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靜跌坐在地,她身上熊熊燃燒的焰火,在出來瞬間奇蹟一般的熄滅,冰冷的地磚貼在腿部傷口,疼痛讓文靜得以思考。
她這一輩子比之尋常人家要好太多,可比之其他修仙世家子弟,所經歷的還是太少了,乃至於知道自己的結局,知道他人的秘密,知道自己進入文家一切都是有預謀的,而本該閃耀一生的文晴多年以來一直寥寥無名,自己因此占利無數。
文靜無法接受。
那是世間上除去母親以外第一個無條件就能對她好的人。
文家主愛她,是因為她在使盡渾身解數扮演故人的模樣。
文昊以及家族中其他人在乎她是因為她受寵,是她優秀,家主的意思能代表家族之中大多數人。
文靜一開始默默無聞,沒人看得起養女。
所謂父親的愛,隻是他內心不安,最終選擇讓她頂替他人,為此不惜犧牲無辜者,恨不得趕盡殺絕。
他到頭來搶到生路,雲淡風輕揭露一切,便走了。
想來拋棄母親之時也是如此,人從始至終都沒有變過。
就如同曾經,文靜僅僅是露出一抹微笑,便捱了他一巴掌。
一無所有的文靜在初見之時被文晴護住。
一無所有的文靜在結尾之時被文晴護住。
文晴是第一個除了沒瘋癲的母親之外無條件保護文靜的人。
也是此生最後一個。
“該死的是我...是我啊!你都走了...為什麼...為什麼要回來?!”文靜淚幾乎是流不盡,她掙紮著向前爬去,一雙手幾乎能見白骨,站在地麵上傷口嵌入沙石,疼痛加劇。
可到近前再一次被結界所阻擋,這一回卻是怎麼都無法進入。
她貼近隻能看到那道身影,身影被火焰吞沒。
文靜聽見文晴不知是在哭還是在笑喚著:“娘,爹…我傳回來的信件,你們為什麼不看?為什麼不來救我?”
“我說他們家將我賣了出去,輾轉了好幾手人,我說他們家有人打我,不給我吃飯,我想盡辦法聯絡你們,家中任何一個人我幾乎都求過,可要麼就是你們把訊息攔住!”
文靜被淚水朦朧的雙眼看到那身影,伸出手來,有黑氣環繞,下方兩道身影瞬間就不動了,任由火焰灼燒。
文晴從頭頂拔下一根簪子,她將尖端對準父親的眼睛——
“啊啊啊啊啊啊!!!”
血濺在她的臉上,文晴拿著染血的簪子,這才笑得開懷,就像從前,緊接著,接連不斷的抬起落下。
“憑什麼這麼對我?!”
“我才知道,原來我是天才!!!”
“原來我是天靈根!為什麼知道真相不去查?!為什麼?!!!”
文晴狀若癲狂,她聽著一聲更比一聲高的慘叫,幾近瘋癲質問:“不是看重天資嗎?!還是隻是憎恨於我?”
在慘叫減弱的第一刻,她收了手,看著千瘡百孔,卻無法動彈的父親:“死了,太便宜你,你就等著火把你燒死吧,接下來…”
文晴緩緩轉過頭來,笑容中還有幾分曾經的純真模樣,她其實也沒有多大的年紀,卻能從眉眼看出幾分滄桑。
“母親,我把他們一家都殺光了,我的天資高不高?我這麼厲害,你卻要因為你可笑的懷念,將我拋棄,啊?”她歪過頭來,笑意盈盈。
“我已經打聽到了全部,我才知道這一切都是這麼可笑,對不起彩雲的,一直都是你!!!”
“為什麼要把這些加在我的身上?!!!為什麼?!憑什麼要用我的一輩子去補償?!!”
文雲舒動彈不得,隻能顫抖著搖頭,她勉強隻能動著嘴,聲音小到根本聽不清。
可卻也能猜出,她在說對不起。
可是根本沒有用,文晴從懷中摸出幾根琵琶弦來:“第一次我跑了,我在外頭過的也不好,可是我還是覺得很高興,我攢夠靈石,我攢了很久,才買到一把低階靈器,我好歡喜,我抱著琵琶在外頭轉圈…”
“可我被廢之後,你們什麼都不問,就把我嫁出去,他們砸了我的琵琶…對我拳打腳踢,你什麼都不管…”
她說到這裏,哽咽起來,一如年少之時感到委屈。
“沒關係的…我用這根弦把他們都切了,一個一個活著的時候,我就用這一把琵琶弦,把他們的手腳都切掉,每一根骨頭細細的切…”
文晴抽泣著,最後又笑起來,叫聲親昵:“母親,你不讓我碰琵琶,我小時候一碰你就打我,外頭都說我不學無術,可我分明一學就會…我本來就是天才,不是嗎?來,我現在就用這個,將你的每一塊骨頭分開…很快的…因為每一個人我都要算賬。”
“我現在很厲害,我修習邪術也一學就會術,我把他們的修為都吸幹了,我比你厲害多了…”
淒厲的叫聲比之方纔被那怪異的火焰燒灼,更加慘烈,那是不停歇的,每一個文晴記住的人,接二連三,她一一報復過去。
每一個卻還是留著半條命,讓他們在火焰之中,鮮血淋漓,無法動彈,感受著自己一點點死去。
文靜獃獃看著,她幾乎溺死在文晴講述的一切中。
“我什麼都沒有做!你們將我的一輩子都毀了!我死都不會放過你們!我要以我的性命下咒!我要詛咒你們生生世世,都是今世死前淒慘的模樣!每一輩子都不得好死!!!”
直至歇斯底裡吼出這一句話,文晴恢復平靜,她最終在火中拾起一把琵琶。
亦如初見之時,抱著琵琶彈奏,文晴在火中轉著圈,哼著歌,在某一瞬間將文靜拉曾經的記憶之中。
她再一次看見年幼的文晴側著腳踩在院落的溪水中,轉著圈彈奏手中與人一般高的琵琶,文晴笑著,樂著無憂無慮,她梳著雙環髻,笑起來連月落裡鮮艷的花朵都失去顏色。
木質房屋燒得劈裡啪啦,整個院落中已經塌無可塌,血流滿地,地上的人沒有任何一人在她手下死去,隻能在火中感受著身軀被燒焦,最終死去。
文晴踩著輕快的腳步,在火焰之中轉著圈,那樣自在。
文靜恍惚間,構思出對方用積攢許久的靈石買到第一把法器,歡喜的抱在懷中轉圈圈,最終,應該是笑著栽倒在床上。
滾燙的淚水再一次流進傷口,她再一次哭著,確是連一句話都說不出,隻是哭。
該死的是我啊!
我害得你那麼慘,你為什麼要回來救我?
文晴,你該恨我的...
驀然,文晴又棄了那把琵琶,她轉頭回去,直視向文靜淚流滿麵的模樣。
她似又變回曾經那個小姑娘,嘴一撅,一如幼年、少年、成年種種模樣都是文晴。
文晴在漫天大火之中嚎啕大哭:“我討厭你!你們都欺負我!文靜,我討厭你!我再也不理你了!”
文靜張張嘴想說些什麼,可終究是什麼都沒能說出口,便是眼前一黑。
她連最後一句話都沒能與文晴說。
再睜眼,又回到文家初見時,文靜想上前與幼時的文晴說上一句話,可臨到近前,那道身影就消散。
一轉頭,是大雪紛紛文靜抬頭,見到文晴翻過圍牆向她招手,文靜起身,頂著風雪向圍牆跑去,可等她到牆下那道身影再次消散。
文靜抬頭望向高高的圍牆,低頭瞬間,見年少的文晴頂著紅桌布探出頭來,那張臉龐比高懸的烈日還要耀眼幾分。
可隻是想撫摸那張熟悉的臉龐,手一伸出,文晴就散了。
手碰過微冷布料,眼前景象轉變為朗月高懸,文晴背對文靜。
這一回,她沒有靠近,也沒有伸手,隻開口:“外鄉的吃食與我們這兒都不同,放眼望去草原遼闊,牛羊遍佈,我記得你鍾愛的奶香的糕點,到時候領著你一塊去,你定然愛吃,那兒地方特別大,你想跑多遠都沒關係,我會跟著你的。”
文晴緩緩轉過頭來,月宮化為輕紗籠在她身上,可再沒了一絲的笑意,她不說話隻是在哭。
文靜身軀僵住,她都難以控製自己的淚水,淚珠順著臉頰滾落,文靜強笑著,她現在有太多的話想,忍住悲意:“我那時帶你騎馬,可好玩了,你有了馬想跑去哪都行,沒人追得上你,有人要追你,我幫你攔著...”
她說了好多好多,話都說不盡。
文晴從前氣文靜總不說話,可如今她話多的說不完,文晴卻始終沉默著,隻是流淚。
文晴說話算話,她再沒與文靜說過一句話。
就算在夢裏也是這樣。
“文道友,你該醒了。”
一道熟悉的聲音,如同驚雷在腦中炸開,文靜顫抖一瞬,眼前景象清明起來。
沒有文晴,隻有在那日大火逃離的長老。
文靜所謂的親生父親。
他捂著受傷的手臂,目光警惕:“風禾尊者,此人瘋了好些年歲,胡亂傷人,您傳聞中向來仁慈和善,為何要助紂為虐?”
風禾尊者?
文靜看到那張臉,第一時間湧上心頭的是憎恨,隨後感受到自己的衰敗,以及似乎是與對方纏鬥而落下的傷,陣陣發痛,而自己身上也一無所有。
顧芊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她依舊是那樣平和溫柔,不知經歷過什麼,不僅重新回到原本的模樣,還爬得更高:“文靜道友早年贈我一雙舊鞋,說來慚愧我受恩卻因為故人報仇耗費多年如今才尋到人,多年瘋癲也怪我來的晚。”
“恩怨總需了結,了結時還是清醒要來的好些。”
顧芊向後退一步:“便請兩位了結恩怨。”
文靜拳頭緊握,無端覺得手心發燙,她張開手心一看,是一團琵琶弦。
文晴的琵琶弦。
顧芊給的。
她給出一個報仇的機會,讓文靜自己動手。
文靜知曉自己如今麵目全非,早已不復往昔,她也不知道自己瘋了多久,隻知自己命不久矣,
她醒來了,也遇上那個恨之入骨的人,她能夠清醒著親自報仇!
“謝謝。”文靜輕聲呢喃著“之後,我若是重傷還請不必相救,有時,人苟活於世,生不如死...”
顧芊聲音也很輕:“對不住,如今道友看透,便隨道友之意。”
文靜此生第一次笑的如此燦爛,她時隔多年,再一次運用靈力,這一次不必再彈奏琵琶,引著文晴至死都放在身上的琵琶弦。
樂聲陣陣,這是她此生的最後一曲。
眼前之人在大火當日,高高在上的模樣早已不復,絃音中好似有無窮無盡的力量讓他完全無法動手,最後隨著如同文家其他人那般淒慘的哀嚎,血濺四方,文靜將一腔怨氣原原本本的還回去。
哀鳴持續整整三日,絃音也奏了三日三夜。
最後一音消,琵琶弦斷。
此後,不曾再聞琵琶曲。
......
“醒了!”
文靜在一道略有陌生的聲音之中睜開雙眼。
趙喜將熬好的湯藥交給文晴,簡單吩咐:“這位道友昏睡許久,我熬了些補身子的湯藥,隻是我時間緊缺,現如今得勞煩文晴道友。”
文晴板著一張臉,看上去滿臉嚴肅認真:“好的。”
她端著熱騰騰的湯藥,望向文靜看著對方瞬間瞪大的雙眼,表露出困惑:“怎麼了?”
文晴貼臉上來左看右看:“你是不是怕喝葯?”她用勺子攪拌著那一碗湯藥,該說不說,有些修士出門的時候還帶著鍋碗瓢盆,這關鍵時刻也是用上了,文晴竊笑“嘿嘿,你也怕喝葯啊,可是沒有辦法。”
“但是你如果誇我幾句的話,我就可以把我身上藏的酥糖分你一個。”她揚起下巴,滿麵驕傲挺起胸膛,身後都有陽光的閃耀。
文靜看著她歡喜的臉龐,淚水不自覺從眼眶滑落。
文晴心頭一驚頓時轉而安慰:“我與你開玩笑的,雖然這個葯要喝,但是的話,我那一整盒酥糖都可以給你的!雖然葯難喝,但也不用這麼難過...你真的很討厭嗎?”
突然她回憶起林傲之前說的話,恍然大悟:文靜應該是夢到了曾經難過的回憶,這才這麼傷心吧,我得想辦法安慰安慰。
可文晴左想右想也想不出對方,會因哪種事情傷心,也不知如何安慰,最後她道:“我近些日子新編一首曲子,別人都沒有聽過,我彈給你聽好不好?你把這碗葯湯忍一忍喝下去,我給你一盒酥糖我還給你彈曲子聽,你不要難過。”
文靜覺察到自己如今的狼狽與情緒外泄,她擦拭著淚珠,吸吸鼻子,破涕為笑:“好,我現在就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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