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場上,硝煙尚未完全散盡。
火藥味在空氣中彌漫,被風一點點拉長,順著校場鋪開。
遠處破碎的石屑仍在地麵上反射著日光,像是尚未冷卻的痕跡。
陽光從高處落下。
穿過尚未散開的薄煙,將整個練兵場照得有些發白。
那些被擊碎頭顱的石人,殘軀靜靜立在盡頭,無聲卻刺目。
火槍隊的士卒重新列陣。
這一次,他們的動作明顯慢了下來。
不再是單純地聽令而動,而是帶著一種刻意的克製。
有人輕輕挪動腳步。
有人調整肩線,讓槍托更貼合身體。
也有人低頭檢查槍管,確認之後,纔再次抬頭望向遠方。
整支隊伍,比剛才更加安靜。
不是因為緊張,而是一種下意識的專注。
彷彿所有人都明白,接下來的嚐試,比之前任何一輪都重要。
拓跋燕迴站在一側。
她的目光落在士卒們身上,眉頭不自覺地微微收緊。
這些人的氣息,已經與最初完全不同。
那不再是懷疑。
也不隻是敬畏。
而是一種,正在等待結果的認真。
也切那站在她不遠處。
雙臂抱胸,目光在發射線與石人之間來迴移動。
他沒有說話,卻明顯看得很仔細。
“他們開始思考了。”
也切那低聲開口。
語氣裏,多了幾分慎重。
達姆哈聞言,沒有立刻迴應。
隻是盯著一名正在反複調整站姿的士卒,眉頭漸漸擰緊。
作為老將,他很清楚這種變化意味著什麽。
一支軍隊,一旦開始思考。
就很難再迴到隻會執行命令的狀態。
這是蛻變的前兆。
瓦日勒站得稍遠。
目光卻同樣銳利。
他看著士卒們反複校準的動作,低聲道了一句。
“這一輪,纔是真的開始。”
不遠處,許居正靜靜站著。
雙手攏在袖中,神情看似平靜。
可他的目光,卻始終越過眾人,落在那一排石人身上。
那不是旁觀者的目光。
而是一種,等待驗證的注視。
演武場上,聲音漸漸消失。
沒有命令,卻彷彿所有人都在同一時間放輕了呼吸。
火槍被緩緩抬起。
槍口指向遠方。
風吹動旌旗,發出低低的獵獵聲。
拓跋燕迴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她忽然意識到,這已經不僅僅是一輪訓練。
而是一場,驗證蕭寧所言是否為真的關鍵時刻。
就在這樣的氣氛之中。
玄迴深吸一口氣,向前一步。
新的射擊,即將開始。
就在玄迴那一步踏出之後。
演武場上,沒有立刻響起命令。
短暫的停頓。
卻並不空白。
火槍隊的士卒們,幾乎同時做了一件事。
他們深吸了一口氣。
不是緊張。
而是刻意地,讓呼吸慢下來。
有人低聲在心裏重複方纔聽到的講解。
有人用餘光,再次確認旌旗的擺動。
風不算大。
卻並不穩定。
細沙在地麵滾動。
方向很輕,卻足夠被看清。
玄迴站在發射線前。
沒有立刻下令。
他在等。
等這些人,把“聽懂”,真正變成“準備好”。
片刻之後。
他抬起手。
動作不快。
卻極穩。
這是一個所有人都熟悉的姿勢。
可這一刻,卻顯得格外鄭重。
火槍,被同時托起。
槍托抵肩。
槍口對準遠方。
沒有晃動。
演武場上,徹底安靜下來。
甚至連低聲議論,都完全消失。
拓跋燕迴站在一側。
目光緊緊盯著發射線。
她忽然意識到。
這一輪射擊,已經不需要任何激勵。
這些士卒。
已經在用自己的方式,等待結果。
“放。”
命令落下。
槍聲響起。
硝煙翻卷。
很快彌散。
沒有人立刻出聲。
也沒有人急著去確認。
所有人的目光。
都越過煙霧。
投向了靶區。
短暫的寂靜之後。
玄迴邁步向前。
腳步比先前快了一分。
他站定。
仔細檢視。
隨後。
轉身。
“報陛下。”
玄迴深吸一口氣。
“這一輪。”
“命中率,明顯提高。”
他說這話時。
聲音裏,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波動。
這不是錯覺。
而是實打實的結果。
若是在剛才。
這一個距離。
能有三成命中。
就已經是極限。
可現在。
已經明顯超過了這個數字。
蕭寧點了點頭。
並未多說什麽。
“再來。”
第二輪,很快開始。
這一次。
士卒們的動作,更加熟練。
沒有慌亂。
沒有猶豫。
他們開始真正把剛才聽到的那些東西。
一條條。
用在手中的火槍上。
有人調整呼吸。
有人刻意延後扣動扳機的時機。
有人在風稍微變向的一瞬。
果斷停下。
重新校準。
砰。
砰。
槍聲再起。
這一次。
幾乎是在硝煙還未完全散盡時。
就有人忍不住睜大了眼睛。
“又中了!”
“這個是頭!”
“兩個!”
“那邊也中了!”
命中點,明顯更多。
而且。
不再是雜亂無章的分佈。
開始逐漸集中。
玄迴的手,微微攥緊。
他死死盯著遠處的石人。
眼神發亮。
這是變化。
而且是。
立竿見影的變化。
第三輪。
第四輪。
接連進行。
士卒們的額頭,開始滲出汗水。
可他們沒有一個人喊累。
也沒有人分神。
因為他們清楚。
自己正在接近某個,曾經以為永遠無法觸及的高度。
每一輪結束。
命中率,都在緩慢上升。
不是飛躍。
卻足夠清晰。
清晰到。
連最保守的人,都無法再用“運氣”來解釋。
“這……”
一名老兵放下火槍。
看著自己的手。
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真的能行。”
他說得很慢。
卻異常篤定。
“真的能練出來。”
旁邊的人,用力點頭。
“我剛才。”
“真感覺到了。”
“子彈是按我想的地方飛出去的。”
這句話。
若是在今日之前。
說出來,怕是會被人當成笑話。
可現在。
卻沒有人反駁。
因為他們自己。
也正在經曆同樣的事情。
玄迴終於忍不住了。
他轉身看向蕭寧。
目光裏。
已經沒有任何遲疑。
“陛下。”
他沉聲道。
“臣……徹底服了。”
這一次。
他說得比之前更重。
“不是因為您能做到。”
“而是因為。”
“您證明瞭。”
“我們,也能做到。”
這句話。
讓不少士卒的背脊,瞬間挺直。
那是一種被真正認可後的反應。
不是被命令。
而是被信任。
蕭寧看著他們。
臉上,終於多了一絲明顯的笑意。
“很好。”
他說。
“記住這種感覺。”
“記住。”
“你們不是在碰運氣。”
“是在掌控。”
他頓了頓。
目光掃過整支火槍隊。
“接下來。”
“繼續練。”
“直到。”
“這種感覺。”
“成為本能。”
練兵場上。
沒有人應聲。
卻所有人。
都在心中,重重點頭。
他們已經不再懷疑。
也不再抱怨。
因為他們親眼看見。
那條曾經以為遙不可及的路。
正在腳下。
一點一點。
被踏實出來。
也切那站在原地。
他沒有立刻開口。
隻是緩緩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像是壓在胸中許久,此刻才終於鬆動。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火槍隊的士卒身上。
不是看結果。
而是看過程。
看那些人舉槍時的穩定。
看他們停頓、修正、再出手的節奏。
“不是運氣。”
也切那終於開口。
聲音很低。
卻異常篤定。
“是方法。”
他說完這句話,側過頭,看向達姆哈。
眼神裏,已沒有先前的試探。
隻剩下認可。
達姆哈此刻的神情,比也切那更複雜。
他的眉頭,早已完全舒展開來。
那是一種老將特有的反應。
當他確認一件事情,已經無法用經驗去否定時。
“我帶兵幾十年。”
達姆哈緩緩開口。
語氣沉穩。
“見過不少所謂名將。”
“可像這樣。”
他停了一下。
目光移向蕭寧的背影。
“能把‘道理’,當場變成‘結果’的。”
“我還是第一次見。”
這不是誇張。
而是判斷。
達姆哈很清楚。
真正厲害的將領,未必親自衝陣。
可真正可怕的統帥。
一定能讓士卒,在極短的時間內發生變化。
而眼前這支火槍隊。
變化,幾乎是立刻的。
瓦日勒一直沒有說話。
他站得最遠。
卻看得最清。
他的視線,並未停留在某一次命中上。
而是在反複比較。
比較第一輪。
第二輪。
第三輪。
那些微小,卻連續出現的提升。
“這不是教射擊。”
瓦日勒忽然開口。
語氣很輕。
“這是在教他們,如何思考戰爭。”
這句話一出。
也切那與達姆哈,同時沉默。
他們都明白這句話的分量。
火槍,隻是工具。
真正被改變的。
是這些士卒麵對距離、風向、誤差時的態度。
“怪不得。”
也切那低聲道。
“他敢定那樣的標準。”
“怪不得。”
達姆哈接過話。
“他一點都不擔心下麵的人跟不上。”
因為蕭寧不是在逼他們。
而是在帶他們。
瓦日勒的目光,最終落在蕭寧身上。
那道身影,站在士卒之間。
並不高聲。
也不張揚。
卻像一根軸心。
所有變化,都圍繞著他發生。
“服了。”
瓦日勒緩緩說道。
這兩個字。
沒有任何修飾。
卻重得很。
也切那點了點頭。
達姆哈同樣如此。
三人沒有再多說什麽。
可在這一刻。
他們心中,已經達成了同樣的判斷。
今日之後。
無論是火槍。
還是這位大堯皇帝。
都已經不可能,再被當成“未知數”。
因為他們親眼看見。
真正的實力。
是如何,在一片練兵場上。
被一步一步。
教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