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個半時辰。”
淩塵的聲音在主控室裡響起，像一塊投入死水的冰，讓本就凝重的空氣又沉了幾分。他站在主控台前，目光鎖死在不斷放大的星圖上。代表星痕的光點越來越亮，也越來越不穩定，閃爍著瀕臨崩潰的慘淡光芒。其後方，三個冷冽、精準、充滿壓迫感的紅色光點，如同嗅到血腥的鯊魚，死死咬在後麵，距離正在緩慢而堅定地拉近。
“隱匿網路‘背景噪音區’模擬完成度，百分之八十二。能量消耗超出預期，維持當前強度，最多還能支撐九個時辰。”月神宮聖女的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她身前的控製符文光芒流轉，但核心處的月華已不如最初純粹，夾雜著些許不穩的波動。
“三號緊急出口緩衝隔離艙已準備就緒，牽引光束陣列充能百分之七十，但能源管線老化嚴重，峰值功率可能不足，且連續使用超過三次就有過熱熔毀風險。”周耀快速彙報，手指在輔助控製麵板上敲擊，調出密密麻麻的結構圖和能量流資料，臉色發白。
星兒緊緊抱著古燈，柔光勉強照亮她小臉上的緊張。她看看淩塵，又看看螢幕，小聲問：“淩大哥，婉兒姐姐的飛梭……看起來好糟糕，它能……撐到嗎？”
淩塵沒有立刻回答。星痕的訊號太混亂了，外殼完整度不足百分之四十，這意味著它可能像一顆隨時會解體的隕石，在進入牽引範圍前就徹底散架。而且，那三個“肅清者-III型”的速度和火力，絕不是星痕這種傷痕纍纍的探索飛梭能夠抗衡的。它們沒有立刻擊毀星痕，或許是想追蹤到更大的目標，或許是貓捉老鼠般的戲謔，但無論如何，對避難所而言，都是致命的威脅。
“做好最壞打算。”淩塵終於開口，聲音沉穩得沒有一絲波瀾，“聖女，繼續優化隱匿，重點遮蔽星痕最後進入階段的軌跡。周耀，降低牽引光束功率，以穩定性和隱蔽性為優先，我們隻有一次機會，必須保證在星痕進入有效範圍的瞬間，一次成功。如果一次失敗，或者牽引過程中星痕解體……”
他頓了一下，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那……那三個呢？”周耀指了指那三個紅色光點。
淩塵的目光移到主控室一側，那裏顯示著避難所外部幾個關鍵防禦節點的狀態——大多是黯淡的紅色，代表著損壞或能源不足。“我們的防禦火力，對付一艘‘肅清者’都勉強。所以，不能讓他們發現，不能讓他們有開火的機會。”
他轉過身，看向聖女：“緊急脫離程式預熱完畢，隨時可以進入最終啟動序列。一旦接應行動暴露，或者星痕在進入前被擊毀，我拖住它們，你立刻帶著所有人，啟動脫離。”
“淩兄！”聖女猛地抬眼，清冷的眸子裏閃過一絲震動。她聽出了淩塵話裡的決絕。拖住三艘“肅清者-III型”？這幾乎是必死的任務。
“沒有別的選擇。”淩塵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一萬多個孩子，還有你們，必須活下去。這是墨樞前輩的囑託，也是……我的選擇。”
他按了按腰間那柄看似尋常的鐵劍，劍鞘冰涼。“而且，未必沒有機會。它們的注意力在星痕身上，對這片‘碎星帶’的掃描不會太細緻。隻要接應過程夠快，夠隱蔽，我們就能在它們反應過來之前，完成脫離，跳進虛空亂流。”
“可如果……”周耀欲言又止。
“沒有如果。”淩塵看著他，也看了看星兒，“執行命令。從現在起，倒計時進入最後階段。周耀，星兒，你們協助聖女，監控所有能量讀數，任何異常，立刻報告。”
“是！”周耀和星兒挺直了背，用力點頭，儘管眼中恐懼未消，但多了一絲豁出去的堅定。
淩塵不再多言，轉身走向主控室外。他需要去最後檢查一遍三號緊急出口的物理結構，以及……為自己選擇的“阻擊位置”，做最後的準備。
倒計時，在螢幕上，跳到了“三十七”。
……
冰冷，虛無，漫無邊際的黑暗。
林楓的“意識”如同一片極輕的羽毛，在無形的虛空暗流中載沉載浮。脫離碎片屏障時那劇烈的消耗和撕扯感依舊殘留，讓他連最基本的“思考”都感到滯澀、疼痛。那烙印在意識深處的、混合了三種力量特性的奇異“印記”，更像是一個冰冷的、不斷散發著微弱波動的“錨點”，既讓他感到束縛，也似乎在從虛空中汲取著某種極其稀薄、難以言喻的“養分”，維持著他這縷意識不徹底消散。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要去向何方。隻有那源於靈魂深處的、對“歸家”的渴望，如同一盞風中殘燭，指引著一個模糊的方向。他努力凝聚起一絲微弱的感知，向著那個方向“飄”去。
虛空並非絕對的空曠。偶爾會有細微的能量流拂過，冰冷死寂，帶著深空特有的荒蕪。有時，會“感知”到遙遠地方爆發的能量閃光，或許是星辰湮滅，或許是未知的存在交戰，短暫地照亮黑暗，又迅速沉寂。更多的時候，是無邊無際的、令人絕望的寂靜。
在這種狀態下，時間感完全錯亂。可能過了很久，也可能隻是一瞬。林楓的意識大部分時間都處於一種半沉睡的混沌狀態，依靠著本能的牽引和那奇異“印記”提供的微弱維繫，緩慢移動。
不知何時，那“印記”傳來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悸動。
這悸動並非來自“印記”本身，更像是通過“印記”，感應到了遙遠虛空中，某個與之存在某種隱晦“聯絡”的事物，散發出的類似波動。
這波動很奇特，帶著一種與“印記”中屬於“蝕”的那部分特質相似、卻又更加“有序”、更加“冰冷”、充滿“檢索”和“鎖定”意味的感覺。同時，又夾雜著一絲與“印記”中屬於“源初”和“凈除秩序”特質略有共鳴、卻又顯得格外“鮮活”和“掙紮”的靈動氣息。
就像是……一個被追捕的、散發著誘人波動的“光源”，在黑暗的虛空中倉皇逃竄，而追捕者，則散發著與“印記”部分同源的、冰冷無情的氣息。
“危險……”一個模糊的念頭劃過林楓混沌的意識，“在那邊……很近？……很遠？……”
他無法判斷距離，也無法判斷具體是什麼。但那“光源”散發的、與“印記”產生微弱共鳴的靈動氣息，卻讓他那源於靈魂的、對“家園”和“同伴”的渴望，猛然跳動了一下。
是……婉兒？還是……避難所？
這個念頭如同強心劑，讓他昏沉的意識清醒了一瞬。他努力集中所剩無幾的精神，試圖向那個方向“看”去，試圖捕捉更多資訊。
然而，除了那模糊的、充滿危險意味的悸動，他什麼也感知不到。距離似乎遠超他目前狀態能夠感應的極限。但他“飄”向那個方向的“本能”，卻似乎因為這次悸動，變得更加明確、更加急切了一些。
“印記”持續散發著微弱的波動，彷彿在無聲地記錄著這次遙遠的“共鳴”。
林楓的意識，在這黑暗虛空中，繼續朝著那未知的、充滿危險與可能的方向，孤獨地、緩慢地、卻又無比堅定地，“飄”去。
……
蘇婉在昏暗的地下通道中快速穿行。比起下來時的謹慎，返回的路途多了幾分急切。手中的隔絕隔絕箱沉甸甸的，裏麵不僅裝著“靈械本源結晶”，還有數瓶珍貴的“星源”液滴。這是希望，也是責任。
她能感覺到體內真元的空虛和經脈的隱痛，但此刻顧不上調息。星痕還在等她，避難所的能源危機刻不容緩，還有那不斷迫近的、源自“凈除烙印”的死亡倒計時——雖然她不知道自己離開後，倒計時已經具體到了多少，但那種緊迫感如影隨形。
“星痕，報告外部情況，計算最優返迴路徑，避開可能存在能量亂流或引力異常的區域。”蘇婉一邊疾行，一邊通過便攜終端下令。
“路徑已規劃。外部虛空監測……探測到本艦後方，有三個高能量反應源持續追蹤，型號初步判定為凈除庭‘肅清者-III型’高速攔截艦。距離本艦，約十五個標準單位，並在緩慢拉近。”星痕的聲音帶著一貫的冷靜，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絲。
蘇婉的心猛地一沉。“肅清者-III型”！這是凈除庭專門用於追獵和清除任務的精銳艦種，速度、火力、追蹤能力都極為出色。星痕現在的狀態，絕無可能擺脫。
“它們開火了嗎？”
“尚未。對方似乎在進行驅趕和壓迫，意圖可能是逼迫本艦前往其預設區域，或追蹤至最終目的地。”星痕分析道，“本艦外殼損傷百分之四十二，主推進器效率下降百分之三十七，能量護盾已失效。預計在目前航速下，最多再維持十一個標準時辰，結構將到達臨界點。如被直接擊中，解體風險極高。”
十一個時辰……蘇婉快速計算著。按照當前速度，返迴避難所大致區域需要的時間……差不多正好！但這是在星痕不進一步受損的前提下。而且，一旦進入避難所所在的碎星帶，如果被追擊者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距離預定匯合坐標還有多遠？”
“按照當前路徑及速度，預計八個標準時辰後，進入避難所外圍隱蔽區域。但該區域存在密集碎星，航行風險增加，且可能暴露避難所大致方位。”
八個時辰……蘇婉咬牙。必須撐到那個時候！而且，必須想辦法在進入碎星帶前，擺脫或者至少乾擾一下追兵，為進入隱匿區創造條件。
“星痕，還有多少可動用的非必要能源？包括之前從遺跡轉換陣收集的星源，能否臨時接入？”
“可動用緊急能源儲備約百分之三。遺跡星源液滴已臨時儲存，未經凈化適配，直接注入本艦能源係統存在百分之六十五以上汙染或過載風險，不建議使用。”
“接入！設定最低功率，注入副推進器和緊急轉向噴射口，不用於加速，用於製造不規則機動和能量乾擾尾跡！同時，計算碎星帶外圍最可能存在的、能短暫乾擾敵方探測或飛行的自然陷阱區域，我們向那裏靠攏！”蘇婉當機立斷。不能加速擺脫，那就增加對方的追蹤難度，利用環境周旋。
“警告，星源強行注入將導致相關管線快速損耗，並可能引發區域效能量泄露，增加被發現風險。”
“執行！”蘇婉斬釘截鐵。現在不是考慮損耗的時候，每一分能爭取到的時間和混亂，都可能是活下去的關鍵。
“指令確認。開始注入星源，功率限製百分之五。計算規避路徑……計算完成。新路徑將增加約百分之十五航程，但預計可乾擾追擊者鎖定效率約百分之二十，並可能誘導其進入一片小型磁性碎星絮流區，產生短暫乾擾。”
“很好！”蘇婉深吸一口氣，將速度提到最快，向著通道出口衝去。她必須在星痕撐不住之前，帶著結晶和星源回到艦上，然後一起，賭上最後的機會，沖回那片最後的避風港。
她能想像淩塵他們此刻的焦急。她必須回去。
……
歸墟之影避難所，主控室。
倒計時：三十一。
距離星痕預計抵達時間，還有不到一個時辰。
“星痕訊號進入外層感應區邊緣！能量特徵極度混亂，伴有間歇性高強度能量泄露，疑似開始使用非常規能源！”周耀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緊張。
“後方追擊單位距離，十三個標準單位。速度……未減。它們似乎識破了星痕的機動意圖，開始分出一艘，進行側翼包抄！”聖女的聲音也帶上了一絲急促。
主螢幕上，代表星痕的光點以一種極不穩定的軌跡，歪歪扭扭地撞進了避難所外圍模擬出的“背景噪音區”。其後方，三個紅色光點中，左右兩側的光點猛地加速，如同張開的鉗子，意圖封堵星痕可能的變向空間。
淩塵站在三號緊急出口的內閘門前，透過觀察窗，隻能看到外麵緩衝隔離艙冰冷的金屬牆壁。他的靈識早已延伸出去，與避難所的外部感應陣列連線，清晰地“看”到了那片虛空——傷痕纍纍、拖著紊亂能量尾跡的星痕飛梭，正如同醉漢般沖向預定坐標；而側翼，那兩艘“肅清者-III型”攔截艦流暢而致命的身影，已經隱約可以“感知”到它們冰冷、精準的輪廓。
“牽引光束陣列，最終充能。目標鎖定星痕核心艙段，預備。”淩塵的聲音通過內部通訊，清晰傳入主控室。
“牽引陣列，充能百分之九十五……九十八……充能完畢！目標已鎖定！”周耀的聲音帶著顫音。
“開啟三號緊急出口外閘門，緩衝隔離艙減壓準備。”淩塵繼續，目光死死鎖定著星痕的軌跡。
“外閘門開啟！緩衝艙開始減壓！”聖女操作。
觀察窗外，厚重的金屬外閘門無聲滑開，露出了外麵幽暗的、點綴著破碎天體的虛空。星痕那殘破的身影，在視野中急速放大！
就是現在！
“發射牽引光束！”
一道並不粗壯、但異常凝實的淡藍色能量光束，從緩衝隔離艙的發射口激射而出，精準地命中了搖搖欲墜的星痕！
“捕獲成功！開始牽引！”周耀吼道。
星痕殘破的艦體猛地一顫，被牽引光束牢牢抓住，開始向著敞開的閘門加速拖來。
然而，就在這一刻——
側翼那艘加速包抄的“肅清者-III型”攔截艦，似乎察覺到了這片虛空不正常的能量波動和那突兀出現的牽引光束！
它那流暢的艦身猛地一個急轉，艦首冰冷的掃描陣列瞬間鎖定了牽引光束的源頭——那洞開的避難所緊急出口！
刺目的警報紅光，瞬間淹沒了主控室！
“警告！被鎖定！高強度能量反應在敵艦艦首聚集！是主炮充能！”星痕急促的警告聲，與聖女的驚呼幾乎同時響起！
“是陷阱？它們早發現了？”周耀麵無人色。
淩塵的瞳孔驟然收縮。不，不一定是早發現，更大的可能是，星痕最後時刻的紊亂軌跡和能量泄露，加上牽引光束的突然出現，讓這艘訓練有素的“肅清者”瞬間抓住了破綻！
沒有絲毫猶豫，淩塵厲聲下令：“加速牽引！關閉外閘門程式準備！聖女，準備緊急脫離最終啟動！”
他的目光，越過正在被快速拖入的星痕，落向虛空中那艘已經調轉炮口、能量光芒越來越盛的冰冷戰艦。
他知道，計劃出現了最致命的變數。接應行動，提前暴露了。
現在，必須有人，為星痕進入避難所，爭取那最後的、至關生死存亡的幾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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