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鏡子------------------------------------------“出門右轉”姚醫生依舊保持著笑容，好像並不在意林白的離去。，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閉上眼睛，讓冷水一遍遍潑在臉上。水很涼，刺得麵板髮麻，但這麻痛是真實的、屬於正常世界的觸感。他需要這種真實感，需要水流過臉頰、滴進領口、在鎖骨處彙聚成小窪的冰冷觸感，來對抗那持續不退的耳鳴般的低語——那從生日後就再未真正安靜過的聲音。，深吸一口氣。。。，彙聚，到達臨界點，然後——。。。鏡子裡是他自己，黑眼圈很重，像被人用稀釋的墨汁在眼眶周圍抹了一圈。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水珠順著太陽穴滑下，在下頜線逗留片刻，然後落進衣領。臉色蒼白，但還算正常。隻是一個連續幾夜冇睡好的十八歲年輕人。。，想擠出一個“看，一切正常”的笑容。鏡子裡的他也扯了扯嘴角。動作同步，毫無延遲。很好。，就在他準備轉身離開時——，笑容冇有消失。，但鏡中的那個“林白”，嘴角依然保持著那個僵硬、刻意、甚至有些猙獰的上揚弧度。不僅如此，那個笑容還在緩慢地擴大，嘴角越咧越開，越咧越開，直到牙齦裸露，直到整張臉的肌肉排列都呈現出非人類的扭曲角度。。
他想移開視線，但做不到。他的目光被釘死在鏡子表麵，被迫注視著那瘮人笑容，而那雙本屬於自己的眼睛裡，正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凝聚。
那不是倒影。
鏡中的“他”身後，廁所隔間模糊的輪廓、牆上瓷磚的接縫、天花板上通風口的柵格——所有的背景都開始軟化、流淌，像被高溫融化的蠟。隻有“他”的形象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立體。彷彿鏡子不再是一麵平麵，而是一扇正在緩緩開啟的門。
嗒。
水龍頭的水滴墜落在水槽，聲音在驟然死寂的空間裡被無限放大，像一記重錘敲在鼓膜上。
鏡子裡的“林白”動了。不是同步模仿現實林白的動作，而是自主地、緩慢地抬起了右手。那隻手的姿勢極其怪異，五指張開，指關節以不可能的角度微微彎曲，像是模仿人類，卻又在細節上透露出非人的僵硬。
它把手掌貼在了鏡麵上。
林白的胃部猛地抽搐。他聽見自己牙齒打架的聲音，細微而密集。他想後退，想轉身逃跑，但他的身體背叛了他。從頭皮到腳趾，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頭都被無形的恐懼凍住了。他像一尊被突然澆鑄在水泥地裡的雕像，隻能眼睜睜看著。
鏡麵在手掌貼合處漾開一圈圈漣漪。不是水的漣漪，更像是空間的漣漪。平滑的玻璃表麵變得如同粘稠的瀝青，那隻手——那隻屬於“倒影”的手——開始穿透鏡麵。
先是指尖，蒼白得不帶一絲血色，指甲蓋泛著死寂的灰。然後是手指，指節，手掌……
現實世界的水龍頭還在滴水。
嗒。
每一聲水滴，都像是為這隻手的入侵打著節拍。緩慢，無情。
那隻手完全伸出來了，懸在現實世界的空氣中，距離林白的臉不到三十厘米。空氣驟然變得陰冷、潮濕，帶著一股地下管道鐵鏽和某種難以名狀的甜腥**混合的氣味。
不！我不想看！我不想經曆這些！我隻想做個普通人！我已經忍受了十八年了，我現在隻想平平安安地上個大學……我想過的是那種平凡、無聊、安全到乏味的人生！
為什麼是我？
姚醫生的話幽靈般浮現：“生日不是開始，是喚醒。”
去他媽的喚醒！
手掌之後，是小臂。麵板上開始浮現出細密的、如同電路板又或是真菌菌絲般的黑色紋路，那些紋路在緩慢地脈動，彷彿有自己的生命。接著，是肩膀，是頭顱——
那張臉從鏡麵“浮”出來的時候，林白幾乎要昏厥過去。
那還是他的臉，但又不是。五官的佈局是他的，但每一樣細節都錯了。眼睛的間距稍寬，瞳孔不是黑色，而是一種吸納一切光線的、渾濁的暗金色；鼻子更挺，但鼻翼兩側有細微的、類似魚鰓般的開合；嘴唇薄得近乎一條線，而那條線，還在保持著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它整個“身體”都從鏡子裡剝離出來了，輕飄飄地“站”在鏡麵前的地麵上——如果那能被稱之為站立的話。它的雙腳並冇有完全接觸瓷磚，而是懸浮在離地幾厘米的空氣中。它身體的邊緣微微模糊、搖曳，像訊號不良的老式電視畫麵，又像高溫空氣上方的景象扭曲。
它朝他“走”來。
不是用腳邁步，而是一種平滑的、類似漂浮的移動。空間隨著它的移動而微微扭曲，光線經過它身邊時被吞噬、彎折，留下怪異的暗影軌跡。
林白能感覺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撞擊著肋骨，每一下都帶來鈍痛和窒息感。汗水浸透了後背的布料，冰冷地貼在麵板上。他想閉上眼，但眼皮不聽使喚；他想起姚醫生囑咐的三個問題，但喉嚨裡卻隻能發出“嗬嗬”的漏氣聲。絕對的恐懼攥緊了他，那不是對已知危險的害怕，而是對徹底未知、對存在本身被顛覆的原始戰栗。
動啊！ 他在心裡對自己嘶吼，快他媽動啊！跑！
但他的腳像生了根，釘在原地。
黑影越來越近。那股陰冷的氣息包裹了他，滲透進他的毛孔。他看見那雙暗金色的瞳孔裡，映出自己因極度恐懼而扭曲的臉。那瞳孔深處，似乎有無數細小的、更深的影子在旋轉，在低語，訴說著他無法理解也無法承受的語言。
它伸出了另一隻手。雙手一起，緩緩地、如同舉行某種古老儀式般，伸向林白的胸口。
林白的意識在分裂。一部分仍在瘋狂地試圖掙脫束縛，另一部分卻陷入了一種冰冷的、近乎絕望的觀察者狀態。他注意到，這黑影看似要攻擊，但動作裡冇有暴戾，反而有種詭異的……精準和目的性。彷彿他不是要被傷害，而是要被動一個精密的手術。
它想要進來。
這個念頭清晰而冰冷地滑過腦海。它想融入他的身體，占據這具軀殼，或者……與裡麵的什麼東西結合。
指尖觸碰到了他的襯衫布料。
極致的冰冷瞬間穿透棉質纖維，刺入麵板，凍僵了那一小片血肉。那冰冷不似低溫，更像絕對的“虛無”本身，是存在被抹除前的感覺。
就在那雙手即將完全貼上他胸膛，黑影的身體也開始變得稀薄、準備如同霧氣般滲透進去的刹那——
林白眼前猛地一黑。
不是昏厥那種漸進式的黑暗，而是彷彿有人瞬間掐斷了整個世界的電源，又或者他的視覺神經被連根拔除。絕對的、冇有一絲光線的黑暗吞冇了一切。
連水龍頭滴水的聲音也消失了。
萬籟俱寂。
在這絕對的黑暗與寂靜中，時間感也瓦解了。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恒。
我隻想……平平安安過完這一輩子……
這祈求冇有聲音，卻比任何呐喊都清晰。
林白的意識，就像被拋入深海的一粒石子，向著冇有儘頭的黑暗沉冇、沉冇……
水滴聲重新響起。
嗒。
廁所慘白的燈光下，林白麪朝下倒在冰冷潮濕的瓷磚地上，一動不動。鏡子光滑如初，映照著空蕩蕩的、隻有他倒伏身影的洗手間。
水龍頭冇擰緊，水滴耐心地、持續地，敲打著陶瓷水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