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城嗎?”
林傲將所屬楊家三小姐的身體埋葬,放入坑中瞬間化為白骨。
也是了,這幾人早已在咒術之下死去,神像的復蘇少不了幾人的命與血肉作為養分,也許他們進入這具身軀能夠阻止肉身的白骨化吧。
林傲也隻聽過楊三小姐的半分傳聞,也不知曉其中內情如何,發生過什麼。
終究化作白骨,塵歸塵,土歸土。
至少得入土為安,有什麼事在黃泉十三站自會清算。
說不定楊家三小姐飽受誤解,靈魂飄蕩在空中,看到獨獨我為她埋下白骨,重生歸來——
好了,打住。
如今她和趙亞坐在破屋門口,對方沒有第一時間回答問題,隻是緊了緊懷中的包裹,看著茫茫大雪,淡聲道:“出的,要等百姓吃完。“
林傲又隨口找一句話問:“趙大夫真能重生嗎?”
趙亞看向遠方,回應聲音依舊平淡:“能的。”
孫果從地上被褥之中爬起,他還有些病怏怏的,卻恢復了幾分活力,也不知怎的從兩人身後探出腦袋:“那庸醫竟然肯給我用這麼好的東西,他心上滴血沒?也為難他捨得了。”
孫果左顧右盼:“他人呢?他這繩還擱這呢。”他隨意一伸腳,跨坐在地,手中將那額繩套在指尖甩得飛起。
趙蘭啊,他有一部分在你剛喝乾凈的碗裏。
林傲也不多作停留,她轉身離開準備找隊友聊聊接下來的安排。
臨走前還聽到孫果問:“你怎麼帶著這麼大一個包裹?幹啥的?”
簡直是雪上加霜。
趙亞手都握緊了。
王雯華雙手因為埋下屍體沾滿了塵土,他也是魔怔了,都沒有找工具,他萬分的迷茫,目光觸及林傲仿若見到救星:“你,你瞧見顧道友了嗎?”
林傲一眼看出王雯華感情用事的人,他如今困擾的是相處一段時間的人突然就死在眼前,情感上難以接受。
比起王鱗寶這個名存實亡的少主,這個天資較好的二少主更是靈寶閣上上下下捧在手心裏的,他比起顧芊隊伍中的其他人,實力是難比的,最主要是手握資源,堪堪不拖後腿。
聽說這小子外出歷練還得帶個長老。
他在團隊之中沒有絕對的話語權,但身份地位擺在那裏。
閱歷的話肯定會有,但是如此落差的情況下,王雯華並沒有經歷過,他在家中千嬌萬寵,什麼時候受過餓受過凍?
更別提如今衣服都漏風,在落差之下經歷過苦難自然情感格外的真切。
至於調節現在隻能全憑自己。
“有情感是好事,偶爾懷念激勵自己,但要是因為此事影響了任務進度,拖累他人,不太可取。”
“現在就是,城門開啟,我們應當去商討如何安排接下來的路程,那鬼修不知何時會歸來,現在要儘快走,我們先安排百姓走,隨後一切塵埃落定,你可以盡情思念。”
王雯華憋不回眼淚,隻能點點頭,慘兮兮的:“我知道,不過,顧道友她…”
“為開城門力竭而亡,我剛埋下。”林傲展示黢黑黢黑的指甲縫,用雪簡單搓洗一番,做不了洗的完全乾凈。
“咚!”
王雯華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他死死咬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眼淚嘩嘩往下流。
這像是一個爆發口,隻是幾天,卻遭遇了這麼多事,人間之慘劇毫無保留在眼前展現,他無能為力,他怎麼能這麼沒用啊!
“哭這段時間也別浪費,你去把百姓召集過來。”林傲還在有條不紊的發號施令,見他淚流滿麵,還踹了一腳。
等一下用了些勁,對麵又跟竹竿一般,踢得王雯華一個狗啃泥,他嗚嗚嗚哭著,爬著走了。
心中嚎道:難怪祁陽每回逃跑都跑的最快!天天這樣可不跑得快嘛?!
趙梅在城門口駐足,遠看手上鮮血淋漓,本是以為他傷沒有包紮好。
可近了去瞧竟然是在用匕首割自己的肉!
他還是溫聲的問百姓:“餓嗎?”
百姓回道:“不餓。”
趙梅不自覺捂住自己傷口:“不餓,那是吃了什麼?”
聲音很輕,落在風裏頭被吹散了。
他看去溫柔隨和卻像被什麼東西困住了一般,那是迷茫,是對命,對於別人的命與他自己的命他都在迷茫。
“為何不餓?你們一直很餓的…怎麼會不餓呢?”
趙亞懷中抱著傘,背上揹著一個大籮筐,在大雪之中一步一個腳印。
“大公子。”
這一句話將趙梅驚醒,他將手藏到身後,強顏歡笑:“阿亞……阿蘭他還在後頭?”
“家主,”趙亞眸光閃動拍拍背後的竹筐“在這。”
趙梅一下沒了聲音,在這瞬間隻能聽到雪落下的聲音。
“家主說,大公子應該醫一醫自己的心病,並非早夭,為蒼生死才能稱得上趙家人。”
“家主希望大公子歲歲平安,當這趙家第一個長壽之人。”
“大公子你被過往魘住了。”
“家主這一回想讓大公子知曉,你的命不是偷來的,是他求來討來的。”
“趙亞,也在此祝大公子心病早日痊癒。”
趙亞第一次說這麼多話,抿著嘴揹著竹筐子走在前頭,林傲也指揮起王雯華嚎過來的百姓。
趙欒年紀雖小,卻是聽懂了其中部分意思,眼中蓄起了淚水。
趙喜就地哄起她來,在身上掏來掏去,他儲物袋自然是不在,左摸右摸隻摸出一對吉祥結來。
“不哭不哭,你二爺爺他是不死之身,待一會就長出來了。”
趙欒噙著淚水,不大相信:“真,真的嗎?”
趙喜笑道:“自然是真的,你想啊,這是好事,自然是要喜慶些,你將這吉祥結帶上,說不定你二爺爺很快就會出現!來,我為你繫上。”
趙欒把玩著腰間的吉祥結,止了哭聲,有些困惑:“為什麼這個有兩個結?”
“因為,”趙喜想起什麼,不由抿嘴一笑“阿喜和阿慶是一對兄弟,湊成喜慶!”
而趙梅被這些人的話釘在原地,傷口在緩慢癒合,血液順著背在後方的手指滴落在雪地上。
他眼中麵黃肌瘦的百姓穿梭,鵝毛大雪經過。
孫果追著旁人直問:“趙蘭怎麼了?他哪裏去了?”
“趙大夫自刎了,讓城中人燉了。”
花曉顏對扯得沒辦法,便長話短說。
孫果如遭雷擊:“什,什麼?”
花曉顏真怕他這樣子,等會一行人外出時遇到些什麼掉鏈子,裝的有模有樣,將一些自己所知曉的事情道來:“不必擔心,聽說這趙大夫啊,那經歷可是神了,救死扶傷大半輩子,結果入村中之事被村民挖心掏肝,僅僅是因為村民愚昧啊!
可你猜怎麼著?
他不僅沒死,還得了天大的造化,有了不死之身,隻是這身體裏,除了骨頭,隻能瞧見心頭,有一株蘭花。
我瞧見了,真是蘭花!
放一百個心吧,趙大夫死不得的!”
當然花曉顏一行人都沒敢動口,確實也很餓,但是理智還在,還沒突破道德防線。
“啊…”
趙梅在這一刻好似感受到趙蘭一直以來的情緒。
趙梅心頭被擰得緊緊的。
他一直以來都走不出,他想,自己是長子,應當是自己第一個出去才對,這般就算死去了,也算給家中其他人提點。
趙竹,趙菊那麼聰明,若是自己死在前頭,有了戒心便不會遭了那些事,有趙菊在趙柳也會有生路吧。
是他的錯,都是他的錯…
他以為隻要像阿蘭一樣,就沒有人敢欺負了。
可阿蘭隻是不說,他報喜不報憂,他也被人殺了,隻是又活了。
恨啊。
一切被規訓的思想,愧疚所困住的一切,開始逐個破碎。
他恨啊!
他恨啊!!!
那是他的親弟弟!!!被人吃了!
那是他從小看到大的弟弟!
趙梅想:阿蘭當年看見我被困在地窖之中日夜割肉,也是如此怨恨的嗎?
他頹然跌倒在地,眼前白茫茫一片,什麼都瞧不見,好一會兒,才能重新視物,卻被朦朧所覆蓋。
這才發覺自己早已淚流滿麵。
趙梅想著那算不得高的籮筐。
他想。
那籮筐怎麼能將阿蘭裝下呢?他那麼高。
終究,還是恨的,恨不是自己死。
阿蘭恨兄長要為百姓而死。
趙梅恨弟弟為百姓而死。
恨來恨去,都願對方平安,寧願自己去死。
孫果在雪中踉蹌一步,笑了:“好啊,死不了就好啊!”
隱隱的他聽見遠方傳來梵音,聽見那日撞見的老和尚在風中說:“老衲乃萬光寺萬丈慧寧,趙施主有一劫終生困於磨難,施主與萬光寺有緣,行善積德贖罪,以命換命,且得一死入輪迴。”
孫果緩緩抬起頭,雙眼突然刺痛無比,他閉上雙眼,兩行血淚從眼中流出,在睜眼間,已是漆黑一片。
他耳畔響起自己那一日囂張的話語。
“我對你另眼相看?我要是對你個臭庸醫另眼相看,我就把我的眼珠子挖出來!”
緣。
哈哈哈!緣!
孫果突然想放聲大笑,雙眼的疼痛,讓他臉色難看的像是在哭一樣。
做惡的人一旦心生善念就離死不遠了。
也不是離死不遠,而是要贖罪了。
趙蘭啊趙蘭讓你說準了!
前半生仗著仙緣無惡不作,心生善念相助百姓便捱了刀子,此後要因罪孽墮入無盡的深淵。
水湘城的百姓踏上未知路途,前途渺茫,但總歸有一絲生機。
……
此後,趙蘭隨著眾多修士離開闖入魔域,這一別就再也沒有回來。
趙梅在此後一直唸叨著:“要活長一些才能將阿蘭盼回來。”
趙欒也接道:“要活長一些才能救更多人!”
為蒼生赴死固然真誠,可若心中懼怕,也並非一定要去求一個死。
初心不改,治病救人便是。
趙梅前半生無私無畏,溫柔隨和,恨不得為蒼生捨棄一切。
他死時也是一場雪夜。
趙梅在病榻之上壽數將近,呢喃著:“阿蘭…阿蘭回來了嗎?”
那時執掌家族尚且年輕的趙欒含淚搖頭:“二爺爺沒有回來。”
趙梅輕聲嘆息:“早知如此…當年…自私一些…將人攔下便好。”
“可阿蘭不回來…怎麼有這麼多人?”
趙欒低頭收斂淚水,身後兩名孩子推向前方:“大爺爺,這是我的兒子阿喜和阿慶,湊成喜慶二字。”
趙梅淡淡笑著,聲音蒼老:“我還認得阿喜和阿慶,阿喜聲音大阿慶不愛講話…”
“這是啞叔,這是了悟禪師…”
了悟用手腕將木魚扶住,單手敲著,雙目凹陷,整個人乾瘦無比,活像乾屍一般。
“阿彌陀佛,老衲俗名乃是孫——”
趙梅隻覺眼皮沉重:“我曉得……”
“可是這麼多人…阿蘭…怎麼還不…回來……”
趙梅是趙家第一個如此長壽之人。
……
了悟不知過了多久,幾十年,幾百年。
他隻知這場雪夜,冥冥之中有什麼指引著。
引著了悟到一處宅門,其中悲切哭聲傳入耳中,他敲著木魚,口中無比虔誠念著:“趙蘭,生,趙蘭,生……”
幾百年很久,又彷彿轉瞬。
有人將他引入前堂,了悟才恍然覺察這是趙家。
緣,當真有緣。
家主不是趙欒,夫妻二人是為孩子在哭求他們出手救孩子。
了悟隱約記起這一任家主在趙梅床榻前見過一麵,叫趙慶。
因為趙喜病逝,唯二合適之人便是趙慶。
了悟感受到夫妻二人的氣息,趙慶本該是早逝之命,卻有人甘心替他死,故此,苟活下來的人該命簿之上除名,也不該有孩子。
命中無子,這個僥倖出生的孩子也是早夭,不該存活。
可那熟悉的氣息讓了悟遲疑。
上輩子,積德行善之人這輩子不應該早夭,為何會做這無子命夫妻的孩子。
是為何?
難不成…是緣?
“趙蘭,生。”
趙蘭復生。
他扭頭轉向那夫人,沙啞著嗓子問:“你想要一個兄弟?”
趙蘭,你這一輩子還想與他做兄弟嗎?
那我允你,哪怕是因此不入輪迴我也會爭他一條命回來。
了悟敲著木魚,碎碎念著:“趙蘭,生,趙蘭,生…”
無形的靈力湧入兩方,那孩子也迷糊睜開雙眼。
如今,也是一場雪夜。
了悟靠著破廟的斷壁含笑,斷了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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