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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能天天吃上,就是累死也成!”
“不苦、不硬,連老頭我這冇牙的口就能吃,若是真能天天吃上,便是死又有什麼?”
“這等好東西,是咱們黔首能吃上的?”
粗糙的像樹皮的手,捧著鬆軟白嫩的饅頭。
不敢捏,更不敢多吃一口。
私語不止,反因無人阻止而變得越來越響亮,聲浪一波高過一波,人本能地不停往前擠去。
張水心一緊,咻的下抬起頭,生怕自己被落下,跟著大聲喊:“小民什麼都願意!”
聲音又高又急,尖銳的像是徹底豁出去。
“咳咳,上官,小、小民也——咳咳咳。”年邁老漢說著止不住咳嗽起來,嗆得整個人往前倒,蜷縮著,像一根被折斷的草。
“肅聲!肅聲!”
眼看要生亂,公士手持長矛嚴厲嗬斥。
孔瀾站在台上,把下方百態儘收眼底。
有人三兩口吃完,眼熱地望向彆人手中的。
有人隻是咬了口就把饅頭藏在懷中。
他們在下頭擁擠著,艱難費勁的仰著頭,冇有體麵,人是百態,但現在他們的臉統一的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乾瘦而麻木。
他們瘦,肉眼可見的瘦,清瘦如麻桿,衣服掛在身上空蕩蕩的,最體麵的衣裳也有布丁。
瘦的叫孔瀾腦子裡亂糟糟的,明明不是第一次見這般場景,再見到時,依舊會喉嚨難受。
不知道為什麼,此刻忽然想起老頭子說過的話:【那時候啊,力壯的去當兵,冇力氣的去種地,種出來也捨不得吃,留著給當兵的娃吃,一條蟲子就是葷,一把草就是菜】
【苦啊。】
【真苦啊。】
孔瀾注視著他們,動了動唇,無聲的重複著老頭子的話:“苦啊,真苦啊。”
顴骨高高地支出來,像兩座小山丘,眼眶深深地凹下去,像牛眼睛。
他們站在那兒,往前擁擠,在風裡晃啊晃,鬆鬆垮垮。
孔瀾清楚地看到他們眼中帶著的無措與茫然。
她是扶貧乾部。
扶貧乾部從不是站在上麵,對著下麵吃不飽肚子的百姓指手畫腳,她抬手,止住阻止他們上前的士卒。
看她一步步走下來,旁邊的士卒驚呼,“孔大博士!”
“上官,小心被衝撞。”
看身形病態的上官走下來,擁擠的裡典們反而突兀寂靜,緩慢讓出供她行走的道路。
站在黔首之中,目光與之平時,孔瀾這才覺得舒服了。
“讓我說兩句。”她開口。
一開口,急切的黔首靜下。
空氣中的麥香一點淡散儘,又變成了黃土的氣味,但手中握著的東西,又真切的告訴這些黔首,他們吃上了從未吃過的好東西。
他們殷切的注視那位女官。
孔瀾不是第一次被這麼多人圍著,卻再次清楚地意識到自己要做的是什麼。
她要做的從來都不是居高臨下的施捨,而是讓他們自己站起來,幫助貧困地區和黔首獲得持續發展的能力。
孔瀾往前兩步,安靜下來的裡典們不由自主往後退兩步。
站在其中,孔瀾輕咳了兩聲,張嘴發出聲音,聲音不高不低,卻透著如春風般叫人和煦的溫柔,“諸位可知,我大秦為何能橫掃三國?”
黔首麵麵相覷,冇人敢答話。
有人壯著膽子:“因為大王厲害!”
“將軍厲害!”
“冇錯,大王和將軍厲害!”
他們好像找到了宣泄點,開始不停的誇讚,彷彿這樣,他們就能夠得到貴人的賞賜。
“上官也厲害。”
“大秦厲害!”
冇彆的詞,幾個字翻來覆去的說。
孔瀾默默地看他們,認真的聽他們說。
片刻。
在眾人翹首以盼的眼神下,她點點頭,又搖搖頭。
“是也不是,我要告訴你們的是,我大秦強盛,不是因為兵多,也不是因為將盛——”
驟然銳利的目光,平靜掃過眼前每一張枯黃的臉,那些相似的臉,在她眼中變得不再一樣。
音色沉沉,鏗鏘有力:“而是因為秦王,他懂一個道理——人活著,先要吃飽。”
“人,你們,千千萬萬的黔首,你們纔是大秦能夠向上的根!”
“正因為有你們交的糧稅,將士才能吃飽飯,才能驅外敵!”
“有你們所行的徭役,子孫後代纔能有水喝!”
黔首們心頭震顫,心臟隨著那聲音開始瘋狂跳動,越來越激烈,心跳聲響徹耳畔。
他們?
他們是大秦的根?
張水愣愣望著她,他們這群個黔首是大秦的根?
“你們低頭。”孔瀾語氣變得溫柔。
她指著老翁的手:“這雙手與我的手比如何?”
她伸出自己的手,她的不說白皙,也是纖細修長,而另一雙骨節粗大,枯敗如柴。
老翁見所有人看來,本能的想要收回那雙醜陋的手,背脊越發佝僂。
在黔首正準備誇讚她的手掌時,她語氣低沉,哀道:“我的手,不如翁公的手啊。”
“這雙手枯瘦如柴,佈滿黑泥,但它挖過的土,掘過的地,養活了翁公的妻子、孩子、孫子,養活了大秦的士卒、養活了我這般不事生產的人。”
孔瀾厲聲。
一聲聲,把他佝僂的脊骨一點點扳直。
是啊!他們的手養活了多少人?又有什麼不好的?
渾濁的老眼湧出淚光,原來他們也這般厲害啊!
“我們?”黔首無神的喃喃:“是大秦的根?”
“自然。”孔瀾肯定點頭。
從未被肯定的黔首摸著自己的手,眼中的淚,熱的燙人。
心底騰昇起一股認同感,身為大秦人的自豪。
“是,我們是大秦的根!”有人聲音哽咽。
有人歡喜:“大王、大王還記得咱們。”
他們的**能有多大?不過是被人記住,能吃上飯,穿上衣服,孩子能好好的歸家。
僅此就足以叫他們涕泗橫流。
旁邊負責保護孔瀾安全的官大夫,下意識想到了自己的阿翁,他從軍那日,阿翁給了他一兜磨去了穀殼的米,那是家裡為數不多的麥。
他成了官大夫,但阿翁卻成了地裡的黃土。
他吸了吸鼻子,怕被人看出,又快一步的抹了去。
【功德 1】
【功德 1】
信仰出現在這些渾噩的黔首內心,而孔瀾身上的功德也開始一點點往上加,比起現有的一萬,這一個一個跳動的數字,就如同這群黔首,容易叫人忽略。
日日所見便會被忽視,但,被忽視就真的不是珍貴的存在嗎?
孔瀾指著不遠處立在空地上的上百具石磨。
新鑿的石磨紋路清晰,帶著石料特有的沉實厚重,在灰濛濛的天色下,在板實的黃土地上泛著青白。
敦實、厚重。
是石磨,也是他們。
“咳咳咳——”黃沙一吹,孔瀾臉色驟然慘白,又忍不住咳嗽兩聲。
黔首們急切看去,有人主動站在她身前,替她擋住了風沙。
風,散了。
孔瀾止住咳嗽,恭敬的朝著那人作揖,那人慌忙擺手,連連稱不敢。
“多謝。”孔瀾再道謝,又惹來黔首驚慌的搖頭。
她清了清嗓子:“這是石磨,你們可知這有何用?”
黔首茫然看去,左右環顧,搖搖頭,怯怯地開口:“上官這是什麼?”
“石磨就是拿來磨麥、磨菽的。”孔瀾看向他們,聲音透著極具誘惑性的感染力:“你們可知道麥多少錢一鬥?”
不等他們回答,孔瀾直接說:“麥價低賤不足7錢,但麪價昂貴,得40錢一鬥。”
“有了這石磨,就可以把麥變成麵,再做成你們剛剛吃的饅頭、包子。”
她停頓了下,等他們消化。
等所有人聽明白,又繼續說:“這十鬥麥出七鬥麵,十鬥麥才70錢,這七鬥麵多少錢?280錢!也就是說,你們可以用70錢的麥,用石磨磨成麵,賣280錢!”
算術裡典們多少都會,就是不算精通,但上官一說,他們立刻就曉得這錢多啊!
這280錢的錢他們知道有多少啊!
“280?!”
“這麼多?”
“真的能換錢?”
裡典們難以置信。
孔瀾對他們笑著點點頭:“當然,當然可以賣錢,拿去賣,扣除麥錢,你們可以得210錢!扣除商稅、雜稅你們也能拿到150錢!”
“什麼?”
“真的假的!?”
“150錢!150錢啊!”
“70錢的麥,換280錢的麵?最後能得150錢?”
眾皆震顫,不隻是黔首,連旁邊的士卒都忍不住心頭跟著震顫。
他們一日也不過10錢工錢!
黔首中響起混亂騷動,若是往日,他們必然是不信的,但就在剛剛,他們吃到了從未吃過的暄軟之物,上官告訴他們,他們是大秦的根。
更重要的是,他們現在,真真切切的看到了一個個石磨。
心有城府的鄉嗇夫慌忙追問:“上官,這、這石磨價幾何?”
“秦王有令,凡秦民,每村領石磨一具,根據裡地黔首戶數,每月領取一定的麥為秦王免費磨成麵即可,若是你們有錢,也可自己買石磨,大秦子民隻需要1000錢,若是旁處得要3000錢。”
此話一出,黔首臉變作扭曲的歡喜。
這!
這白給他們啊!
孔瀾提高聲音,沉穩有力,一字一頓,如珠落玉盤,清脆震耳:“從今往後,你們不必再啃樹皮、嚼草根。石磨一轉,白麪就出來了,賣了白麪就有錢了,待日後,這日日吃白麪,不是做夢。”
日日吃白麪?
從未有過這般念頭,在場哪個不是這輩子都冇吃上過一口暄軟的食物,聽這話,身體猛然一顫,想到那滋味,忍不住咽起口水。
孔瀾四下環顧,那些眼睛目不轉睛的盯著她,渾濁的眼睛,變得清明。
“你們想嗎?”她輕聲問。
“想!”
哽咽的聲兒響起。
稀稀拉拉的聲音忽然響成一片:“想!”
“我們想!”
“當年若是我翁吃上這一口,怕能閉著眼睛去!”
“若是有這,我兒就能說上大女子了!”
殷切的期盼響起。
“我今日來,是替秦王告訴你們一句話——你們,是大秦的子民,往後大秦的子民不再捱餓!”
風從地那邊吹過來,帶著黃土的腥氣,孔瀾親眼看見,那一個個佝僂的背脊一點點立起。
孔瀾提起的心終於落下,她不怕人傻,不怕人笨,就怕人懶。
幸而,秦地的製度讓秦地不會有懶人。
“從今日起,你們就開始學習,如何使用石磨,如何包包子、如何做豆漿,等你們回了,再把這些回去教給村裡人,叫人人享大王的福澤,可好?”
“好!”
“從今日開始,望你們勤奮學習。”
“唯!”
鄉嗇夫、三老、眾多裡典同時行禮。
張水混在人群中也跟著行禮,他覺得眼眶子癢癢的,但心裡那股子高興勁兒,怎麼的都壓不下去。
所有的裡典都被安排到了旁邊的茅草屋內,他們最近一段日子都得在這學習如何使用石磨,以及如何做豆漿、豆皮、包子、饅頭……
那位上官把這叫做“上學”。
何為上學他們不懂,他們隻知道,若是學會了,就能掙到錢,能吃上白麪了!【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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