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東西要散架了。”
緩緩解體的光輝複合大神殿之前,正依照蓋博瑞·桑托的隔空排程,飛向目標地點的極限戰士雷鷹運輸機中,操作檯的通訊音陣裏冒出來的聲音,如此評價。
作為整支戰機編隊的隊長,運輸機的駕駛員,塔爾柯昂·維達斯聽得出,這是索拉斯·庫布尼烏斯的聲音。這個纔在這個完全由阿斯塔特作為戰機駕駛員的機組中服役了五十來年的小兔崽子注意力老是不夠集中,並且老是不厭其煩地向周圍的所有人喋喋不休地播報著他的一切發現——這毫無疑問是個缺點,但庫布尼烏斯從沒有因此而耽誤自己的任務,反而好幾次地因此在其他所有人發現之前,及時提醒了編隊一些緊急突發情況,從而救下了小隊中所有人的性命。因此,事到如今,哪怕是最不耐煩這些不斷傳來的冗餘資訊的維達斯,僅在這件事上,也保持了充分的耐心:
“是的,庫布尼烏斯軍士,我看到了。”他盡可能不讓自己的語氣中帶上太多煩躁不安的成分,“這意味著留給我們的作業視窗更加短暫,我們必須盡快處理好一切。這將會是個挑戰,所以請務必將注意力集中在任務上,軍士。”
很難確定對方到底聽進去了多少,因為在維達斯的話音落下去之後,首先再次從音陣係統中鑽出來的是一陣略有失真的笑聲:“挑戰?這很好,我喜歡挑戰——等一下,那是什麽?”
戛然而止的歡快氣氛令維達斯也忍不住繃緊了神經,即便他很清楚,從經驗的角度上來講,大約有64%的可能,這不過隻是庫布尼烏斯又一次在神經過敏之際的一驚一乍。作為編隊隊長,他有責任確認每一個可能的威脅並為之做出對策,何況,這又是一個由原體直接交代的、異常重要的任務。維達斯不敢賭,於是他發現自己在無法通過儀表和目視確認問題所在之後,選擇向著音陣當中再次發問:“怎麽了?軍士,你發現了什麽?”
最開始的一秒,他沒有得到迴答,但鳥卜儀上代表友方戰機的符文訊號顯示,庫布尼烏斯負責駕駛的風暴隼截擊機已經啟用了武器係統、進入了戰鬥姿態。
“不對勁——”庫布尼烏斯的聲音終於從通訊鏈路當中傳來的時候,維達斯也終於看到了那個令對方難以置信地驚撥出聲的不祥象征,“——太空死靈!!”
庫布尼烏斯散漫的注意力或許又一次拯救了整個編隊。至少,當末日災鐮那圓弧形、散發著幽綠色光芒的機身自碎石與迷霧後突然以對人類的載具而言不可能你做得到的銳角機動陡然現身,在反重力引擎發出的尖銳可怖咆哮聲中不管不顧地直線通場,並以雙聯特斯拉破壞者傾瀉彈幕的時候,編隊中的所有人都及時地做出了規避的動作,沒有人反應不及,從而倒黴地在接近任務目標地點之前就已經機毀人亡。
讓星際戰士,甚至原鑄星際戰士成為戰機駕駛員的好處就在這裏:他們比凡人飛行員更加結實,能承受更大的g力,因此也能操控戰機做出更加極端的飛行姿態,以在空中狗鬥裏取得優勢。但在麵對太空死靈的戰機時,這一丁點的優勢也蕩然無存——再怎麽說,星際戰士終究也是活著的生物,在這一方麵,當然沒法和那些從墳墓裏爬出來的、字麵意義上的“鋼鐵之軀”相比擬。
通訊當中傳來了一些介於興奮與惱火之間的模糊咕噥聲。維達斯不用去看操作檯上的符文標誌,也能清楚地知道,庫布尼烏斯正在調轉自己的機頭,試圖追上他們的敵人並將之擊落,以完成他的護航任務。在這些咕噥聲的間隙當中,瓦瑞安·拉尼厄斯——編隊中另一位駕駛截擊機,負責護航的極限戰士——傳來了話語簡短的訊息:“祝您能成功完成原體交給我們的任務,維達斯隊長。”
不需要多說,這個通訊頻道所連線著所有人都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因此,維達斯也隻是簡單地做出迴應:“也祝你旗開得勝,拉尼厄斯兄弟。”
即便他們所有人都知道,除非帝皇保佑,否則這根本不可能。
太空死靈的末日災鐮確實擔當得起這個名字,這種機型確實在很多戰場上給帝國的軍隊與世界帶來了末日。即便成為阿斯塔特所需要接受的心理調整令他們不會因為敵我雙方的實力差異產生“絕望”的情緒,但機體效能的代際碾壓放在那裏,在理性上,“庫布尼烏斯和拉尼厄斯的勝算渺茫”這件事,也並不很難推斷。
離開隊伍的兩艘風暴隼截擊機必須盡可能拖延末日災鐮調轉機頭,對整個運輸編隊造成威脅的時間,剩下的人得盡可能在這些被搶出來的時間裏做完他們所有該做的事。這是很困難的。不論對隊伍中的截擊機還是運輸機來講都是如此。他們都很清楚,這次作別之後恐怕就隻能在黃金王座之下再見了,但這不意味著他們會對這個任務產生任何怨言。
犧牲是帝國的基石。
頻道中沒有再響起任何多餘的廢話,雙方在沉默中就此分手。鳥卜儀上標誌著隊友的符文很快離開了精密探測距離之外,變成了高比例尺雷達顯示屏上的一個小點。庫布尼烏斯和拉尼厄斯還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但他們和他們的座駕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就隻有帝皇才知道了。
又過了幾十秒,維達斯便撥雲見日一般,成功在一堆亂石當中找到了此行的目標。如果僅憑目視的話,這個從亞空間中冒出來的浮空建築群本來就距離赫拉要塞不遠。但也同樣是因為亞空間的影響,時間和空間不可避免地在這附近產生了扭曲,這才讓這個飛行編隊不得不在路程上花費了一段時間。
總而言之,任務簡報中所給出的,這艘名叫“風暴邊界號”的小白船看起來還不錯。維達斯還是第一次見到這艘船——它比他想象中的要更小一些——船體附近的地麵上有一些非常新鮮的灼燒和炮彈痕跡,一些散碎的金屬零件掉落在附近,絕大多數都已經因高溫而熔化得無法辨認原貌了,但其中確實也混雜著一些太空死靈才會使用的特殊活體金屬,這些東西還非常頑固地保持著大略的原貌。從維達斯在上空俯瞰下去的驚鴻一瞥看來,這裏或許經曆過一場惡戰,不過至少,從常識性的邏輯來看,這艘小船看上去還是完整的,一架雷鷹運輸機的磁吸牽引裝置確實能解決眼前絕大多數的問題。
這幾乎是維達斯設想當中最好的一種狀況了。當然,他在執行這個任務的過程中也產生了很多疑問,比如:這艘表麵看上去很光滑、幾乎沒有設定武器的小船到底是靠了什麽才能擊退來犯的敵人?太空死靈的飛行器又為何出現在這裏?這種異形是否與現狀有所關聯?“風暴邊界號”又為什麽如此重要,以至於原體要親自命令他所在的連隊,對其展開迴收?以及,這艘看起來完全不像是從帝國的鑄造世界流水線上產出的小船到底是從哪來的?又屬於誰?有什麽用?他確實想要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但他也知道,現在不是探究這些細枝末節的時間。
於是,他將音陣通訊轉到了一個在他起飛前不久時纔得到的加密頻段,試圖與風暴邊界號進行通訊:“這裏是極限戰士第四連鷹翼中隊。我相信正史這艘船向地麵呼叫了運輸支援,請報告你們的情況,我們該怎樣提供幫助?”
在如此說明的同時,他也帶領著隊伍中僅剩的另一架飛行器一同保持著編隊隊形,啟動了反重力懸浮裝置,謹慎地懸停在半空中,沒有下降高度。他還不認為自己已經完全掌握了一切情況,他依然需要警戒四周可能出現的任何變故——甚至包括風暴邊界號內部可能出現的變故。
但事情進行的依然非常順利。他等了大概五秒鍾的時間,通訊當中傳來了短促的一陣電流聲:有另外的什麽人也接入了這個頻道。
“感謝你們的及時響應。”那是個聽不大出年齡,並且彬彬有禮的男性聲音,情緒大體上還是平靜的,“我們的引擎係統失靈了,現在完全動不了。我已經在上層甲板上標出了一處可供牽引裝置吸附的位置,請將我們盡快帶離此處。”
情況緊急,維達斯也確實不想在問答上耗費時間,但有些不得不問的問題還是得確認:“好的,但是你們沒有宣告你們所屬的部門。這讓我無法確認你們的身份。”
事實上,維達斯沒有從任何人那裏預先得到過這個問題的正確答案,或許原體也希望在對方的身份問題上保密。然而,考慮到剛剛飛掠過去的末日災鐮,維達斯必須確保,這艘船沒有在他們真正抵達之前變作異形設定的陷阱。
但他沒想到,這點合理的質疑顯然觸發了一些什麽東西。
“……依照我對羅伯特·基裏曼的觀察,”通訊裏的那個男聲略顯猶疑地做出了在極限戰士聽來相當大逆不道的發言,“他身上政客的屬性遠多於戰士的,所以我不認為他會主動向你們告知我們的身份。但如果你是從其他人的口中聽說了一小部分細節,我想,‘迦勒底’這個組織名稱應該夠了。”
維達斯本以為,自己是那種不會將個人情緒帶入工作任務的人,但現在他發現,自己之前的“以為”還是太片麵了。他盡可能地按下因對方沒有對原體展示出足夠的尊敬而翻湧起來的情緒,好理性地對現狀做出判斷。而他的理性告訴他,不論通訊對麵是誰,這個男人都說得對,因為他們確實甚至連“迦勒底”這個名字也不知道。
“帝國中根本沒有任何機構叫這個名字!”另一個頻道裏傳來了蘇爾——還在他身後護航的那架雷鷹炮艇的駕駛員——的抱怨,但他也很快想通了,沒有再繼續多說什麽。
帝國這麽大,恐怕連高領主也說不清,其中到底有多少作為齒輪的機構組織在為這個龐大的機器進行服務。常理來講,如果是敵人想要做出一個能夠蒙騙過極限戰士的偽裝,他們或許會更傾向於尋找一個至少被後者聽說過的番號進行偽裝,並在需要的時候報上來。這樣名不見經傳的組織倒是正好與原體希望保密的態度相吻合,因此很大可能是真的。
維達斯歎了口氣,下令開始執行任務。但在對準了位置緩緩下降,開啟磁吸牽引裝置的同時,他也忍不住想著:如果讓他知道了那個不夠尊敬的人到底是誰,他可一定要找個機會結結實實地給對方一拳——當然,如果能發起一場榮譽決鬥的話,則更好。
——
西吉斯蒙德緩緩地走過戰場上的斷壁殘垣。
任誰都會為黑騎士單槍匹馬地在馬庫拉格上這座不起眼的城市當中取得的戰果感到驚歎:不計其數的低階惡魔,被亞空間邪術控製或獻祭的可憐凡人,十三架惡魔引擎,十六個紅字戰士,還有不知道哪裏冒出來也不知道為何會出現在這裏的吞世者——從數到第三十四個的時候他就煩了,沒有繼續計數。當然,還有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個,負責主持一場儀式的千子巫師。
這場戰爭或許是佩圖拉博發起的,但其中牽扯的惡魔原體很可能不僅僅隻有他一個。即便沒有證據,在親身經曆過這場戰鬥之後,西吉斯蒙德已經對此產生了明顯的預感。他本該在戰鬥的過程中向敵人逼問出一些證據的,但很可惜,不論是那些打了釘子、失去理智的吞世者(有點奇異的,他們之中連一個能冷靜下來溝通的人都沒有,就算他們是吞世者,這也並不很常見),還是隻剩下靈魂被綁附在甲冑之中的紅字戰士,都沒法有效地迴答西吉斯蒙德的任何問題。唯一能“指望得上”的是那名千子巫師,但這人死得很快——就算是他不得不突然麵對一個傳奇級別的帝皇冠軍,這巫師也死得有點太快了,簡直令人懷疑這是否有什麽陰謀暗藏在其中,又或者他其實掌握著一些能讓自己迴魂的法術,才這樣故意以一次死亡來脫離戰場。
總而言之,西吉斯蒙德的疑問沒有得到解答,他也並不清楚這個巫師想要在伊利瑞姆林當中進行一個怎樣的儀式,雖然他盡可能地在作戰的同時破壞了自己目之所及(並且認得出)的儀式結構,但他在這個過程中,還是多產生了不少疑問:為什麽一個千子巫師會在儀式當中如此頻繁地使用象征血神的徽記?
問題越來越多,但這些似乎並不能在這一片戰場上得到答案。西吉斯蒙德認為,他應當把這些情報上報給赫拉要塞,以便讓其中能夠縱覽全域性的指揮官綜合一些他現在無法得知的資訊,最後做出決定。
附近已經沒有一個活人了,西吉斯蒙德完成了任務,理當立即撤離。他在轉迴身的時候,又忍不住想:也不知道天獅戰團的任務完成得怎麽樣了,維蘭戰團長到底能不能應付任務中必然會出現的一係列突發情況。但就在此時,一股亞空間生物特有的奇妙預感襲擊了他——
他警惕地抬頭看向天空。從伊利瑞姆林的位置無法看到赫拉要塞,自然也無法看到懸浮在赫拉要塞上空的光輝複合大神殿。但就是有一種微妙的感覺,令西吉斯蒙德無端開始心裏發慌。
天空的顏色……雖然自從襲擊開始之後,它的顏色就一直在亞空間的影響之下變得很不正常。但現在,天空的顏色……是不是變得更加不對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