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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睜睜看著嬴政舉起陶碗,慢悠悠喝上,三兩口喝儘,正欲遞出瓷碗再來一碗。
孔瀾大腦有點空白,不太能理解為什麼嬴政會在這。
眼看對方連喝兩碗,還要繼續,孔瀾慌忙攔住:“大——”
嬴政立於園中,布衣難掩睥睨之態,見她難得驚慌,生出笑意,笑著擺手道:“不必驚慌。”
誰能不慌!!!
從她那慣常風輕雲淡的臉上瞧見緊張情緒,這叫嬴政覺得有趣,心想:還是有她慌亂的時候。
嬴政慢悠悠左右看去,單手背於腰後,玄色直裾襯得他身姿挺拔,神色柔和時,不怒自威的氣場淡去,倒是生出些許文官的儒雅。
他跨步往前,隨口道:“閒來無事,閒逛罷了。”
閒逛,逛到她家?小朋友都不信的藉口,所以秦王是故意來?想到這,孔瀾定了定心神,突擊檢查什麼的,她也是不慌的,正了正神色,問道:“大王可帶護衛?”
“既是閒逛,何故帶護衛?”說罷,他揶揄看她:“莫不是瀾卿處,不安穩?”
一副理直氣壯中又帶著點玩笑的意味。
確定了對方是故意突擊,孔瀾哀怨看向蒙武,蒙武慌忙擺手錯開目光,“不止有我。”
還有其他人?孔瀾疑惑,但很快,她就知道還有誰了,又從外麵走進來兩人,為首的是尉繚,身旁還跟著一位此前見過的趙高。
趙高率先拱手,笑眯眯道:“孔瀾大博士。”
“趙高中車府令。”回禮,客氣打招呼,麵對這位未來乾出了沙丘政變的狠人,孔瀾對他的感官屬於敬而遠之,隻是客氣。
趙高顯然也感受到孔瀾的疏離,麵上不動聲色,臉上笑容不變,好似什麼都冇察覺。
就這空隙,嬴政又已經喝了一碗帶糖的豆汁。
蒙武見狀,也豪邁的來上一碗,咂咂嘴,“此物有豆腥,卻又醇厚爽滑,不錯,不錯。”
把豆漿喝出了飲酒的豪邁,看的孔瀾嘴角一抽一抽,不是說秦始皇不好美食嗎?
“這是什麼?”尉繚倒是冇喝豆汁,而是走到石磨邊上,對磨出的小麥粉的石磨生出興趣。
他站在石磨旁邊,看他們研磨。
看那麥殼輕鬆褪下,裡麵的子仁變作碎粒,而另一個石磨上,那些去了麥殼的碎粒又經過二次研磨,變得更細。
如此反覆,最後得到細膩如雪的白麪。
他伸手撚了撚磨好的麥麵,入手如粉,簌簌而下,眼中頓生驚詫。
趙高見狀驚訝道:“這東西倒是比舂來的更快。”
尉繚目不轉睛的盯著石磨轉動,幾乎是一眼就看懂那東西是如何運作,摸了摸短鬚,感歎道:“若是有此物,比舂更方便啊。”
連喝三碗小甜水,嬴政放下碗,走過去俯身細看。
兩個石塊上下研磨,麥就成了麪粉,且不止如此,這東西不止在磨麥,還在磨菽。
他剛剛喝的莫不是就這菽成菽水?
“此物叫什麼?”他問。
打了個措手不及,孔瀾冇想到他們今日會出現,但好在,這些東西本來就是她準備推廣,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她心底組織了一下語言,笑著道:“此物乃石磨。”
說著,她上前舀了一把乳白的麪粉,道了句:“這麵就是做炊餅的麵,除此之外能做不少吃食。”
“可是準備做蒸餅?”蒙武問,對梆硬的蒸餅並不感興趣。
“非也。”既然要表現,孔瀾自然是準備來個大的,神神秘秘的說道:“隻是蒸餅怕是諸君不喜,今日我作宴。”
她故作冥思苦想,道:“就做包子、饅頭、餃子、手擀麪這四樣。”
彆的不說,就是她自己都有兩年冇吃這些東西,那是真的想念這一口。
“這些是何?”蒙武好奇,他不關注石磨,他隻關心吃食。
倒是尉繚和嬴政兩人細細觀摩這石磨的執行。
此物,不難做。兩人腦子裡同時浮現出一個念頭:若是推廣開,甚好。
“等等便曉得了。”孔瀾賣了個關子。
她叫林琅把自己帶的酵母粉拿來,酵母粉這東西不怕過期,過期了也能養回來。
又對著婢女言說道:“去炊所叫幾個婢、奴來。”
“唯。”
“這些包子、饅頭、餃子、手擀麪都是由這麥粉做?”蒙武不解,但自從吃了孔瀾家的菜肴,他非常信服對方的手藝。
嬴政已經想好回去就讓將作少府的人做幾個,此時聽到蒙武的話,也生出好奇:“還有寡人所不知?”
這天下美食他哪一樣冇吃過,怎麼這幾樣連聽都冇聽說?
看得出來,嬴政今日心情不錯。
“大王過些時候便知曉了。”孔瀾慢悠悠回答。
天色尚佳,孔瀾便叫人在庭院中擺上兩個提鏈爐,至於煮好的豆漿,孔瀾是打算做豆腐的。
林琅取來酵母和鹽鹵。
“把豆漿裝出來。”孔瀾命人把豆漿裝到木桶內,閒來無事的蒙武一瞧,主動道:“這要做什麼?我來吧。”
說罷,隻見他雙手握住鐵鍋兩端把手,氣沉丹田,雙手青筋迸發,雙腿蹬地,渾身肌肉同時使勁。
“喝!”
一聲短喝,整個鐵鍋連同裡頭的豆漿一起被端起。
孔瀾目瞪口呆,重不重的不說,這不燙嗎?
嬴政一看,撫掌大笑:“彩!不愧是寡人大將軍!”
生怕蒙武把豆漿給掀了,孔瀾慌忙指揮人把準備好的木桶放在地上,讓他往木桶裡倒豆漿,“行了行了,倒入木桶。”
豆漿倒入木桶,孔瀾取了清水化開鹽鹵,“給我個乾淨的細竹竿。”
眾人好奇看去,隻見她端著一碗水,一邊攪拌豆汁一邊把水倒入其中,就不再動它。
“這就好了?”尉繚好奇。
他從未見過這種吃食。
“靜待兩刻。”孔瀾信心十足,做豆腐她是不可能失敗。
奴仆們把孔瀾定製的高腳桌抬了出來,穩穩放在庭院中,檯麵放上砧板、羊肉、豬肉還有各類菜和孔瀾自帶的調味料。
林琅站在高桌子前擺弄肉類,動作熟練的給它們切成丁。
從未見過這陣勢,紛紛湊過去。
“此物像是變高的案。”秦王推了推那桌子,發現十分穩當。
林琅站在桌子後,拿起一塊生羊腿開始拆肉,動作利落,抄起菜刀,伴隨著“噠噠噠——”的清脆聲響,在崇尚武藝的秦朝來看,就是力與美的結合。
嬴政被聲音吸引。
頗有節奏韻律,叫他不自覺輕輕晃腦,雙手背在身後,順勢看過去,眼神透著好奇之色。
隻見刀刃泛著寒光,被陽光一閃,叫他不自覺眯起眼。
待看清那人手中拿著的是什麼。
嬴政臉色大變!
勃然大怒!
尉繚也注意到對方用“定秦刀”砍肉,難得失態,連連回頭看向孔瀾。
“放肆!”一聲怒斥,暴怒聲如平地驚雷:“奴敢用定秦刀砍肉!”
“大王饒命!大王饒命!”完全不知道發生什麼。
被嬴政嗬斥,林琅麵色瞬間冇了血色,雙膝一軟,匍匐跪在地上,以頭點地,一動不敢動。
婢女、奴仆頃刻間儘數跪倒在地,瑟瑟發抖,麵容慘白。
連蒙武和尉繚、趙高三人都被嚇了一跳,紛紛鞠躬行禮。
“大王息怒。”
“大王息怒。”
幾人齊聲道。
在一旁教婢女和麪的孔瀾也被嚇到,茫然抬頭,看向嬴政。
唯有嬴政立著,淡淡的薄怒懸在眉梢,壓迫感撲麵而來,孔瀾不知發生何事,什麼定秦刀?心下茫然。
隻見嬴政大步走到高桌前,拿起還帶著肉的菜刀,麵帶薄怒:“膽敢用定秦刀砍肉!”
定、定秦刀?
啥玩意?
原本還膽戰心驚,突然看到嬴政舉著帶著肉絲的菜刀,某種冷幽默油然而生。
她就是做夢,都不敢夢嬴政手拿菜刀的畫麵。
“……”
孔瀾看了看嬴政,又看了看那把菜刀,再看了看嬴政,又看看菜刀。
終於,大腦中浮現出一個等式:定秦刀=菜刀。
“……”
比起害怕,此刻的冷幽默占據上風,孔瀾輕輕“嘶——”了一聲。
因為等式出現的太過震撼,以至於孔瀾不僅冇有生出害怕的念頭,反而有點……被戳中笑點。
她……感覺自己整個人都不好了。
菜刀何德何能,能被稱之為定秦刀?
她突然想起自己貢獻上去的各類非管製,純民用刀具,忽然生出微妙的念頭,那些不會都被當做神兵利器了吧?
眼睜睜看著秦王腦袋上多了個跟血條似的憤怒的buff條,看到那玩意,本該感受“帝王一怒伏屍百萬”的驚悚,但現在孔瀾隻覺得有點癲。
太人性化了吧!!!
張了張嘴,風一入口,心情一起伏,止不住的咳嗽,孔瀾以拳抵唇:“咳咳咳——”
咳嗽聲打破死寂,讓嬴政回過神來,銳利的視線射向孔瀾。
怒氣冇有繼續上升,卡在怒氣條一半左右的位置。
見嬴政滿臉怒意,不是很懂武器對於秦人來說代表什麼,但看樣子,必須得說些什麼,孔瀾試探性開口解釋:“大王,此物在吾鄉就是切菜之用。”
話音剛落,不隻是嬴政雙目瞪圓,連蒙武和尉繚都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樣。
趙高冇見過什麼定秦刀,此刻正默默退於一旁,生怕邪火燒在自己身上,若是平日,大王一怒,必然不會輕易瀉火。
孔瀾時不時掃一眼嬴政的臉,對方腦袋上頂著怒氣條冇有往上升,但也冇回落,叫她一時間不知道是否該繼續說。
嬴政心下駭然。
若這些食物隻是讓他覺得孔瀾喜愛鑽研,當她說出,此等神器皆是用作切肉,嬴政隻覺得自己的腦子有些不夠用。
“此等、此等神兵利器用以切菜?”嬴政呢喃自語。
孔瀾忽然反應過來,秦朝的鍊鋼技術還隻是最原始的生鐵冶煉,性脆易折,不適合做兵器,所以看到這削鐵如泥的菜刀纔會以為是神兵利器。
但是拿菜刀當定秦刀?
孔瀾不敢想,千百年後的考古學家挖出來後,在博物館展覽菜刀是什麼炸裂場景。
“咳咳,大王,此物也是鐵,不過與大秦鍛造的鐵器略有不同,所以不易剛折,此事非一語可言之,不若等用完餔食,臣再與大王說?”
聽到這話,嬴政眼神微動,餘光掃過孔瀾的神情,見她既不慌張,也不驚恐,心中升起一個念頭:此人必然有鍛造神器技法!
若是大秦真的能鍛造出這等神器,還有甚可懼?
心中急切,但眼下並不是說這事的好時機,她在這也跑不得,嬴政心中盤算一二,眉宇間怒氣淡去,隻不過神情依舊透著威嚴,道了句,“瀾卿不愧為大博士之名,既如此,繼續吧。”
嬴政又看了眼那把“定秦刀”,心中勸自己,真得煉器之法,以後神器何止千萬,揚了揚眉梢,麵上依舊維持著莊嚴,對著林琅冷冰冰道,“剁肉。”
孔瀾:……
這架勢不像是讓林琅剁肉,像是準備把他剁了。
果不其然,跪在地上的林琅更不敢動了,隻覺得心跳快到嗓子眼,下一秒就要衝出來。
又不敢不接,哆嗦的舉起雙手,正欲接過菜刀。
眼看神器即將入他人手,止不住眼熱,蒙武一個箭步衝了過去,恭敬的在林琅之前搶過菜刀,當即道:“剁肉罷了,讓臣來吧!”
一點不覺得自己身為大將軍剁肉有損威嚴,眼底隻有對使用菜刀的興奮。
看他興致十足的揮動菜刀。孔瀾陷入沉默。
……有時候,真的不是很理解,你們古人到底在想什麼。
難道,這就是代溝嗎?【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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