她,“而我活著。如果我要死,那就徹底地死。不要留這麽一個……備份。這不尊重生命,甚至不尊重死亡。”
他深吸一口氣。
“關掉它。在我去訂婚宴之前。”
沈墨看著他,很久很久。然後,她緩緩點頭。
“我明白了。”她說,“但需要時間。直接停止維持會導致細胞快速崩解,那過程……不人道。我們需要三天時間,逐步降低營養液濃度和神經活性,讓他在無痛苦的狀態下自然停止功能。”
“那就三天。”王爍說,“訂婚宴結束那天,我要知道這裏已經空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培養艙裏的“自己”,轉身離開。
在他踏出房門的那一刻,監測儀上的腦波曲線微微波動了一下。
艙內的“王爍”,眼皮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瞬。
像是要醒來。
又像是永遠的告別。
訓練室裏,王爍盯著那支筆。
它現在不在桌上,而是在一個透明的亞克力盒子中,盒子放在房間另一頭,距離他五米。
沈素調整著監測裝置。“今天的訓練目標:穿透障礙物感知。你需要‘感覺’到盒子裏的筆,但不被盒子本身的結構幹擾。”
“這有什麽用?”
“實戰中,敵人不會把重要裝置放在空曠處。”沈素說,“它們會在牆後、在箱子裏、在保險櫃中。你需要能隔空感知它們的狀態——是否在工作,是否有異常訊號,是否連線著爆炸裝置。”
王爍閉上眼睛。頭痛還在,但比早上好多了。他釋放出感知場,向盒子延伸。
觸碰到亞克力板的瞬間,他“感覺”到了它的結構——規則的聚合物鏈,均勻的密度,光滑的表麵。他嚐試繞過它,從側麵滲透。
成功了。
筆的輪廓出現在感知中。塑料外殼,金屬筆夾,內部的油墨管和彈簧。
“現在,嚐試移動它。”沈素說,“隔著盒子。”
王爍皺眉。這比直接移動筆難得多。他不僅要控製筆,還要維持對盒子結構的“繞過”,不能讓兩股幹涉相互影響。
他嚐試。
筆尖顫動了一下。
神經負荷指數:41。
盒子紋絲不動。
“好。”沈素說,“現在,感知筆和盒子之間的空隙。想象你的控製力像一根針,從縫隙中穿過去。”
王爍調整方法。他不再試圖“繞過”整個盒子,而是尋找材料最薄弱的點——亞克力板接縫處一個微小的氣泡瑕疵。
控製力像細線一樣穿過那個點。
筆,動了。
在盒子裏緩慢升起,懸浮在空中。
神經負荷指數:49,50,52……
“維持。”沈素說。
五秒。十秒。
十五秒時,王爍的鼻子又開始流血。但他咬牙撐著。
二十秒。
筆在盒子裏完成了一次完整的旋轉。
“可以了,放下。”
王爍撤去控製。筆掉回盒底,發出輕微的碰撞聲。他踉蹌一步,扶住牆壁,血滴在地墊上。
“持續時間二十一秒,精度偏差百分之十九,能量效率百分之二十八。”沈素記錄,“比昨天進步。但神經負荷峰值太高,你需要學會在維持時分散注意力。”
“分散注意力?”
“真正的實戰中,你不可能閉著眼睛站在這裏專注控製。”沈素說,“你要一邊移動,一邊躲避,一邊開火,一邊還要維持對某個裝置的幹涉。現在,嚐試邊控製筆,邊回答我的問題。”
她開始快速提問:
“三天後訂婚宴,你偽裝的身份是什麽?”
“臻味服務的特殊食材監管員。”王爍回答,同時讓筆再次升起。
“你的主要任務?”
“監控現場電子裝置,保護陳舟的投影裝置。”筆在盒子裏畫圈。
“如果沈薇真的過敏發作,你第一步該做什麽?”
“確認林晚是否成功調包藥物。”筆開始畫八字。
“如果藥物沒被調包?”
“用微型共振發生器製造幹擾,同時通知王灼執行B計劃。”筆的運動開始不穩定。
“B計劃是什麽?”
“王灼帶沈薇從緊急通道撤離,我和‘餘火’成員斷後。”筆掉了下來。
神經負荷指數:58。
“停。”沈素說,“最後一個問題讓你分心了。但前麵四個問題你回答時,控製精度隻下降了百分之七。很好。”
王爍擦去鼻血,喘息著。“還能……更好。”
“時間不多了。”沈素看著監測資料,“你的神經適應性比預期強,但代價是快速積累的疲勞。按這個進度,訂婚宴當天,你的有效作戰時間可能隻有……十五到二十分鍾。超過這個時間,你會開始失控。”
“十五分鍾……夠了。”
“如果宴會持續兩小時呢?”
“那就用在最關鍵的那十五分鍾。”
沈素沉默地看著他。然後,她走到控製台,調出一段音訊。
“這是風鈴剛剛截獲的,‘園丁’內部通訊片段。你該聽聽。”
音訊播放。背景有輕微的電波幹擾聲,一個經過變聲處理的聲音在說話:
“……目標已確認進入‘庇護所’類設施。根據熱成像和電磁特征分析,該設施位於地下,具備完善生命維持係統。疑似存在多個‘燭龍’相關生命體征。”
另一個聲音:“執行‘掘地’預案嗎?”
“不。等他們出來。訂婚宴是最好的舞台。記住,主要目標不是清除,是捕獲。沈先生要活的‘鑰匙’。次要目標:王灼,生死不論。第三目標:沈薇,控製帶回。”
“如果目標抵抗?”
“允許使用四級神經武器。致殘不計,留命即可。”
音訊結束。
王爍感到血液發冷。
“他們知道‘庇護所’的位置?”
“隻知道大致區域,不知道具體入口和內部結構。”沈素說,“但訂婚宴當天,我們大部分人都會離開這裏前往現場。屆時‘庇護所’防禦最薄弱。如果‘園丁’趁機突襲……”
“調虎離山。”王爍明白了,“沈昌明用訂婚宴吸引我們主力,同時端掉我們的老巢。”
“母親已經安排‘餘火’非戰鬥成員提前轉移。但這裏的裝置、資料、還有……”她頓了頓,“東區那個房間,不能落入‘園丁’手中。”
王爍想起培養艙裏的“自己”。
“關停程式可以加快嗎?”
“最快也要四十八小時。”沈素說,“而且強行加速會導致組織壞死,那場麵……你不會想看到的。”
王爍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那就留人防守。我留下,你們去宴會。”
“不行。”沈素搖頭,“訂婚宴需要你。你是計劃的核心。而且,如果‘園丁’真的來襲,留下的人越多,越容易暴露‘庇護所’的精確位置。母親的決定是:隻留最低限度的自動防禦,所有人撤離,製造‘此處已廢棄’的假象。”
“那東區——”
“我會處理。”沈素的聲音很輕,但堅定,“訂婚宴當天,我會晚兩小時出發。如果‘園丁’沒來,我就關閉所有裝置,抹除痕跡,然後跟你們匯合。如果他們來了……”
她沒說完。
但王爍知道那意味著什麽。
沈素會留下斷後。用她的能力,很可能把整個‘庇護所’——包括東區那個房間——徹底埋進山體裏。
“太危險了。”王爍說。
“這是我的選擇。”沈素看向他,“就像你選擇去訂婚宴,王灼選擇留在沈薇身邊,林晚選擇假扮藥劑師。每個人都在賭命。區別隻在於,賭注是什麽。”
她關閉音訊。
“現在,繼續訓練。還有六十七小時。你能進步的空間,還很大。”
王爍看著盒子裏那支筆。
又看向沈素平靜的側臉。
他想起了培養艙裏那個年輕的自己。
想起了父親留下的那句話:“有些路,不是因為安全才走,而是因為必須走,才顯得不那麽危險。”
他深吸一口氣。
“再來。”
筆,再次升起。
這一次,他同時回答了沈素五個問題。
神經負荷指數峰值:55。
控製精度偏差:百分之十四。
能量效率:百分之三十三。
進步。
微小,但確實存在的進步。
而倒計時,還在繼續。
66小時。
65小時。
64小時……
每一秒,都離那個舞台更近一步。
每一秒,都離那個選擇更近一步。
王爍閉上眼睛,讓感知場再次延伸。
這一次,他不隻感知那支筆。
他感知整個訓練室,感知牆壁後的走廊,感知更深處那個正在被逐步關閉的房間。
感知那些即將被埋葬的秘密。
感知那些即將被點燃的火種。
他感知到了。
所有的一切。
都在等待著。
三天後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