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方纔那陣失笑聲尚未完全散去。
空氣卻在無形之中,重新繃緊。
笑意停在許多人的臉上,卻已不再輕鬆。
高闊王帳之內,燈火映著銅柱。
光影在地麵緩緩流動。
彷彿連腳下的影子,也在悄然退讓。
群臣分列兩側。
有人仍帶著篤定的神色。
有人卻已悄然收起方纔的附和。
不少目光,開始反複遊移。
在中司與右司之間。
在殿前那三人身上。
又悄悄移向王座。
也切那三人立在殿前。
身形極穩。
彷彿殿中所有喧嘩,都與他們無關。
幾名年輕官員低垂著眼。
卻忍不住輕輕嚥了口氣。
他們隱約察覺到,爭論並未結束。
真正的分水嶺。
或許才剛剛出現。
殿中央空出的一片地麵。
像一口無聲的深井。
所有話語,都會落進去。
拓跋燕迴坐在王座之上。
背脊筆直。
神色安靜。
她的目光,緩緩掠過殿中眾人。
沒有停留。
也沒有迴避。
那雙眼睛裏。
沒有被逼退的惱意。
也沒有強撐的鋒芒。
更像是一種。
極其平穩的等待。
中司與右司重新站定。
神態從容。
彷彿已經走到了結局。
殿中議論漸息。
隻剩下衣袍輕微摩擦的聲響。
就在這一刻。
拓跋燕迴忽然輕輕一笑。
那笑意極淡。
卻打破了王帳內緊繃的平衡。
她緩緩開口。
語氣溫和。
“你們還沒有見過弓弩。”
“又怎麽知道。”
“它改變不了戰局。”
這一句話落下。
殿中再次一靜。
幾道原本篤定的目光。
微微一滯。
中司輕輕抬眼。
唇角浮出一抹淡笑。
“女汗。”
“此事並非見與不見的問題。”
他語調極穩。
像是在陳述早已寫在賬冊上的結論。
“而是常識。”
右司也隨之開口。
語氣帶著溫和的篤定。
“兵甲之利。”
“曆來無法脫離兵力本身。”
“這是草原,也是天下的常理。”
中司點頭。
神色平靜。
“弓弩再精。”
“終究隻是舊器之屬。”
右司微微一笑。
“改良再多。”
“也改不出一支軍隊來。”
殿中不少人輕輕點頭。
彷彿被這一句常識安撫。
拓跋燕迴並未反駁。
隻是微微歪頭。
她看向中司。
語氣依舊從容。
“常識。”
“從來都是用來被打破的。”
中司目光微凝。
卻很快恢複平靜。
“女汗此言。”
“更像是一種期望。”
右司順勢接過。
語氣不急不緩。
“而不是判斷。”
拓跋燕迴輕輕一笑。
笑意卻更深了幾分。
“判斷。”
“也該先看過,再下結論。”
中司緩緩搖頭。
像是在勸她收迴這份執念。
“女汗。”
“我們不是第一次打仗。”
右司微微歎息。
語氣彷彿帶著幾分無奈。
“草原的弓弩。”
“我們比任何人都熟。”
中司繼續說道。
聲音沉穩。
“它能做到什麽。”
“不能做到什麽。”
“軍中最清楚。”
拓跋燕迴輕輕抬眉。
目光卻並不退讓。
“既然如此。”
“為何不看一看?”
這一句話。
像是輕輕推開了一道門。
殿中一瞬無聲。
右司微微一怔。
隨即失笑。
“女汗這是。”
“執意要以此為憑了?”
拓跋燕迴點頭。
神色自然。
“是。”
中司眸光微沉。
很快又露出淡淡笑意。
“既然女汗如此堅持。”
“我等自當從命。”
右司側首。
看向中司。
兩人目光一觸。
便已心照不宣。
右司再轉迴王座方向。
語氣帶著幾分輕鬆。
“隻是。”
“弓弩之物。”
“朝中早已看過無數。”
中司微微一笑。
語氣意味深長。
“怕是看了之後。”
“仍難免失望。”
拓跋燕迴沒有接話。
隻是靜靜看著他們。
右司抬手輕輕一拱。
神色極為從容。
“既然女汗要以實物服眾。”
“那不如當堂一觀。”
中司點頭。
語氣已然敲定。
“也免得諸位大臣。”
“心存僥幸。”
殿中不少人。
悄然抬起頭。
原本壓在心底的遲疑。
隱約浮了出來。
右司笑意更盛。
語氣裏多了幾分戲謔。
“也正好讓我們看看。”
“大堯的弓弩。”
“還能好出花來不成。”
中司輕輕一笑。
卻未阻止。
“畢竟。”
“女汗將此物。”
“視作外力所在。”
右司接著道。
“若不親眼一見。”
“倒顯得我們不肯信服。”
拓跋燕迴聞言。
緩緩起身。
衣袍在王座前輕輕垂落。
動作從容。
她的神色依舊平靜。
卻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篤定。
“好。”
她隻說了一個字。
卻讓殿中氣息。
再次悄然變化。
中司微微抬手。
示意殿外。
“那便請女汗。”
“帶我等前去一觀。”
右司目光輕掃殿中群臣。
笑意淡然。
“也好讓諸位心中。”
“真正有個定數。”
幾名原本沉默的大臣。
忍不住彼此交換眼神。
有人眼中隱約生出期待。
也有人帶著明顯的不以為然。
殿中氣氛。
在這一刻變得微妙。
不再是針鋒相對的爭辯。
而是一場即將揭開的較量。
拓跋燕迴轉身。
向殿外邁出一步。
背影筆直。
沒有半分猶疑。
也切那三人隨即跟上。
步伐沉穩。
中司與右司落在後方。
神色從容。
右司輕聲笑道。
聲音極低。
“看一看也好。”
中司微微頷首。
目光冷靜。
“正好讓女汗明白。”
“弓弩終究隻是弓弩。”
王帳之外。
寒風自廊下掠過。
帳門緩緩掀起。
光影頓時傾入殿中。
眾臣隨之起身。
衣袍輕動。
這一刻。
所有人的心思。
都被牽向同一個方向。
大堯的弓弩。
究竟。
還能翻出什麽浪來。
王帳外的風,比殿中更冷。
長廊盡頭,旌旗低垂。
一行人自台階而下,腳步在木板上迴聲空曠。
拓跋燕迴走在最前。
衣袍隨風微動。
中司與右司並肩而行。
神色從容。
彷彿隻是陪著走一趟無關緊要的過場。
隨行的大臣越聚越多。
隊伍拉得極長。
卻沒有人刻意交談。
隻是低低的竊語,在人群間悄悄傳開。
“弓弩而已。”
“還要興師動眾。”
“也不知能看出什麽來。”
這些聲音極輕。
卻在風中不斷重複。
也切那三人跟在拓跋燕迴身後。
目光沉靜。
並不迴應旁人的打量。
有人看向他們。
眼中帶著不加掩飾的懷疑。
方纔在殿中,他們還能以言辭爭鋒。
可到了真正要見實物的時候。
許多人的興趣,已經迅速冷卻。
畢竟。
大疆的弓弩。
早已名震神川。
這本就是草原最引以為傲的技藝。
在許多大臣心中。
所謂大堯弓弩。
不過是遠方工坊裏的一點花樣。
能看。
卻難用。
更難改局。
隊伍繞過王庭後側。
穿過兩重守衛。
進入偏倉所在的石院。
石院不大。
卻極為森嚴。
鐵鎖層層。
守倉軍士早已列在門前。
見拓跋燕迴到來,齊齊俯首。
木門被推開的瞬間。
一股幹燥木料的氣味迎麵而來。
昏暗倉內。
燈火剛被點起。
光影晃動。
映出一排排木架。
架上。
整整齊齊擺放著弓弩。
沒有花紋。
沒有彩漆。
隻有最普通的木色。
中司站在門口。
隻看了一眼。
便收迴了視線。
右司輕輕笑了笑。
神情裏,多了幾分意料之中的輕慢。
“這便是。”
他語氣極淡。
拓跋燕迴點頭。
“都在這裏。”
眾人陸續走入倉中。
腳步聲在石地上迴蕩。
顯得格外空。
不少大臣隻隨意掃了一眼。
便露出失望之色。
太普通了。
普通到。
連一件像樣的裝飾都沒有。
有人甚至忍不住低聲嘀咕。
“看著。”
“也並無特別之處。”
“怕是連我傢俬坊所製。”
“都未必比得過。”
中司緩緩踱步入內。
目光掠過整排弓弩。
神情平靜。
卻並未多停留。
他轉頭看向拓跋燕迴。
“女汗。”
“這批弓弩。”
“共有多少?”
這個問題。
被問得極隨意。
彷彿隻是例行公事。
拓跋燕迴看向一旁的軍官。
軍官立刻上前一步。
她卻抬手示意。
自己迴答。
“三千把。”
話音落下。
倉內短暫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
低低的笑聲。
在幾處角落裏同時響起。
右司微微一怔。
隨即失笑。
“三千?”
他輕聲重複了一遍。
中司眉梢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很快。
那點細微的意外。
便化作了淡淡的譏意。
“三千弓弩。”
他緩緩開口。
語氣平穩。
卻自帶重量。
“女汗可知。”
“僅月石國邊線一役。”
“我軍一次調動的弓弩。”
“便不止這個數。”
這句話一出。
幾名原本還保持沉默的官員。
神色明顯鬆動。
有人忍不住輕輕搖頭。
“原來如此。”
“我還以為。”
“至少會有上萬。”
右司向前走了兩步。
隨手取下一具弓弩。
動作並不粗魯。
卻極隨意。
他掂了掂重量。
便又掛迴原處。
“數量如此。”
“便是再精巧。”
“也難堪大用。”
這句話。
說得極為客氣。
卻等同於。
已經下了結論。
拓跋燕迴並未反駁。
隻是靜靜看著他們。
幾名軍中將領互相對視。
神色裏,帶著遲疑。
可當他們看到周圍大臣的反應。
又很快將那點遲疑壓下。
三千。
在任何一個戰場排程中。
都隻是一個不起眼的數。
更何況。
還是在如今兵力捉襟見肘的情況下。
倉內的氣氛。
迅速鬆散下來。
方纔還帶著幾分緊張的隨行官員。
此刻臉上。
多半換成了漫不經心。
甚至有人,已經開始低聲談起別事。
也切那微微皺眉。
卻沒有出聲。
瓦日勒的目光。
始終落在弓弩本身。
像是在細看結構。
但他的動作。
很快被人群的輕視淹沒。
右司轉身。
看向中司。
“看來。”
“女汗所言外力。”
“便在此處了。”
中司輕輕點頭。
“隻是。”
“未免有些薄了。”
他說得極為克製。
卻讓不少人。
露出會意的笑。
有人忍不住低聲道。
“給弓弩也就罷了。”
“還隻給三千把。”
“這哪是援助。”
“分明是打發要飯的。”
這句話。
聲音並不大。
卻偏偏傳得很遠。
幾名站得近的官員。
神色微變。
卻無人出聲製止。
反而有人。
帶著笑意附和。
“說得倒也實在。”
“畢竟是稱臣之後。”
“麵子總要給一點。”
“隻是給多少。”
“另說。”
笑聲壓得極低。
卻帶著難以掩飾的輕慢。
右司抬手。
示意隨行軍士上前。
“既然女汗如此篤定。”
“不妨試一試。”
他語氣溫和。
卻像是在走一個早已寫好的流程。
中司補了一句。
“也好讓諸位。”
“心中有數。”
兩名軍士應聲而出。
向弓架走去。
他們的神情。
比方纔任何人都要謹慎。
可這份謹慎。
並未感染到周圍的大臣。
反而顯得有些多餘。
幾名官員站在一旁。
低聲議論。
“弓弩這種東西。”
“看一眼就夠了。”
“難道還能當場變樣不成。”
“無非是射得遠一點。”
“或準一點。”
“再多。”
“也就如此。”
右司側過身。
向中司低聲一笑。
“女汗倒是有心。”
中司也笑了。
極淡。
“隻是。”
“怕是寄望過重。”
兩人站在一旁。
神情輕鬆。
彷彿已經提前看到了結局。
倉內的燈火。
照在整排弓弩之上。
木色沉靜。
毫不起眼。
在眾人眼中。
它們既沒有異形。
也沒有奇構。
更沒有任何。
足以改變戰場的氣勢。
有人甚至開始打量倉外天色。
像是在計算。
這一趟究竟要耽擱多久。
軍士取下弓弩。
尚未裝弦。
人群中。
便已傳來一陣低低的嗤笑。
不是針對軍士。
而是針對這整座倉庫。
針對拓跋燕迴。
也針對她口中的。
所謂外力。
“看吧。”
有人壓著聲音說。
“還未試。”
“便已知結果。”
“真不知。”
“女汗為何如此篤定。”
另一人接道。
“或許。”
“隻是殿上不好收場。”
“隻能把話說到這裏。”
中司聽在耳中。
並未阻止。
反而微微抬眼。
看向拓跋燕迴。
目光平靜。
卻帶著難以掩飾的從容。
在他看來。
這一次。
她已無路可退,但不知道,為何對方還能這般從容。
軍士站定在倉外空地。
身後豎著一整排厚木靶。
那是原本用來檢驗重弩威力的舊靶。
木靶足有半尺厚。
層層疊釘。
正麵還包了一層硬皮。
不少人隻掃了一眼。
便露出心照不宣的神情。
右司微微抬手。
示意可以開始。
軍士應聲。
抬弓。
搭矢。
拉弦。
動作極穩。
他深吸一口氣。
手指一鬆。
破風聲驟然炸開。
不是弓弦的輕鳴。
而是一種極短。
卻極鋒利的撕裂聲。
像是空氣。
被硬生生劈開了一道縫。
眾人尚未反應過來。
那支弩矢。
已經撞上木靶。
一聲悶響。
不是碎裂。
而是被生生貫穿的鈍音。
木屑猛然飛濺。
厚重木靶中央。
直接被射穿。
弩矢餘勢未止。
從背麵破出。
箭尾還在劇烈震顫。
整個靶架。
被帶得晃了一下。
空地之上。
瞬間死寂。
沒有人說話。
方纔那些低聲議論。
彷彿被一刀切斷。
有人張著嘴。
卻忘了合上。
也有人下意識向前邁了一步。
又猛地停住。
中司站在原地。
沒有動。
可他瞳孔。
明顯一縮。
右司臉上的笑意。
幾乎在同一瞬間凝住。
他微微抬頭。
盯著那支仍在抖動的弩矢。
彷彿在確認。
自己是否看錯。
“……貫穿了?”
人群中。
終於有人失聲。
聲音極輕。
卻在安靜中格外清晰。
沒人迴答。
因為答案。
就在所有人眼前。
那名軍士。
自己也怔了一下。
他顯然沒有預料到。
會是這樣的結果。
他迴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軍官。
神情帶著難以掩飾的驚訝。
軍官同樣愣住。
卻很快沉聲道。
“再試。”
第二名軍士上前。
他換了一個位置。
站在側靶前。
依舊是同樣的動作。
搭矢。
拉弦。
破風聲。
再次響起。
這一聲。
比方纔更清晰。
木靶再次發出悶響。
箭矢貫入。
不是停在靶內。
而是直接破出背板。
木屑飛落。
後方支架。
被射中一角。
裂紋順著木紋迅速蔓延。
幾名站得近的官員。
下意識後退半步。
彷彿那支弩矢。
會從靶後反彈出來。
人群之中。
第一次出現真正的騷動。
不是議論。
而是一種被壓低的驚呼。
“怎麽會……”
“這厚度……”
“是重弩嗎?”
“不像。”
也切那目光微動。
腳步不自覺向前。
瓦日勒已經走到靶前。
俯身去看那道貫穿的孔洞。
孔緣整齊。
並未崩裂。
這是極高初速下。
才會留下的痕跡。
達姆哈站在原地。
卻忍不住低聲吸了一口氣。
他的眼神。
第一次真正亮了。
第三名軍士上前。
這一次。
他換了一具弓弩。
同樣的製式。
同樣的外觀。
在眾人眼中。
依舊平平無奇。
可當弦聲再響。
弩矢再出。
靶後那塊加固木板。
直接被射裂。
裂紋猛地張開。
彷彿被重錘擊中。
木屑落地。
地麵發出細碎聲響。
有人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
“瘋了……”
這不是誇讚。
而是下意識的驚懼。
因為這威力。
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對弓弩的認知。
中司的喉結。
緩緩滾動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
可指尖。
卻不自覺在袖中收緊。
右司終於走近靶前。
他伸出手。
摸了摸那道貫穿孔洞。
木刺紮在指腹。
他卻渾然未覺。
“這不是普通弓弩。”
他的聲音。
第一次失去了從容。
沒有人反駁。
因為這一點。
已經無需辯論。
又一名軍士上前。
這一次。
他連續射了三箭。
第一箭。
貫穿。
第二箭。
同孔入靶。
第三箭。
偏移半寸。
卻直接削掉了靶邊一角。
碎木飛散。
靶架劇烈搖晃。
若非後方以鐵釘加固。
此刻恐怕已經倒塌。
人群之中。
徹底炸開。
壓抑不住的驚聲。
此起彼伏。
“這不可能。”
“怎麽會強到這種程度。”
“我們軍坊的強弩……”
“連一半都沒有。”
幾名軍中工匠。
臉色瞬間發白。
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
這一擊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同樣距離下。
同樣的射角。
同樣的箭重。
這一具弩。
能多出整整一倍以上的殺傷。
而在戰場上。
這就是生與死的差距。
有將領忍不住上前。
親手取下一具弓弩。
他動作極快。
幾乎是搶過來的。
身旁的軍士剛想提醒。
卻被他揮手製止。
他自己搭矢。
自己拉弦。
他的動作。
比普通軍士更熟練。
一看便是久經沙場。
弦聲炸響。
弩矢飛出。
木靶再碎。
那將領怔在原地。
許久。
才緩緩放下弓弩。
“這力道……”
他的聲音極低。
卻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
“若在百步之內。”
“月石國的重甲。”
“擋不住。”
這句話。
像一塊石頭。
砸進人群。
所有議論。
在這一刻。
短暫停頓。
中司猛地抬頭。
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那具弓弩之上。
而不是落在拓跋燕迴身上。
右司的臉色。
也明顯變了。
不再是輕慢。
也不再是試探。
而是一種。
極難掩飾的震動。
“再遠一點。”
有人忽然說道。
這句話。
幾乎立刻得到了響應。
靶位被後移。
距離被拉開。
已經超過平日校弩所用的射程。
軍士站定。
重新舉弩。
破風聲。
再起。
這一次。
箭矢雖未完全貫穿。
卻深深嵌入靶內。
隻餘尾羽在外。
幾乎沒入大半。
這一幕。
讓所有人徹底失聲。
因為在這個距離。
大疆現有的弓弩。
幾乎隻能勉強入木。
更不可能達到這種深度。
有人忍不住走近。
用力去拔那支箭。
卻連拔了兩下。
都沒能拔出。
最後不得不讓兩人合力。
才將箭矢取下。
箭身完好。
沒有彎折。
這意味著。
並非僥幸。
而是穩定。
穩定到可怕。
倉前空地。
已經亂成一片。
將領圍在靶前。
官員圍在將領身後。
有人反複丈量距離。
有人不斷檢查弓弩結構。
也有人蹲在地上。
撿起木屑。
像是在確認。
這是不是幻覺。
瓦日勒忽然抬頭。
看向拓跋燕迴。
他的眼神。
已不再是單純的信任。
而是帶著一種。
難以言說的敬畏。
也切那站在她身側。
目光極靜。
卻微微垂下眼。
像是在掩飾內心翻湧。
達姆哈緩緩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
彷彿壓在胸口許久。
終於鬆開。
中司站在人群邊緣。
許久沒有再說一句話。
他彷彿在重新衡量。
重新計算。
這三千具弓弩。
在真正戰場上。
能掀起怎樣的風浪。
右司緩緩走到他身側。
聲音極低。
“不是樣子貨。”
中司沒有迴應。
隻是目光。
始終停留在靶位方向。
彷彿想要把那一道貫穿痕跡。
刻進腦中。
一名老將忽然轉身。
對著拓跋燕迴。
鄭重行了一禮。
“女汗。”
他的聲音極沉。
“若能成建製配發。”
“我願立軍令狀。”
這句話。
讓不少人猛地迴頭。
因為這是戰場之人。
才會說的話。
也是最直接的判斷。
拓跋燕迴隻是微微一笑。
笑意很淡。
卻極穩。
她沒有立即迴應。
而是看向中司與右司。
目光平靜。
彷彿在等。
等他們開口。
右司張了張嘴。
卻發現。
自己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中司沉默良久。
才緩緩開口。
“這弓弩……”
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
“確實不同。”
這是他今日。
第一次承認。
也是他第一次。
沒有附加任何條件。
空地上。
風聲拂過旌旗。
獵獵作響。
那些方纔還帶著譏笑的麵孔。
此刻隻剩下驚疑。
甚至。
隱隱生出一絲。
不安。
因為他們忽然意識到。
這並不是一件。
可以隨意嘲諷的小事。
而是足以撬動整個戰局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