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嵐宗，外門演武場。
清晨的薄霧尚未完全散去，濕冷的空氣裹挾著青石板地麵特有的土腥氣。巨大的演武場由整塊整塊的“鐵紋石”鋪就，堅硬冰冷，在熹微的晨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冷硬光澤。此刻，演武場邊緣人頭攢動，數百名外門弟子聚集於此，喧囂聲浪如同煮沸的開水。今日是外門季度小比的日子，雖非宗門大典，卻是底層弟子爭取資源、嶄露頭角的重要機會。
紀塵站在人群最外圍的陰影裡，如同一塊沉默的礁石。他身上依舊是那件洗得發白、多處破損的雜役短褐，與周圍那些穿著嶄新外門服飾、精神抖擻的弟子格格不入。他微微低著頭，額前垂下的碎發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寬大的袖口遮住了那雙佈滿紫黑色雜質紋路、如同怪物爪牙般的手掌。
他的存在，本身就帶著一種格格不入的壓抑感。偶爾有目光掃過他，無不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嘲弄，或是純粹的漠視。那些竊竊私語如同蚊蚋，清晰地鑽入他的耳中。
“看，那不是測靈大典上那個‘凡骨斷脈’的廢物紀塵嗎？他怎麼有臉來演武場？”
“嗬，雜役房的垃圾，大概是來給師兄們當沙包的吧？”
“聽說他前幾天在後山失蹤了幾天，還以為凍死喂狼了呢，命真硬！”
“命硬有什麼用？還不是廢物一個！待會兒看趙虎師兄怎麼收拾他！”
趙虎的名字被提及，帶著一種諂媚和幸災樂禍。紀塵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指關節發出極其輕微的、如同生鏽機械摩擦般的咯咯聲。體內，那絲被命名為“微氣”的渾濁氣流，在聽到這個名字時，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死水，泛起一絲冰冷的漣漪，隨即又被強行壓下。
他需要這場小比。
不是為了證明什麼，更不是為了什麼狗屁資源。
他需要實戰！需要驗證這半個月來，在寒潭死地、廢棄葯園、以及那神秘地底根塚中，用命換來的力量！需要驗證那枚詭異指環帶來的、深藏於靈魂深處的《淬玉訣》殘篇，究竟能發揮幾分威能！更需要……一個相對“安全”的環境，去熟悉體內那幾股衝突異力在劇烈運動下的變化！
“下一場！雜役房紀塵，對陣，葯園執役弟子王莽！”執事弟子冷漠的聲音通過擴音法陣傳遍全場，帶著一種公式化的宣判意味。
鬨笑聲瞬間爆發！
“哈哈哈！王莽？那個鍊氣三層、一手青木掌練得不錯的傢夥？”
“紀廢柴對王莽？這還用打？王莽一根手指頭就能碾死他吧？”
“開盤了開盤了！賭紀塵能撐過幾息？一息？還是直接被嚇得尿褲子？”
在無數道或戲謔、或憐憫、或純粹看熱鬧的目光聚焦下，紀塵緩緩抬起頭。碎發下露出的那雙眼睛，沒有憤怒，沒有恐懼，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如同寒潭水般的冰冷沉寂。他分開人群，一步步走向演武場中央那片巨大的鐵紋石空地。腳步沉穩，每一步踏在冰冷的石麵上，都發出輕微卻清晰的聲響。
對麵，一個身材敦實、穿著外門青袍、臉上帶著幾分不耐煩和輕蔑的青年已經站定。正是王莽。他活動著手腕，指節發出劈啪脆響，周身隱隱有淡青色的氣流流轉，那是鍊氣三層修士運轉真元的標誌。
“紀塵？嗬，雜役房的垃圾，也配站上這演武台？”王莽嗤笑一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紀塵耳中，“識相點自己滾下去，省得待會兒老子收不住手，把你那身賤骨頭拆了，髒了這演武場！”
紀塵沒有回應。他停在王莽對麵三丈處，微微垂下眼瞼，彷彿在感受腳下鐵紋石的冰冷堅硬。雙手依舊垂在身側，寬大的袖口無風自動，微微鼓起。
“比試開始！”執事弟子一聲令下。
“找死！”王莽眼中厲色一閃，顯然被紀塵的無視激怒。他低喝一聲，腳下猛地一踏！淡青色的真元瞬間灌注雙腿，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帶著一股勁風，直撲紀塵！速度遠超尋常鍊氣三層！
人未至，掌風已到！
“青木掌·纏絲勁！”
王莽右掌瞬間化為一片模糊的青色掌影！掌風淩厲，帶著一股如同藤蔓纏繞般的粘滯束縛之力，瞬間籠罩紀塵上身數處要害！顯然是想一招製敵，將紀塵如同破麻袋般拍飛出去，結束這場在他看來毫無懸唸的鬧劇！
場邊響起一片叫好聲！趙虎抱著胳膊站在人群前方，嘴角掛著殘忍的冷笑，彷彿已經看到紀塵骨斷筋折、吐血倒飛的慘狀。
麵對這迅疾如風、真元流轉的掌影，紀塵動了！
沒有後退！沒有閃避！
他猛地抬頭！那雙冰冷的眸子瞬間鎖定了王莽襲來的軌跡！
就在青色掌影即將印上胸膛的剎那——
紀塵左腳如同生根般釘在原地，身體卻以一個極其詭異的角度猛地向右後方旋轉！如同風中柔韌的枯竹！動作幅度不大，卻精準地讓王莽那誌在必得的一掌擦著他胸前破舊的衣襟掠過！淩厲的掌風甚至撕裂了他胸口的布料！
“嗯？！”王莽眼中閃過一絲驚愕！這廢物竟然躲開了？！
他招式用老，前沖之勢未止！
就在這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瞬間！
紀塵那一直垂在身側的右手，如同蟄伏已久的毒蛇，驟然彈出！
五指併攏如刀！沒有真元光芒，隻有一股凝練到極致的、純粹由筋骨血肉爆發出的力量！更詭異的是，在他手刀刺出的瞬間，其小臂麵板之下，那紫黑色的雜質紋路驟然亮起一絲極其微弱的、如同金屬摩擦般的冷硬光澤！
《淬玉訣》第一重·玉骨初鳴！
嗤——！
手刀破空，帶起尖銳的厲嘯！速度快得隻留下一道殘影！目標直指王莽因前沖而暴露的右肋空門！
王莽瞳孔驟縮！一股強烈的危機感瞬間籠罩心頭！他完全沒料到紀塵的速度和爆發力竟如此詭異！倉促間隻能強行扭腰，左臂灌注真元橫擋！
砰！！！
一聲沉悶到令人心悸的肉體撞擊聲炸響！
紀塵的手刀狠狠劈在王莽倉促格擋的左臂之上！
沒有真元碰撞的光華！隻有純粹的力量與堅韌的對抗！
“呃！”王莽悶哼一聲，臉色瞬間漲紅！他隻覺一股沛然巨力如同攻城錘般砸在手臂上！那力量沉重、冰冷、帶著一種穿透性的震蕩！手臂上的護體真元竟被這股蠻橫的巨力砸得劇烈波動，險些潰散！整條左臂瞬間痠麻劇痛，如同被鐵棍狠狠砸中！身體更是不受控製地“蹬蹬蹬”連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堅硬的鐵紋石上留下淺淺的腳印！
全場瞬間死寂！
所有鬨笑、嘲諷、議論聲戛然而止！
數百道目光如同被凍結，死死釘在場中那個依舊保持著出手姿勢、衣衫襤褸的雜役少年身上！
發生了什麼？！
鍊氣三層的王莽師兄……被紀塵這個廢物……一掌劈退了？！！
這怎麼可能？！！
王莽穩住身形，臉上火辣辣的，驚愕瞬間化為暴怒和羞恥！他竟然被一個公認的廢物當眾擊退？！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混賬！！”王莽怒吼一聲，眼中凶光畢露，再無半分輕視！體內鍊氣三層的真元毫無保留地爆發！淡青色的氣流如同實質般纏繞周身，衣袍無風自動！一股遠超之前的威壓瀰漫開來！
“青木掌·裂石！”他雙掌齊出，真元凝聚，掌風呼嘯，如同兩柄沉重的開山巨斧，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一左一右，勢大力沉地朝著紀塵的頭顱和胸膛狠狠拍下！這一次，他動了真怒，不再留手！掌風籠罩範圍極大，封死了紀塵所有閃避空間！
勁風撲麵，吹得紀塵破舊的衣衫獵獵作響，碎發狂舞！他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鍊氣三層修士全力爆發的真元威壓，如同無形的巨石壓頂！體內那幾股被強行壓製的異力（寒毒、死寂、雜質、木氣）在這股壓力刺激下，隱隱有再次衝突爆發的跡象！胸口那灰白色的裂痕紋路傳來陣陣刺痛！
不能退！也無路可退！
紀塵眼中厲色一閃！不退反進！
他猛地一個矮身，如同獵豹撲食，竟從王莽雙掌籠罩的下方空隙悍然突進！動作迅捷詭異，帶著一種野獸般的本能！於此同時，他雙臂交叉護於頭頂，體內那絲渾濁的“微氣”瘋狂運轉，按照《淬玉訣》殘篇記載的、極其艱澀的路線，強行貫注於雙臂骨骼血肉之中！
嗡！
雙臂麵板之下，那紫黑色的雜質紋路瞬間變得深邃！骨骼深處更是發出極其輕微、卻清晰可聞的、如同玉石相互摩擦般的“咯咯”脆響！
《淬玉訣》第二重·玉筋初韌！
砰！砰！！
王莽那蘊含真元的雙掌，結結實實地拍在了紀塵交叉格擋的雙臂之上！
這一次的撞擊聲更加沉悶恐怖！如同重鎚砸在堅韌的皮革上！
紀塵身體劇震！如同被狂奔的蠻牛撞中！喉頭一甜，一股腥氣直衝上來！雙臂更是傳來骨裂般的劇痛！那紫黑色的雜質紋路在真元衝擊下如同活物般扭曲蠕動，帶來鑽心的刺痛！護體的“玉筋”之力幾乎被瞬間擊潰！鍊氣三層真元的霸道，遠超他此刻肉身的極限！
他整個人被這股巨力打得雙腳離地，向後倒飛出去！
“死！”王莽得勢不饒人，眼中殺機一閃，腳下真元再爆，如影隨形般追上倒飛的紀塵，右掌凝聚起更加濃鬱的青光，帶著開碑裂石之威，狠狠印向紀塵空門大開的胸膛！這一掌若拍實，足以震碎心脈！
“完了！”場邊有人驚呼。趙虎臉上的獰笑幾乎要溢位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倒飛中的紀塵，那雙冰冷的眼眸中，卻閃過一絲近乎野獸般的狡黠與狠戾！他強行嚥下湧到喉頭的鮮血，身體在空中竟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強行扭動，卸去部分衝擊力！同時，他那被震得幾乎麻木的左手，如同垂死的毒蛇，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朝著王莽追擊而來的麵門——猛地一揚！
一把混雜著泥沙、碎石屑、甚至還有幾片枯草葉的骯髒混合物，被他狠狠甩了出去！劈頭蓋臉！
這根本不是什麼招式！就是最下三濫的撒沙迷眼！
“卑鄙！”王莽猝不及防，視線瞬間被汙物遮蔽！追擊的動作不由得一滯！凝聚的掌力也出現了瞬間的渙散！
就是這電光火石的一滯！
紀塵落地的瞬間，強忍著雙臂欲裂的劇痛和翻騰的氣血，身體如同壓縮到極致的彈簧，猛地向側麵彈射而出！險之又險地避開了王莽那誌在必得的奪命一掌！
轟！
王莽含怒一掌拍在空處，堅硬的鐵紋石地麵竟被炸開一個臉盆大小的淺坑！碎石飛濺！
“混蛋！！”王莽怒吼著抹去臉上的汙穢，氣得渾身發抖！他堂堂鍊氣三層修士，竟被一個廢物用如此下作的手段戲耍！恥辱感徹底點燃了他的怒火！
然而，就在他抹去汙物、視線恢復的剎那——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已經欺近了他因暴怒而微微失衡的身體右側！
是紀塵！
他不知何時，竟已繞到了王莽的視覺死角！速度之快，身法之詭異，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紀塵的右拳緊握！這一次，他沒有再用手刀，而是最樸實無華的一記直拳！拳鋒之上，沒有任何真元光芒，隻有那紫黑色雜質紋路在皮下瘋狂蠕動，以及……骨骼深處再次響起的、更加清晰刺耳的“咯嘣”玉鳴！
《淬玉訣》催動到極致！全身殘餘的“微氣”和所有力量，盡數灌注於這一拳！
目標——王莽毫無防備的右肋軟肋！
“給我……躺下！”紀塵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
拳出！如電！如崩山！
砰——！！！
一聲令人牙酸的、如同重鎚擂在厚實皮鼓上的悶響！
王莽的身體猛地一僵！臉上的暴怒瞬間被極致的痛苦和難以置信所取代！他清晰地感覺到一股冰冷、沉重、帶著穿透性震蕩的恐怖力量，毫無阻礙地穿透了他護體真元的薄弱處，狠狠搗入了他的肋下！
哢嚓！
細微的骨裂聲清晰可聞！
“噗——！”王莽雙眼暴突，一口鮮血狂噴而出！身體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軟軟地向前撲倒，重重地砸在冰冷的鐵紋石地麵上！身體劇烈地抽搐著，再也爬不起來！
全場！
死一般的寂靜！
落針可聞！
隻有紀塵粗重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聲，在空曠的演武場上回蕩。他保持著出拳的姿勢，身體微微晃動，嘴角一縷殷紅的血跡緩緩淌下。雙臂衣袖早已在剛才的格擋中被真元震碎，露出下麵佈滿紫黑色詭異紋路、青筋虯結、微微顫抖的手臂。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內腑的傷勢，帶來陣陣劇痛。
贏了？
紀塵…這個凡骨斷脈的廢物…竟然贏了鍊氣三層的王莽？！
還是以如此兇悍、如此詭變、如此…令人心悸的方式？！
短暫的死寂後，是如同火山爆發般的嘩然！
“我的天！我看到了什麼？！”
“王莽師兄…敗了？！”
“那是什麼力量？那是什麼身法？他…他真的是紀塵？！”
“他的手臂…那是什麼鬼東西？！”
“邪門！太邪門了！他一定是偷學了什麼禁術！”
驚疑、震撼、恐懼、難以置信的目光如同實質的箭矢，密密麻麻地射向場中那個搖搖欲墜、卻依舊挺直脊樑的身影。
紀塵緩緩收回拳頭，指關節處一片血肉模糊，混雜著王莽的血跡和他自己麵板崩裂滲出的血珠。他看也沒看地上昏死過去的王莽，冰冷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當他的目光掠過人群最前方時，與一雙充滿了極致陰鷙、怨毒和…一絲不易察覺驚疑的眼睛對上了。
趙虎！
他臉上的獰笑早已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當眾打臉的羞怒和冰冷的殺機！他死死盯著紀塵那雙佈滿詭異紋路的手臂，又看向紀塵冰冷沉寂的雙眼，彷彿要將這個突然變得陌生的“廢物”徹底看穿！
“好…好得很！”趙虎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聲音不大，卻帶著刺骨的寒意，“紀廢柴，幾日不見，倒是長本事了！看來是得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機緣’啊？”他刻意加重了“機緣”二字，暗示紀塵偷學禁術或竊取寶物。
紀塵沒有回應。他收回目光，無視了趙虎那幾乎要將他生吞活剝的眼神，也無視了周圍所有的喧囂和猜疑。他緩緩轉過身，拖著沉重如同灌鉛的雙腿，一步一步，沉默地朝著演武場外走去。每一步，都在冰冷的鐵紋石上留下一個帶著血汙的腳印。
夕陽的餘暉拉長了他孤獨而疲憊的背影，那佈滿詭異紋路的雙臂在殘陽下顯得格外刺眼。
演武場上的喧囂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帶著恐懼和猜忌的沉默。所有人都知道，紀塵這個名字，從今日起，將不再是純粹的“廢物”代名詞。但伴隨而來的，是更深、更險惡的旋渦。
趙虎盯著紀塵消失的方向，眼神陰冷如毒蛇。他緩緩抬起手，看著自己剛才因憤怒而捏碎的一截木質欄杆碎屑，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查！”他對著身邊一個心腹跟班，聲音如同九幽寒冰，“給我查清楚！這廢物這幾天到底去了哪裏！碰了什麼東西！他身上那鬼東西……還有那古怪的力量……老子要他……連本帶利吐出來！”
殺意，如同冰冷的潮水，在趙虎眼底無聲蔓延。紀塵今日的鋒芒，非但未能震懾宵小，反而如同投入油鍋的火星，瞬間引爆了更深的惡意與貪婪。危機，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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