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氣氛明顯一振。
許居正的話像是投入湖中的一塊石子,讓原本還帶著幾分謹慎的眾人,心中同時生出了一線鬆動的可能。
幾位尚未開口的大臣相互看了一眼。
有人微微點頭,有人低聲交換眼神,顯然都在心中迅速盤算著這一年的變數。
“若還有一年時間。”
一名年紀稍長的重臣緩緩開口,語氣不再如先前那般保守,“新政初顯成效,軍製已穩,邊患暫平,未必不能爭一爭。”
他這句話說得極穩,沒有半點激進,卻明顯帶著認同之意。
旁邊立刻有人附和。
“正是。”
另一人接過話頭,“天機山國榜,看的並非一朝一夕,而是勢頭。”
“如今大堯的勢頭,至少已不再是十年前那般頹敗。”
殿內的氣氛,漸漸由謹慎,轉向了某種隱約的期待。
並非狂熱,而是一種經過計算後的認可。
許居正站在最前,眼中光芒愈發清晰。
他原本提出此事,便是試探陛下的態度,如今見眾臣反應如此,心中反倒多了幾分篤定。
“若以眼下之局。”
他再度開口,語氣沉穩卻不失分量,“進前三十,雖不敢說十拿九穩,但隻要穩紮穩打,應當並非空談。”
“臣以為。”
“此事,值得一爭。”
這一番話說完,殿內再無明顯反對之聲。
哪怕先前最為謹慎的幾位,也隻是沉吟,並未出言否定。
就在這時。
一直靜靜聽著的蕭寧,卻輕輕搖了搖頭。
這個動作並不大。
甚至稱得上隨意。
可在此刻,卻讓殿內所有人的心,同時一沉。
許居正最先察覺。
他微微一怔,下意識地抬起頭,看向禦案之後的那道身影。
“陛下?”
他的語氣中,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不解。
殿內原本漸漸熱絡起來的氣氛,再次凝住。
幾位大臣不約而同地收斂了神色,目光全都落在蕭寧身上。
“怎麽?”
許居正遲疑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陛下是覺得,以我朝如今的局勢,進不了前三十?”
這個問題問得極重。
幾乎等同於否定方纔所有人的判斷。
蕭寧卻再一次搖了搖頭。
動作依舊平緩,沒有半分情緒起伏。
“非也。”
他開口時,語氣極淡。
這兩個字一出。
殿內眾人,反倒更加不解了。
既不是覺得進不了前三十。
那為何搖頭?
許居正眉頭微皺。
他向來心思通透,可這一刻,卻一時抓不住蕭寧的意思。
“既然陛下並非覺得不可行。”
他斟酌著措辭,語氣越發謹慎,“那陛下搖頭,是何意?”
其餘大臣,也紛紛露出相似的神情。
有人已經隱隱意識到,這個答案,恐怕不會太尋常。
蕭寧沒有立刻迴答。
他伸手,將案上的一份奏疏輕輕合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聲響。
這一聲響,在安靜的禦書房中,卻顯得格外清晰。
彷彿是在提醒所有人,接下來的話,不隻是隨口一談。
“前三十。”
蕭寧緩緩開口,“遠遠不夠。”
這句話說得並不重。
卻像是一柄無形的重錘,直接砸在眾人心口。
殿內頓時一靜。
幾名大臣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許居正怔住了。
他原本已經做好了被潑冷水的準備,卻沒想到,會聽到這樣一句話。
“陛下的意思是……”
他遲疑了一下,沒有把話說完。
蕭寧抬眼,看向眾人。
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此番國榜。”
他語氣依舊平淡,“我們的目標,並不止於前三十。”
這一刻。
殿內不少人,已經隱隱察覺到了一絲不安。
不止於前三十。
那還能是哪?
短暫的沉默之後。
終於有人忍不住開口。
“那……”
那名官員嚥了口唾沫,“陛下以為,當在何處?”
這個問題一出。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集中到了蕭寧身上。
禦書房內安靜得幾乎能聽見呼吸聲。
連一向沉穩的霍綱,此刻也不由得微微皺眉。
蕭寧卻並未立刻迴答。
他看著殿中的眾人,像是在確認他們是否準備好聽接下來的話。
片刻之後。
他才緩緩開口。
“前三甲。”
聲音不高。
卻清晰無比。
這一刻。
時間彷彿停住了。
殿內眾人,齊齊愣在原地。
有人下意識地睜大了眼睛,有人甚至忘了掩飾臉上的錯愕。
許居正的呼吸,明顯一滯。
他站在那裏,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前三甲。
不是前三十。
不是前二十。
而是——前三。
這個目標,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所有人的預期。
甚至,超出了理性的範圍。
“陛下……”
許居正張了張口,卻一時不知道該如何繼續。
他的大腦,在這一瞬間飛快運轉。
可無論怎麽推演,都難以找到支撐這個目標的現實依據。
旁邊的一名大臣,臉色已經微微發白。
他下意識地向前一步,又猛地停住,像是不敢真的質疑。
“前三甲?”
終於,有人忍不住低聲重複了一遍。
這一次。
語氣中,已經帶上了明顯的驚疑。
殿內漸漸響起細微的吸氣聲。
有人握緊了袖口,有人眉頭緊鎖,更多的人,則是滿臉不可思議。
他們並非不信蕭寧。
恰恰相反。
正因為這段時間以來,蕭寧的判斷幾乎從未出錯。
所以這一刻,他們才會感到如此強烈的衝擊。
若是換作旁人。
他們或許已經直接斷定,這是異想天開。
可偏偏,說出這句話的,是蕭寧。
是那個剛剛以一場北境之戰,徹底改寫格局的皇帝。
“陛下。”
一名素來直言的老臣,終於還是站了出來,聲音帶著壓抑的震動,“前三甲……是否太過激進?”
他沒有說“不可能”。
卻已經是在竭力克製。
“天機山國榜,自設立以來。”
“能入前三者,無不是底蘊深厚,積勢數十年的強國。”
“我朝……”
他說到這裏,聲音不自覺地低了幾分,“畢竟積弱多年。”
這句話,說出了許多人心中的擔憂。
殿內再次安靜下來。
蕭寧聽完。
神情沒有任何變化。
“朕知道。”
他說。
這一聲“知道”,並未帶來安撫。
反而讓不少人心頭一緊。
“朕也知道。”
“在你們看來,這個目標,近乎妄言。”
他緩緩站起身。
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
“但你們要明白。”
“若隻是想著,勉強擠進前三十。”
“那這一年,我們所做的一切。”
“都隻是在追趕過去。”
這句話。
讓殿內不少人,神色悄然一變。
“朕要的。”
蕭寧的聲音,依舊不高,卻多了一分不容忽視的力量,“不是被認可。”
“而是被正視。”
殿內無人再開口。
每個人,都在消化這番話背後的分量。
他們終於意識到。
陛下所看的,從來不隻是這一次排榜。
而是借這一次排榜。
徹底改變,大堯在天下格局中的位置。
可即便如此。
前三甲,仍舊像是一座難以逾越的高峰。
許居正站在原地。
心中翻湧著前所未有的震動。
理智告訴他,這個目標幾乎不可能。
可另一道聲音,卻在不斷提醒他。
——這個人。
——從來不做沒有準備的事。
禦書房內。
燈火靜靜燃燒。
沒有人再反駁。
也沒有人,敢輕易讚同。
但所有人都明白。
自這一刻起。
大堯。
已經被推上了一條,再也無法迴頭的路。
禦書房的大門緩緩關閉,幾位大臣緩步走出。
走在前麵的霍綱微微側目,看向身邊的魏瑞,眉頭緊鎖。
“你也覺得不妥?”他低聲問。
魏瑞苦笑搖頭,眼神投向宮牆外,彷彿在尋找答案。
“何止是不妥。”他輕聲道,“是太高了。”
許居正腳步一緩,卻沒有停下,聲音淡淡。
“前三甲。”他說,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沉重,“確實高了。”
這三個字落在空氣裏,像一塊石頭壓在幾人心頭。
霍綱皺起眉頭,忍不住又開口:“許相也這麽看?”
許居正點頭,“理性而言,幾乎沒有可能。”
魏瑞歎息一聲,“若真把目標定在前三甲,到頭來,隻怕……”
他輕輕頓了頓,語氣裏滿是無奈,“會失望。”
“失望。”許居正重複了一遍,聲音低沉,“或許吧。”
霍綱的目光投向他,試探地問:“許相難道還覺得有轉圜餘地?”
許居正搖頭,動作輕卻堅決,“理性推演,沒有。哪怕全力以赴,能進前三十,已經是極限。”
魏瑞苦笑附和,“我也是這麽想的。若真能進前三十,已是天大的意外。”
他搖頭,停頓了一下,似乎不願再提“前三甲”,沉默比言語更殘酷。
幾人繼續沿著宮道行走,議論聲低沉,卻越來越頻繁。
從軍力談到財政,每一點都是沉甸甸的賬。
從製度改革到地方執行,每一步都被現實拉扯得滿是裂痕。
霍綱越說,眉頭越緊:“咱們的問題,不是沒有變化,而是變化太慢,也太晚。”
魏瑞點頭,“別國十年前,就已開始走這條路。咱們才剛起步,拿什麽去追?”
許居正聽著,沒有反駁。這些話,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大堯多年的積弱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陛下想用一年時間,去追趕十年、二十年的差距。
魏瑞輕聲道:“這本身,就太難了。”
霍綱低聲應和:“幾乎不可能。”
這句話說出口,幾人心中卻反生出一種壓抑的共識。
不是他們不忠,不是他們不願拚,而是現實的邊界太清楚。
他們見過太多失敗,太多理想被現實撕碎。
走到分岔的宮道口,幾人終於停下腳步。
許居正轉身看向霍綱和魏瑞,目光沉靜。
“此事,殿內不要再多提了。”
霍綱愣了一下,“許相的意思是?”
許居正神色平靜,“陛下既已定下目標,我們再潑冷水,隻會徒增不快。”
魏瑞沉默片刻,緩緩點頭,“我明白。隻是……隻是怕,到頭來,最失望的,反而是陛下自己。”
風從宮道盡頭吹來,帶著幾分涼意,吹在三人臉上,也吹進心底。
他們沒有再提“前三甲”,卻都在心裏默默計算著現實的邊界。
霍綱低聲歎息,“就算我們全力以赴,進前三十,也已經極限。前三甲……幾乎是天方夜譚。”
魏瑞沉聲附和,“大堯國力積弱太久。製度尚未穩固,科舉、格物監、軍製整頓……每一項都才剛起步。”
許居正望著前方,眉頭微蹙,“去年百姓的稅收和軍糧改革才剛見成效,想一年翻盤,幾乎不可能。”
他們走過長廊,腳步沉重,彷彿每一步都踩在現實的冰麵上。
“就算陛下親自督促,也未必能如願。”霍綱低聲說。
魏瑞搖頭,“這是大堯國的底子問題,非一兩件政績可以撼動。”
許居正歎息,“北境戰事雖捷,可一戰之功並不能改變根本。天機山國榜的評判,看的是底子,是潛力,是十年二十年的積累。”
三人一路沉默,走到禦花園的角落,宮燈昏黃,影子拉得老長。
霍綱看向遠處燈火,“陛下若將目標定在前三甲,到底會是怎樣的景象?”
魏瑞苦笑,“要麽成功,就會震驚天下,要麽失敗……就是心碎。”
許居正低頭,緩緩搖頭,“理性而言,失敗的可能性遠大於成功。”
風吹動樹葉,發出沙沙聲,像是在迴應他們心頭的沉重。
“現實太殘酷了。”霍綱輕聲說,“理想再美,也無法違背大局。”
魏瑞點頭,“我們要承認這一點。哪怕心中再尊敬陛下,也不得不承認。”
許居正抬眼看兩人,神情凝重,“所以殿內不必多說。我們隻能在幕後盡力,而不能幹擾陛下的意誌。”
宮燈下,三人的身影顯得格外沉默,彷彿每個人都背負著國家的重量。
霍綱最終開口,“但心裏總覺得,這條路太遠,遠得幾乎看不到盡頭。”
魏瑞歎息,“十年未必能追趕上去,一年之期,更像是空想。”
許居正閉眼,緩緩撥出一口氣,“陛下所定目標,前三甲……在理性上,我們不得不認為,這是異想天開。”
三人再次沉默,走迴宮門口。
夜色濃重,星光微亮,卻無法照亮他們心中的陰影。
風仍舊吹著,帶來一絲涼意,也吹進他們對未來的焦慮。
這一次,沒有人再提前三甲。
他們清楚,這個目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風險,意味著失望,也意味著壓在他們肩上的巨大壓力。
霍綱最終低聲道,“陛下的期望,我們能理解,但能否達成……我心裏沒有底。”
魏瑞歎息,“心裏沒底,還要努力,可一切努力,終究難敵現實。”
許居正沉聲,“所以殿內不再討論,都是為陛下好。我們隻管執行,其他的……隻能交給時間。”
三人互看一眼,眼中都是複雜的心情。
夜色深沉,長廊幽靜,唯有宮燈微微晃動。
他們各自轉身,步入夜色,麵色沉重,卻默默承載著國家的未來。
大堯的道路,從未如此艱難。
而他們,正處在這條路的中間,明知前方幾乎無望,卻仍要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