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鄉石”的光輝早已斂去,隻留下一室溫暖的餘韻,和劫後餘生的、帶著血腥與焦糊氣息的死寂。觀察窗外,那片被短暫“撫平”的混沌能量亂流,重新恢復了它狂暴、永恆流轉的本質,如同被驚醒的、惱怒的巨獸,更加兇狠地拍打著、沖刷著失去“氣泡”庇護、暴露在外的“晨曦之誓”號。隻是,那詭異的、混合了生物與機械特徵的怪物,似乎對“歸鄉石”的力量心有餘悸,並未立刻再次撲上,隻是懸浮在稍遠處能量湍流的陰影中,數十隻暗紅色的複眼,如同冰冷的、永不熄滅的鬼火,死死地、沉默地監視著這艘殘破的星艦,彷彿在評估,在等待,等待下一次絕殺的時機,或者……等待這艘船自行崩潰在狂暴的亂流之中。
駕駛艙內,氣氛壓抑得幾乎令人窒息。警報聲斷斷續續,如同垂死者的呻吟。維生係統發出苟延殘喘的低鳴,每一次跳動,都牽動著所有人的神經。扳手和小螺絲癱坐在各自的崗位上,臉上混雜著劫後餘生的驚悸、對“歸鄉石”神奇力量的震驚與不解,以及麵對外麵那虎視眈眈的怪物、自身艦體瀕臨極限的、更深沉的絕望。
紀塵掙紮著,在扳手的攙扶下,勉強靠坐在艦長座椅的殘骸旁。他臉色灰敗,麵板下那些詭異的色澤雖然褪去,卻留下了一種近乎透明的、毫無血色的蒼白,彷彿生命力也隨著剛才那搏命的一擊,被一同抽走了大半。靈魂深處,那枚變異的印記,在強行撬動、釋放了那一縷禁忌的“混沌本源之氣”後,似乎也沉寂了下去,光芒黯淡,裂紋依舊,甚至隱隱有擴大、加深的趨勢,每一次微弱的靈魂波動,都帶來針紮般的刺痛。體內的“混沌曦元”,更是近乎乾涸,氣海中,隻剩下薄薄一層混沌色的霧氣,緩慢地、艱難地流轉,汲取著周圍那狂暴能量場中,極其稀薄的、能被轉化的能量粒子,補充著近乎枯竭的消耗。
虛弱,前所未有的虛弱。不僅是肉體和力量,更是精神,是意誌。剛才那一刻,他幾乎已經摸到了死亡的門檻,不,是主動將手伸進了那禁忌的、足以同化、湮滅一切的混沌本源之中。若不是“歸鄉石”最後那不可思議的爆發,他們此刻,早已是宇宙塵埃了。
“歸鄉石……”紀塵的目光,落向靜靜躺在他手邊不遠處、那枚古樸暗沉、此刻又恢復了不起眼模樣的“守墓人”遺物。是它救了我們。但老人從未提及它有如此威能。是“守墓人”七號不知其真正用途,還是……他隱瞞了什麼?這枚“歸鄉石”,恐怕不僅僅是“舊時代的遺物”、“指向靈根的共鳴之物”那麼簡單。它能在瞬間激發出那種程度的、純粹的、彷彿能隔絕一切混亂與惡意的、絕對防護的曦光之力,其核心,很可能蘊含著一絲真正、純粹的、屬於“源初靈根”的……本源力量?
這個猜測,讓紀塵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拍。如果真是這樣,那“歸鄉石”的價值,簡直無法估量。它不僅僅是回家的“路標”,更可能是一件……蘊含著“源初”權柄的、強大到難以想像的、防禦性“聖物”!
隻是,剛才的爆發,似乎也消耗了“歸鄉石”大量的能量。此刻,它靜靜地躺在那裏,與一塊普通的石頭無異。下次,還能激發嗎?需要什麼條件?會不會有次數限製?一切都是未知。
然而,眼前最急迫的,不是探究“歸鄉石”的奧秘,而是……選擇。
是沿著“歸鄉石”原本指引的、雖然模糊、但目標明確的、通往“靈根遺境”的方向,繼續前行,賭那未知的、渺茫的生機,賭那怪物不會一直跟著,賭他們的船能在徹底散架之前,找到下一個相對安全的“節點”?
還是……轉向“晨曦之誓”號剛剛捕捉到的、那個同樣使用“源初”編碼的、微弱的求救訊號指向的方向?那個方向,與“靈根遺境”存在偏差,但“晨曦之誓”號判斷,距離他們似乎“並不遙遠”。那裏,可能存在著與他們同源的、流落此地的倖存者,可能意味著補給、修復、情報,甚至……新的盟友。但也可能,是另一個陷阱,是某個古老殘骸發出的、自動迴圈的、無意義的訊號,甚至……是誘餌。
“艦長,我們……怎麼辦?”扳手的聲音,嘶啞地響起,打破了沉寂。他看向紀塵,眼中充滿了依賴,也充滿了茫然。作為一個“清道夫”,他擅長在廢墟中尋找零件,擅長修理破爛,但麵對這種關乎所有人命運的、近乎賭博的抉擇,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無力。
小螺絲也緊緊抓著扳手的衣角,大眼睛裏充滿了恐懼和對紀塵的信任。
紀塵沒有立刻回答。他閉上眼睛,強忍著靈魂的刺痛和身體的虛弱,將僅存的一絲“混沌曦元”和殘存的精神力,投入到與“晨曦之誓”號那微弱、時斷時續的精神連結中。
“晨曦之誓,”他在心中,用最平靜、最節省氣力的方式溝通,“重新評估那個求救訊號的強度、方向、編碼特徵。盡一切可能,解析其內容,哪怕隻是一個詞。同時,計算我們當前狀態,維持現有航向,抵達‘歸鄉石’模糊指向的下一個可能‘節點’,所需的平均時間、能量消耗,以及……被那怪物追上或再次襲擊的概率。再計算,轉向前往求救訊號大致坐標,所需的時間、消耗,以及……成功獲取有效幫助、或遭遇未知風險的概率估算。”
他知道,這種計算,在資訊極度匱乏、乾擾嚴重、自身狀態極差的條件下,其準確性幾乎為零,更多是依靠艦載核心基於資料庫和當前資料的、極其粗糙的、帶有大量假設的推演。但至少,能提供一個參考,一個框架。
“指令……收到……”晨曦之誓的聲音,充滿了雜音,顯得極其虛弱,顯然,剛才“歸鄉石”的爆發和怪物的攻擊,對它也造成了不小的影響,“開始……分析……”
時間,在壓抑的沉默和狂暴的能量亂流沖刷聲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意味著能量在消耗,艦體在損傷,那怪物的耐心,可能也在減少。
大約過了三分鐘,在紀塵感覺自己的精神幾乎要再次陷入昏迷的邊緣時,晨曦之誓那斷斷續續、模糊不清的分析結果,終於傳遞了過來。
“……求救訊號……特徵分析……編碼確認為‘曦光守護者聯盟’第七代通用求救協議……變種……訊號強度……極其微弱……且斷斷續續……內容解析……失敗……僅能確認……是自動迴圈訊號……訊號源位置……根據能量衰減和多普勒效應……大致鎖定……距離本艦……約零點三至零點五光年……方向……偏差三十七度……”
零點三到零點五光年……在這個規則混亂、無法進行超光速航行的混沌絕地,這個距離,看似不遠,但以“晨曦之誓”號目前這龜爬一樣的速度,加上要規避無數的能量湍流和危險區域,可能需要數周,甚至數月的航行時間。而且,訊號是自動迴圈的,無法確認發出者是否還活著,甚至無法確認訊號源是否還是一個完整的、可供停泊的、相對安全的結構。
“……維持現有航向……分析……基於‘歸鄉石’模糊指向及靈能諧振圖譜片段推演……抵達下一個可能存在的、類似‘盲區’的穩定節點……預計所需時間……八至十五標準日……所需能量……以當前消耗速率及補充效率計算……不足……預計在抵達前……能量將耗盡……被追蹤者追上或襲擊概率……在離開此片相對‘空曠’區域、進入更複雜能量流後……預計將下降……但進入節點前一刻……風險極高……”
“……轉向求救訊號方向……分析……航程將穿越兩片已知高危險‘虛能裂隙’密集區……一處疑似‘混沌潮汐’週期性爆發點邊緣……能量消耗……預計比維持現有航向……高出百分之四十至六十……抵達時間……不確定……獲取有效幫助概率……無法評估……遭遇未知風險概率……極高……”
分析結果,冰冷而殘酷。無論選擇哪條路,都充滿了巨大的、幾乎難以逾越的困難和幾乎必死的風險。維持原方向,可能在抵達下一個節點前,能量耗盡,被怪物追上殺死。轉向求救訊號,路途更危險,耗時更長,最終找到的,可能隻是一片發著訊號的、毫無用處的殘骸,甚至是一個致命的陷阱。
似乎,無論怎麼選,都是死路一條。
駕駛艙內,再次陷入了絕望的沉默。連扳手眼中那最後一絲希冀的光芒,也黯淡了下去。
紀塵依舊閉著眼睛,但他的大腦,卻在飛速運轉,權衡著每一個細節,思考著每一個可能性。他不能隻考慮“概率”,更要考慮“可能性”,考慮“變數”。
維持原方向,最大的問題是能量。他們等不到下一個節點。除非……能在這裏,立刻獲得能量補充。但這片混沌絕地,除了狂暴的、難以直接利用的混沌能量,還有什麼?那怪物?它的能量核心?別開玩笑了,不被它拆了就不錯了。
轉向求救訊號,最大的問題是危險和時間。但如果……那訊號源,並非僅僅是一個自動信標呢?如果那裏,真的還有“曦光守護者聯盟”的倖存者,哪怕隻是一個破損的、但可能還保留著部分功能的、古老的基地或前哨站呢?那裏,就可能有他們急需的能量、零件、甚至……導航資訊!而且,聯盟的求救訊號,通常帶有一定的加密和驗證機製,雖然“晨曦之誓”號解析失敗,但如果靠近,或者擁有更高階別的許可權,或許能獲得更多資訊。
更重要的是,那條路,與“歸鄉石”指引的方向有偏差。那怪物,是循著什麼追蹤他們的?是“歸鄉石”散發的、與“靈根遺境”同源的“源初”波動?還是他們艦體本身散逸的能量特徵?如果是前者,轉向一個與“靈根遺境”方向不同的區域,或許……能擺脫,或者至少乾擾它的追蹤!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的火花,驟然在紀塵心中亮起。
是的,擺脫那怪物!那東西太危險,太詭異,而且似乎擁有不低的智慧。隻要它還在身後,如芒在背,他們無論走哪條路,都寢食難安。轉向求救訊號方向,固然危險,但如果能因此擺脫這個最直接的、致命的威脅,那麼,再大的危險,也值得一試!至少,他們能獲得喘息之機,能專心應對環境本身的風險,而不是腹背受敵。
而且,求救訊號使用的是“聯盟”編碼。這本身就意味著一種可能性,一種……“回家”的可能性。哪怕那裏隻剩下殘骸,殘骸中,也可能保留著關於“靈根遺境”、關於這片混沌絕地、甚至關於如何離開這裏的……寶貴資訊。
“扳手,”紀塵緩緩睜開眼睛,那雙雖然疲憊、卻重新凝聚起一絲微弱、卻無比堅定光芒的眸子,看向緊張的扳手和小螺絲,“我們轉向,去那個求救訊號的方向。”
扳手一愣:“可是艦長,那條路更危險,而且……”
“我知道更危險。”紀塵打斷了他,聲音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但留在這裏,或者沿著原路走,我們幾乎沒有生還的可能。能量撐不到下一個節點,那個怪物也不會放過我們。轉向,至少,我們有可能擺脫那東西的追蹤。而且,那個訊號,用的是‘曦光守護者聯盟’的編碼。那裏,可能有我們需要的東西,可能有……希望。”
他頓了頓,看向觀察窗外,那在能量亂流陰影中,依舊虎視眈眈的、暗紅色的怪物輪廓,聲音冰冷:“與其被它像鬣狗一樣,一點點追到力竭而死,不如主動踏入另一片險地,搏一個未知的可能。至少,生死的主動權,要握在自己手裏。”
扳手看著紀塵那雙燃燒著決絕火焰的眼睛,又看了看外麵那令人心悸的怪物,最終,狠狠一咬牙,用力點了點頭:“媽的!聽艦長的!反正都是個死,被那鬼東西撕碎,還不如死在找‘自己人’的路上!小螺絲,準備調整航向!”
“是!扳手大叔!”小螺絲也被紀塵的話激起了血性,用力點頭。
“晨曦之誓,”紀塵再次在心中溝通,“放棄原有航向。以那個求救訊號的大致坐標為基準,結合靈能諧振圖譜,規劃出一條……儘可能規避已知高危險區域、且能最快拉開與追蹤者距離的、新的航線。航速……維持在最低,以保證隱蔽性和規避能力為優先。我們……要跟那個怪物,玩一場捉迷藏。”
“指令……確認。重新規劃航線……規劃中……警告,新航線將穿越多處未標註區域,危險等級……無法評估。”晨曦之誓的聲音,依舊虛弱,但執行命令的速度,卻絲毫不慢。
很快,一條新的、更加曲折、更加深入混沌絕地未知區域的、暗淡的虛線,出現在了主螢幕上。而代表那暗紅怪物的光點,與他們之間的距離,似乎隨著航向的調整,開始……緩慢地、但確實地,拉大。
那怪物似乎察覺到了他們的意圖,發出了幾聲更加尖銳、憤怒的嘶鳴,暗紅色的複眼中,光芒閃爍不定。它似乎有些猶豫,是立刻追擊,還是……繼續等待?這片混沌絕地,顯然對它而言,也並非可以隨意縱橫的後花園,深入未知區域,同樣意味著巨大的風險。
最終,在“晨曦之誓”號拖著殘破的軀體,緩緩調整方向,開始沿著新規劃的航線,歪歪扭扭地駛入一片更加深邃、能量亂流更加密集、色彩也變得更加詭異莫測的混沌區域時,那怪物並沒有立刻追上來。它隻是懸浮在原處,暗紅的複眼,死死地盯著星艦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移動,彷彿要將那個方向,深深烙印在它那混亂而冰冷的核心之中。
“它……沒追上來?”扳手回頭看著後方的感測器螢幕,有些不敢相信。
“暫時沒有。”紀塵也微微鬆了口氣,但心中的警惕,絲毫沒有放鬆。那怪物給他的感覺,絕非易於之輩。它或許是在權衡,或許是在呼喚同伴,或許……是在等待更好的時機。
“不管它,繼續前進。注意隱蔽,保持警惕。”紀塵沉聲道。他知道,這場逃亡,還遠未結束。新的航線,充滿了未知的危險。而那個求救訊號,究竟是希望,還是另一個深淵,也猶未可知。
“晨曦之誓”號,如同重傷的孤狼,拖著瀕死的軀體,毅然決然地,駛向了那片代表著未知與可能的、更加深邃的混沌黑暗。而在它身後,那片被短暫“撫平”又重歸狂暴的混沌能量場中,那暗紅色的、充滿惡意的目光,如同跗骨之蛆,並未真正消失。
絕地中的抉擇,已定。而新的冒險,伴隨著更深沉的未知與潛伏的殺機,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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