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拳用生命引爆的巨響,混合著血肉、鋼鐵與汙水的餘波,在黑暗的管道中久久回蕩,也如同沉重的鉛塊,壓在倖存者每個人的心頭。悲愴、憤怒、無力感,如同這地下世界汙濁粘稠的空氣,緊緊包裹著他們。但他們沒有時間哭泣,甚至沒有時間哀悼。身後隱約傳來的、屬於追兵的急促腳步聲和能量武器充能時特有的微弱嗡鳴,如同冰冷的毒蛇,吐著信子,驅趕著他們不斷向前,深入那更加黑暗、更加未知的深淵。
影貓一馬當先,她的動作比之前更快,更沉默,彷彿要將所有的情緒都壓縮成冰冷的殺意。機械左臂彈出的幽藍腕刃,是這無盡黑暗中唯一的光芒,卻不再僅僅是照明,更像是死神的鐮刀,隨時準備著收割敢於靠近的一切。她甚至不再刻意掩飾行蹤,遇到擋路的、被爆炸和血腥味吸引來的、或猙獰或詭異的變異生物,都直接用最迅捷、最致命的方式解決,暗綠色的、暗紅色的、各種顏色的腥臭體液,不斷潑灑在汙穢的牆壁和地麵上,留下一條觸目驚心的、用死亡鋪就的路徑。
扳手揹著小螺絲,緊緊跟在影貓身後。他的圓臉上沒有了往日的市儈和嬉笑,隻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沉重,以及眼底深處壓抑的、幾乎要噴薄而出的火焰。他咬著牙,喘著粗氣,肥胖的身體在濕滑泥濘中奔跑,顯得異常笨拙,卻一步也沒有落下。小螺絲趴在扳手背上,小小的身體因為恐懼和悲傷而微微顫抖,但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隻是用那雙大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影貓那模糊的背影,彷彿那是黑暗中唯一的錨點。
紀塵揹著依舊昏迷的雲曦,落在最後。肩膀的傷口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地下世界特有的、令人作嘔的腐朽氣息,體力、心力、以及那微弱的心曦之力,都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鐵拳那最後決絕的怒吼和自爆的火光,不斷在他腦海中回放,每一次回放,都像一把鈍刀,狠狠剮蹭著他的心臟。他強迫自己不去想,不去感受,隻是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腳下這條彷彿沒有盡頭的、黑暗汙濁的通道上,集中在感知前方可能出現的危險,集中在保護背後這個唯一與故鄉尚有聯絡的、同樣命運多舛的同伴身上。
混沌心鑰的運轉,在這充滿負麵能量和汙穢氣息的環境裏,變得異常滯澀和痛苦,如同在粘稠的泥潭中跋涉。但他不敢停止。這微弱的感知,是他們在這絕對黑暗和複雜地形中,唯一能提前預警的手段。他“聽”到汙水中那些貪婪的、被血腥味刺激得更加狂躁的窸窣聲,在遠處徘徊、覬覦;“聞”到前方岔路口,那更加濃鬱、幾乎形成實質的、混合了劇毒化學物質和某種生物酸性分泌物的惡臭;“感覺”到身後追兵那冰冷、有序、如同機械般精確的壓迫感,正在穩步拉近距離。
“左邊!”影貓的聲音短促而冰冷,在又一道岔路口前響起,沒有任何解釋,隻有不容置疑的命令。
紀塵沒有任何猶豫,立刻跟上。他已經完全信任了影貓在這地下世界的直覺和判斷。這個看似冷漠的少女,用她精準的殺戮和從未出錯的路徑選擇,證明瞭她纔是這片黑暗領域的真正“掠食者”。
他們衝進左邊那條相對狹窄、但似乎氣流更加明顯的管道。管道內壁不再是混凝土,而是更加古老、鏽蝕更加嚴重的金屬板材,上麵佈滿了厚厚的、濕滑黏膩的、不知名的暗綠色苔蘚類生物,散發著刺鼻的黴味。腳下的汙水顏色變得更加深邃,近乎墨黑,水麵上漂浮著大團大團、如同腐爛內臟般的泡沫。空氣變得更加稀薄,帶著一種金屬鏽蝕和強酸混合的、令人肺部灼痛的怪味。
“注意腳下,水裏有高濃度腐蝕液。”影貓頭也不回地提醒,她的機械臂似乎在探測水質。
話音剛落,紀塵就感覺腳下一滑,似乎踩到了什麼滑膩的東西,身體一個踉蹌,差點摔倒。他連忙穩住身形,卻發現腳下的汙水顏色,在某個位置,驟然變得如同瀝青般漆黑,並且不斷冒著細密的氣泡。一股更加濃烈刺鼻的酸性氣味撲麵而來。他剛才踩到的,正是那黑色腐蝕液的邊緣,靴底已經傳來輕微的、被腐蝕的嗤嗤聲。
“跟緊我的腳印!”影貓的聲音傳來。隻見她如同靈貓般,在狹窄的管道邊緣、那些相對乾燥的凸起和鏽蝕的管道支架上跳躍、借力,動作輕盈而精準,完美地避開了下方那些危險的黑色腐蝕液區域。
扳手揹著一個小螺絲,行動遠不如影貓靈活,隻能咬著牙,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後麵,盡量踩著影貓留下的、相對安全的落腳點。紀塵揹著雲曦,更加吃力,他不僅要穩住自己,還要確保昏迷的雲曦不會在顛簸中受到二次傷害,短短幾十米距離,走得驚心動魄,汗如雨下。
就在他們即將通過這段危險的腐蝕液區域時——
嘩啦!
側前方一處鏽蝕得尤其嚴重的金屬管壁,毫無徵兆地破裂開來!一股墨綠色的、粘稠如膠的液體,如同高壓水槍般,朝著隊伍中間的扳手和小螺絲,當頭噴濺而下!那液體散發著比下方汙水強烈十倍的酸臭,所過之處,空氣都發出嗤嗤的聲響,顯然腐蝕性極強!
“小心!”紀塵瞳孔驟縮,想要救援,卻已來不及!他距離較遠,而且揹著雲曦,行動受限。
扳手也察覺到了危險,但他揹著小螺絲,行動不便,眼看那腐蝕液就要淋到他們身上!千鈞一髮之際,扳手猛地將背上的小螺絲向前方安全區域奮力一推,同時自己肥胖的身體儘力向旁邊一扭,試圖用後背去抵擋大部分的腐蝕液!他眼中閃過一絲絕望,但更多的是決然——至少,要保護好小螺絲!
然而,預期的、被強酸腐蝕的劇痛並沒有到來。
一道幽藍色的、薄如蟬翼的能量屏障,如同憑空展開的摺扇,瞬間在扳手身後展開,精準地擋在了那噴濺而來的墨綠色腐蝕液之前!嗤嗤嗤!腐蝕液潑灑在能量屏障上,發齣劇烈的、令人牙酸的聲響,墨綠色的液體順著屏障弧麵滑落,滴入下方的汙水中,冒起更加濃烈的白煙。能量屏障劇烈閃爍了幾下,顏色黯淡了不少,但終究是擋住了這致命的一擊。
是影貓!她在腐蝕液噴出的瞬間,竟以比腐蝕液噴射更快的速度折返,機械左臂前端不知何時彈出了一麵小巧的、由幽藍色能量構成的弧形護盾,擋在了扳手身後!但她也被這股衝擊力撞得向後滑退了半步,臉色微微一白,顯然維持這麵能量護盾,對她的消耗也極大。
“快過去!”影貓低喝一聲,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弱。
扳手死裏逃生,驚魂未定,聞言不敢耽擱,連滾爬爬地衝過了最後幾米危險區域。小螺絲也被紀塵接住,拉到了安全地帶。
紀塵看向影貓,隻見她迅速收起那麵已經變得極其黯淡、似乎隨時會破碎的能量護盾,機械左臂的光芒似乎都微弱了一絲。她沒有說話,隻是朝紀塵和扳手點了點頭,示意自己沒事,然後立刻轉身,繼續在前方帶路。
紀塵心中震動。這麵能量護盾,顯然不是影貓之前展示過的常規裝備,很可能是她機械義體上隱藏的、消耗巨大的保命手段。為了救扳手和小螺絲,她毫不猶豫地用了出來。這個外表冰冷的少女,內心卻遠比表麵熾熱。
危機暫時解除,但更大的麻煩接踵而至。剛才的動靜顯然不小,不僅吸引了更多黑暗中窺伺的目光,也讓身後的追兵,更加明確了他們的方向。
“能量訊號加強!目標加速!在‘強蝕水道’區域!加快速度!別讓他們跑了!”後方管道中,隱隱傳來追兵冰冷的、通過通訊器傳達的命令聲,以及更加清晰、更加急促的腳步聲。
“他們追上來了!而且不止一隊!前麵好像也有東西被驚動了!”扳手臉色難看地低聲道,他手中的一個簡易能量探測儀,正發出急促的、代表高能量反應的蜂鳴。
前有未知的危險,後有精銳追兵。他們如同陷入了絕境的困獸。
影貓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甚至更快。她似乎對這片區域的地形極為熟悉,在複雜如迷宮般的管道網路中穿梭,毫不猶豫。很快,他們衝出了那段佈滿腐蝕液的金屬管道,進入了一個更加寬闊、但環境也更為詭異的區域。
這裏似乎是一個廢棄多年的、巨大無比的、類似某種工業反應釜或者沉澱池的內部空間。空間呈不規則的圓形,直徑超過百米,高度也有數十米。四周的牆壁不再是金屬或混凝土,而是一種暗紅色的、彷彿某種生物組織般的、佈滿粗大血管狀凸起和粘液的肉質壁障,在有節奏地微微蠕動,散發著暗紅色的、如同呼吸般明滅不定的微光,照亮了這個詭異的空間。地麵上不再是汙水,而是一層厚厚的、如同某種菌毯般的、墨綠色的、濕滑粘稠的物質,踩上去軟綿綿的,還會滲出腥臭的粘液。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甜膩中帶著腐敗的氣息,聞之令人頭暈目眩。
空間的中央,堆積著如山般的、各種各樣的廢棄物——鏽蝕的機器殘骸、扭曲的金屬結構、甚至還有半融化的機甲外殼,以及大量難以名狀的、彷彿某種生物殘骸的、覆蓋著粘液和菌絲的塊狀物。在這些廢棄物堆的頂部,隱約可見一個相對乾燥的平台,平台邊緣,似乎有一個被廢棄物半掩的、通往更上方的、鏽蝕的金屬梯子。
“這是……‘菌毯巢穴’?”扳手的聲音帶著一絲驚懼,“我以前隻聽老一輩的‘清道夫’提起過,說地下最深處,有些地方被一種可怕的、能吞噬金屬和有機物、分泌強酸和神經毒素的變異菌類徹底佔據了……沒想到真的存在!我們得趕緊離開這裏!這裏的空氣都有毒,待久了會神誌不清,最後變成這菌毯的養料!”
彷彿是為了印證扳手的話,四周那暗紅色的肉質壁障,蠕動的幅度微微加大,上麵那些粗大的“血管”中,似乎有暗紅色的、粘稠的液體在加速流動。地麵上那墨綠色的菌毯,也如同活過來一般,表麵泛起細微的漣漪,一些細微的、彷彿孢子般的熒光粉末,開始從菌毯上升騰而起,混入空氣中,那甜膩腐敗的氣息更加濃烈了。
“咳咳……”小螺絲最先感到不適,開始劇烈咳嗽,小臉漲得通紅。扳手和紀塵也感到一陣陣噁心、頭暈,眼前的景象開始微微晃動、扭曲。連影貓的腳步,也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虛浮。
“走!上那個平台!那裏空氣好像好一點!”紀塵強忍著不適,指向廢棄物堆頂部的那個平台。那裏位置較高,似乎菌毯覆蓋較薄,而且那個金屬梯子,可能是通往其他區域的唯一出路。
沒有別的選擇。四人強打起精神,踩著濕滑粘稠、彷彿隨時會陷下去的菌毯,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中央的廢棄物堆跑去。腳下軟綿綿、滑膩膩的觸感,以及菌毯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蠕動的感覺,讓人毛骨悚然。
就在這時——
“嘶——!”
一聲尖銳、高亢、充滿痛苦和瘋狂意味的嘶鳴,陡然從他們側後方,那片暗紅色的肉質壁障中響起!緊接著,那麵壁障猛地鼓起、破裂!一條水桶粗細、表麵覆蓋著暗紅色鱗片和粘液、頂端裂開一張佈滿螺旋利齒的、如同七鰓鰻口器般的、猙獰無比的巨大觸手,如同閃電般射出,帶著腥風,直取隊伍最後方的紀塵和他背上的雲曦!
這觸手的速度快得驚人,而且悄無聲息,直到近前才發出嘶鳴,顯然是潛伏已久的致命一擊!
“小心!”影貓厲喝一聲,身形如電,反身撲上,幽藍腕刃劃向觸手!但觸手異常靈活,猛地一扭,竟避開了腕刃的斬擊,粗大的身軀狠狠抽打在影貓的機械左臂上!
嘭!一聲悶響,影貓如遭重擊,整個人被抽得倒飛出去,重重撞在旁邊的廢棄物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一時間竟沒能立刻爬起來。
而那條觸手,去勢不減,裂開佈滿利齒的巨口,已然噬到紀塵背後,距離雲曦,僅有咫尺之遙!腥臭的氣息,幾乎將紀塵淹沒。
生死一線!紀塵甚至能感覺到那巨口中傳來的、冰寒刺骨的吸力!他背對著觸手,又被菌毯影響了速度和反應,眼看已避無可避!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紀塵眼中厲色一閃,不再嘗試閃避,反而猛地扭轉身軀,將背上的雲曦護在懷中,同時,將體內最後殘存的、僅剩一絲的心曦之力,連同著那自“生息之園”脫胎換骨後殘存的、一絲微不可察的、源自“源初”的古老生命氣息,盡數凝聚於左手掌心,不退反進,朝著那噬咬而來的、佈滿利齒的巨口,一掌拍去!
沒有驚天動地的威勢,沒有光芒萬丈的景象。紀塵這一掌,輕飄飄的,彷彿不帶絲毫力量,隻是掌心處,隱隱有極其淡薄、幾乎無法察覺的、溫潤如玉的微光一閃而逝。
然而,就是這看似毫無威脅的一掌,在拍中那猙獰巨口的剎那——
“嘶嗷——!!!”
那巨大的、兇殘無比的觸手,竟然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充滿了極致痛苦、恐懼、甚至……一絲源自生命本能的、對更高層次存在的敬畏與顫慄的慘嚎!它那佈滿螺旋利齒的巨口,在接觸到紀塵掌心的瞬間,彷彿被滾燙的烙鐵灼燒,又像是被神聖的火焰凈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冒起濃烈的、帶著惡臭的黑煙,堅韌的暗紅色鱗片和血肉,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碳化!
不僅如此,那痛苦和恐懼如同瘟疫般,順著觸手,瞬間蔓延到它藏身的暗紅色肉質壁障主體!整個巨大的、如同生物腔室般的空間,都劇烈地震動、抽搐起來!四周的肉質壁障瘋狂蠕動,更多的、稍小一些的觸手從中伸出,狂亂地揮舞、拍打,發出痛苦的嘶鳴。地麵上的菌毯也劇烈翻騰,更多的熒光孢子升騰而起,空氣中甜膩腐敗的氣息達到了頂點,幾乎令人窒息。
而首當其衝的那條巨大觸手,更是如同觸電般猛地縮回,斷口處焦黑一片,不斷滴落著墨綠色、散發惡臭的粘液。它似乎對紀塵掌心中那轉瞬即逝的、蘊含著一絲“源初”生命氣息的力量,感到了來自生命層次上的絕對恐懼和壓製,再也不敢靠近,隻是隱藏在破損的壁障後,發出痛苦而畏懼的嗚咽。
紀塵一掌拍出,隻覺體內一陣難以形容的空虛和劇痛傳來,眼前一黑,差點栽倒在地。最後的心曦之力和那絲“源初”氣息的爆發,幾乎抽幹了他所有的力量,甚至傷及了本源。他單膝跪地,大口喘息,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紀塵大哥!”扳手和小螺絲驚呼,連忙衝過來扶住他。
影貓也從廢棄物堆中掙紮著爬起,嘴角溢位一絲血跡,顯然剛才那一下撞擊不輕。她看向紀塵的眼神,充滿了震驚和不解。剛才那一掌的威勢明明極其微弱,為何能對那看起來就恐怖無比的變異觸手,造成如此驚人的效果和威懾?
但此刻不是探究的時候。那變異生物雖然暫時被紀塵那詭異的一掌驚退,但痛苦和恐懼顯然激怒了它,整個“菌毯巢穴”都陷入了狂暴,更多的觸手在暗處蠢蠢欲動,空氣中瀰漫的神經毒素孢子也越來越濃,再待下去,不等追兵趕到,他們自己就要被這裏的毒素和變異生物吞噬了。
“快!上平台!”影貓強忍著不適,率先朝著廢棄物堆頂部的平台衝去。
扳手和小螺絲攙扶著幾乎虛脫的紀塵,紀塵則咬牙重新背起雲曦(雖然自己都站不穩),四人拚盡全力,手腳並用地爬上那滑膩陡峭的廢棄物堆。腳下不斷有鏽蝕的金屬碎片和鬆軟的菌毯塌陷,好幾次都險些滑落,被下方揮舞的觸手捲走。每一次,都是影貓用機械臂及時拉住,或者紀塵在最後關頭,爆發出驚人的意誌力,穩住身形。
終於,他們跌跌撞撞地爬上了那個相對乾燥、菌毯覆蓋較少的平台。平台不大,隻有十幾個平方,中央堆著一些似乎是人為清理出來的、相對“乾淨”的廢棄物。而那個鏽蝕的金屬梯子,就靠在平台邊緣,向上延伸,隱沒在上方一個黑漆漆的、不知通往何處的管道口中。
“走!上去!”影貓沒有絲毫猶豫,率先抓住梯子,試了試牢固程度(梯子雖然鏽蝕,但似乎被加固過),然後快速向上攀爬。
扳手和小螺絲緊隨其後。紀塵將雲曦用準備好的布帶牢牢綁在背上,也抓住了冰冷的、佈滿銹跡的梯子。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下方那如同地獄般的、觸手狂舞、菌毯翻騰的“菌毯巢穴”,以及遠處管道口隱隱傳來的、追兵迫近的腳步聲和能量武器的光芒,深吸一口氣(儘管吸入了更多有毒孢子,引來一陣劇烈咳嗽),開始向上攀爬。
梯子很高,而且鏽蝕嚴重,有些橫杆已經鬆動,攀爬起來異常艱難。紀塵體力幾乎耗盡,每向上爬一步,都如同拖著千斤重擔,雙臂酸軟得幾乎要失去知覺,全憑一股頑強的意誌在支撐。下方,那變異生物的嘶鳴和追兵的聲音越來越近,死亡的陰影如同實質,緊緊纏繞。
就在紀塵爬到梯子中段,距離上方的管道口還有一小段距離,而下方,已經能看到追兵閃爍的能量槍光芒,甚至能聽到他們清晰的呼喝聲時——
突然,上方那個黑漆漆的管道口,猛地亮起了一道柔和、穩定、與下方汙濁黑暗格格不入的、乳白色的光芒!那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心神寧靜的暖意,瞬間驅散了周圍瀰漫的甜膩毒素帶來的眩暈感,甚至連下方那變異生物的嘶鳴,似乎都微弱了一些。
緊接著,一個聽起來有些蒼老、但卻異常溫和平靜的聲音,從管道口上方傳來,清晰地響徹在每個人耳邊:
“幾位朋友,既然到了這裏,何不上來一敘?下麵那些‘清道夫’和‘鐵心幫’的爪牙,老頭子我,或許能幫你們擋上一擋。”
這聲音並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和安撫人心的力量,彷彿帶著某種韻律,在這汙濁、混亂、充滿殺機的黑暗深淵中,顯得如此突兀,又如此……令人心安。
紀塵、影貓、扳手、小螺絲,全都愣住了,抬頭望向那散發著乳白光芒的管道口,臉上寫滿了驚愕、警惕,以及一絲絕境中看到微弱光芒的、不敢置信的希冀。
在這鐵心城最黑暗、最汙濁、最危險的地下深淵,在這前有未知詭異、後有精銳追兵的絕命時刻,竟然會有人,用如此平和的方式,邀請他們“上去一敘”?
這人是誰?是敵是友?是另一個陷阱?還是……真正的轉機?
那乳白色的光芒,如同黑暗中的燈塔,雖然微弱,卻照亮了他們上方最後一段,也是希望最大的一段攀爬之路。
紀塵與影貓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疑慮,但也看到了同樣的決定——他們沒有選擇。向上,或許還有一線生機;留在下麵,或者退回,隻有死路一條。
“上去!”紀塵從牙縫中擠出兩個字,用盡最後的力氣,加快速度,向上攀去。
影貓不再猶豫,也迅速向上。扳手和小螺絲更是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拚命向上爬。
下方,追兵已經衝到了廢棄物堆下,能量武器的光芒照亮了狂舞的觸手和翻騰的菌毯。有人似乎發現了梯子上的他們,舉起了武器——
就在這時,那乳白色的光芒,忽然從管道口傾瀉而下,如同瀑布般,籠罩了整個梯子的上半段,也籠罩了下方試圖攻擊的追兵。
光芒過處,那些狂舞的觸手如同遇到了天敵,發出驚恐的嘶鳴,迅速縮回了肉質壁障之中。而下方追兵射出的幾道能量光束,在接觸到這乳白色光芒的瞬間,竟然如同泥牛入海,悄無聲息地湮滅、消散了!
“這是什麼鬼東西?!”下方傳來追兵驚怒交加的喝罵。
“能量反應異常!無法解析!請求指……啊!”一聲短促的慘叫戛然而止。
乳白色的光芒微微波動,似乎有模糊的身影在管道口一閃而過。隨即,那溫和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
“此路不通,各位請回吧。告訴你們的主子,這裏,是‘老朽’的地盤。”
光芒流轉,如同有生命般,在梯子下方形成了一道柔和卻堅韌的屏障,將下方的一切——追兵、能量攻擊、甚至那“菌毯巢穴”的毒素和嘶鳴——都隔絕在外。
紀塵等人,終於爬上了梯子頂端,踏入了那散發著乳白光芒的管道口。
眼前,並非預想中的、另一個汙濁黑暗的管道,而是一間……雖然簡陋、卻異常整潔、乾燥、甚至帶著淡淡清香的、由各種廢棄物巧妙改造而成的小房間。
房間不大,大約二十幾個平方。牆壁是鏽蝕的金屬板拚接而成,但被打磨得很光滑,甚至還塗了一層防鏽的、帶著清香的塗料。地麵鋪著不知從哪裏找來的、還算乾淨的地毯。房間一角,有一個簡單的、用廢棄零件拚湊而成的爐子,上麵坐著一個冒著熱氣的、缺了口的金屬壺。爐子旁邊,是一張同樣用廢棄物改造的、鋪著乾淨墊子的椅子。
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打著補丁、但異常整潔的灰色長袍,頭髮花白、梳理得一絲不苟,麵容清臒、帶著溫和笑意的老人。
老人手裏,拿著一本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紙質已經泛黃的書籍。他抬起頭,看向狼狽不堪、渾身汙濁、傷痕纍纍、眼中還殘留著警惕和驚疑的紀塵四人,以及紀塵背上昏迷的雲曦,那雙深邃、智慧、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光芒,尤其是掠過紀塵時,那光芒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他合上手中的書,放在膝上,臉上的笑容溫和依舊,彷彿眼前不是幾個從地獄邊緣爬出來的亡命之徒,而是前來拜訪的普通客人。
“幾位小友,受驚了。”老人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如同潺潺溪流,與這汙濁黑暗的地下世界,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合在一起,“不妨先坐下,喝杯熱水,壓壓驚。至於下麵的麻煩,暫時不用擔心了。”
他頓了頓,目光在紀塵臉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彷彿能穿透表象,直視靈魂。
“老朽在此等候多時了。或許,我們可以談談……關於你們身上的‘光’,關於‘靈根遺境’,以及,關於如何離開這個……被‘齒輪’和‘墟’共同啃噬的、絕望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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