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副將的死,像一塊巨石砸進了平靜的湖麵。
訊息傳開之後,整個鎮國公府都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下人們走路都踮著腳,說話都壓著聲,生怕觸了什麽黴頭。
沈明遠把自己關在書房裏,一整夜沒出來。
沈清辭也沒睡。
她坐在窗前,望著外麵的夜色,腦子裏飛快地轉著。
周副將死了,死無對證。若糧草賬目真的被人動了手腳,現在查起來,所有的線索都會指向她父親——因為周副將是他的親信,他死了,賬目上的問題,自然要由他這個主帥來承擔。
好一招釜底抽薪。
可那個人算錯了一點。
周副將不是一個人。
他有個弟弟,叫周雲,是周副將一手帶大的。周副將沒成家,把弟弟當兒子養,兄弟倆感情極深。周雲去年考中了武舉人,如今在北境軍中當差,是個百夫長。
若周副將臨死前留下了什麽,最可能交給的人,就是他這個弟弟。
“青杏。”
青杏從外間跑進來:“小姐?”
“去請父親來,就說我有急事。”
青杏應聲去了。
不多時,沈明遠推門進來。他眼睛通紅,滿臉疲憊,看起來一夜沒睡。
“清辭,什麽事?”
沈清辭站起身,給他倒了杯茶。
“父親,周副將有個弟弟,在北境軍中,您知道嗎?”
沈明遠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知道。叫周雲,去年中的武舉,如今在我帳下當百夫長。怎麽了?”
“周副將若留了後手,最可能交給的人,就是他這個弟弟。”
沈明遠的眼睛亮了一瞬,旋即又暗了下去。
“可週雲在北境,遠水解不了近渴。朝廷的人三日後就到,來不及了。”
“來得及。”沈清辭看著他,“父親派人去北境,日夜兼程,三天夠了。”
沈明遠沉默了一會兒。
“派誰去?我身邊的人,隻怕都被盯上了。”
沈清辭早就想好了。
“女兒有個人選。”
“誰?”
“春杏的弟弟。”
沈明遠愣住了。
那個丫鬟的弟弟?
那個瘦得跟竹竿似的、欠了一屁股賭債的小混混?
“他?”他皺起眉頭,“他能行嗎?”
“他欠女兒一條命。”沈清辭的聲音很平靜,“他姐姐用命換了他活,他會拚死辦好這件事的。”
沈明遠看著她,目光裏滿是複雜的情緒。
他的女兒,什麽時候學會了用人?
“好。”他最終點了點頭,“就按你說的辦。”
春杏的弟弟叫春生。
他接到沈清辭的信時,正在收拾行李準備離開京城。信上隻有幾句話——
“幫我辦一件事,辦成了,你姐姐的債就算還清了。若辦不成,你們一家也別想活著離開。”
春生的手抖了抖。
他想起姐姐臨死前托人帶給他的話——
“好好活著,替娘盡孝。那位小姐是好人,往後若有機會,報答她。”
他把信摺好,揣進懷裏。
“娘,兒子要出去一趟。”
老婦人睜開渾濁的眼睛,看著他。
“去哪?”
“辦點事。”春生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娘放心,兒子很快就回來。”
老婦人沒有說話,隻是緊緊握著他的手。
春生抽出手,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深夜,一騎快馬從京城北門飛馳而出,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三日後。
朝廷派來的人到了。
來的是都察院左都禦史,姓方,是個出了名的鐵麵無私。他帶著一隊人馬,徑直進了鎮國公府,開門見山。
“國公爺,本官奉旨覈查北境軍糧草賬目,多有叨擾,還望海涵。”
沈明遠坐在主位上,麵色平靜。
“方大人客氣了。本官行得正坐得直,大人盡管查。”
方禦史點了點頭,也不廢話,當即命人開始查賬。
這一查,就查出了問題。
賬目上有一筆三十萬兩銀子的糧草款項,去向不明。經手人那一欄,赫然寫著沈明遠的名字。
“國公爺,”方禦史抬起頭,目光如炬,“這筆銀子,去哪了?”
沈明遠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筆銀子,本官從未經手。”
“可這裏寫著您的名字。”
“那是有人偽造。”
方禦史沉默了一瞬,揮了揮手。
“來人,請國公爺去衙門裏說話。”
幾個差役上前,就要拿人。
“慢著!”
一聲清叱,沈清辭從後堂走了出來。
她穿著月白色的衣裙,發髻上簪著白玉蘭簪子,素淨的臉上沒有半分懼色。
方禦史看著她,微微皺眉。
“你是何人?”
“臣女鎮國公府嫡長女,沈清辭。”她不卑不亢,“方大人,臣女有幾句話,想單獨與您說。”
方禦史沉吟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可以。”
兩人進了內室,門關上了。
沈清辭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給方禦史。
“方大人,請您看看這個。”
方禦史接過信,展開來看。
信是周副將寫的,日期是半個月前。內容很簡單——有人找到他,出價十萬兩銀子,讓他在糧草賬目上做手腳,誣陷沈明遠。他假意答應,卻暗中留下了證據。信中還說,若他出事,就把證據交給他弟弟周雲。
方禦史看完信,臉色變了。
“這信從何而來?”
“周副將的弟弟周雲,昨夜剛從北境趕到。”沈清辭看著他,“方大人若不信,可以傳他進來問話。”
方禦史沉默了很久。
他盯著沈清辭,目光裏滿是審視。
“你早就知道會有人誣陷你父親?”
沈清辭搖了搖頭。
“臣女不知道。臣女隻是做了該做的事。”
方禦史看著她,忽然笑了。
“沈大小姐,你倒是個有膽識的。”
沈清辭沒有接話,隻是福了福身。
“方大人,臣女告退。”
她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方禦史忽然開口。
“那筆三十萬兩的銀子,確實有問題。但不是你父親貪的,是兵部尚書貪的。”
沈清辭的腳步頓了頓。
她沒有回頭。
“多謝方大人告知。”
她推門走了出去。
方禦史看著她的背影,目光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這女子,不簡單。
有了周副將的信和周雲的人證,事情很快就查清楚了。
那筆三十萬兩的銀子,是兵部尚書通過周副將的手,偷偷挪用的。他本想借著這次覈查,把屎盆子扣在沈明遠頭上,卻沒想到周副將留了後手,更沒想到周副將的弟弟會及時趕到。
方禦史回京複命,把查到的結果一五一十稟報給了皇上。
皇上大怒,當即下旨,將兵部尚書革職查辦,打入刑部大牢。
沈明遠無罪釋放,官複原職。
訊息傳開,京城嘩然。
太子府,書房裏。
蕭衍坐在書案後,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兵部尚書被辦了?”
“是。”跪在地上的黑衣男子低著頭,“方禦史查出來的證據確鑿,皇上震怒,當場就下了旨。”
蕭衍沉默了很久。
“周副將的弟弟,是誰找來的?”
“據查……是沈大小姐。”
蕭衍的目光猛地一凝。
沈清辭。
又是她。
她怎麽知道周副將會有後手?她怎麽知道周副將的弟弟能及時趕到?她怎麽知道兵部尚書纔是那個真正有問題的人?
她什麽都知道。
就像她早就知道一切會發生一樣。
“有意思。”他輕輕笑了一聲,可那笑容裏沒有半分溫度,“本宮倒是小瞧她了。”
黑衣男子抬起頭,小心翼翼地問:“殿下,接下來怎麽辦?”
蕭衍沒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麵陰沉沉的天。
兵部尚書是他的人,是他花了大力氣才安插進六部的。如今被辦了,他在朝中的勢力折損了一角。
而這一切,都因為那個女人。
沈清辭。
“去查。”他沉聲道,“把她從小到大的事,全都查一遍。事無巨細,全都要。”
“是。”
黑衣男子退下。
蕭衍站在窗前,望著遠處的天空,眼底的光芒明明滅滅。
沈清辭,你到底是個什麽人?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鎮國公府,她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裏沒有恨,沒有怨,隻有一種奇異的平靜。
就像在看一個……死人。
他打了個寒噤,把那荒謬的念頭甩出腦海。
不可能。
她是人,不是鬼。
可若不是鬼,她怎麽能什麽都知道?
窗外忽然響起一聲驚雷,豆大的雨點砸了下來。
蕭衍望著窗外的雨幕,久久沒有動彈。
鎮國公府,正院。
沈明遠坐在堂屋裏,看著麵前的沈清辭,目光裏滿是複雜的情緒。
“清辭,這次多虧了你。”
沈清辭搖了搖頭。
“是父親自己行得正,女兒不過是做了該做的事。”
沈明遠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是怎麽想到周雲的?”
沈清辭早就想好了說辭。
“周副將跟著父親十幾年,最親近的人就是他這個弟弟。他若留後手,一定會交給周雲。”
“可你怎麽知道他會留後手?”
沈清辭垂下眼。
“女兒不知道。女兒隻是覺得,周副將跟著父親這麽久,應該不是那種被人一收買就背叛的人。他若答應了那人,多半是假意。”
沈明遠看著她,目光裏閃過一絲異樣。
“你倒是對人有幾分看法的。”
沈清辭沒有接話。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
雨還在下,打在窗欞上,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
“父親,”她忽然開口,“這事還沒完。”
沈明遠眉頭一皺:“什麽意思?”
沈清辭轉過頭,看著他。
“兵部尚書是太子的人。他倒了,太子不會善罷甘休。”
沈明遠的臉色沉了下去。
他知道女兒說得對。
太子在朝中經營多年,勢力盤根錯節。兵部尚書隻是他的一顆棋子,除了這顆棋子,他還有無數顆。
“那你說怎麽辦?”
沈清辭沉默了一會兒。
“等。”
“等?”
“等太子下一步動作。”她輕聲道,“他動得越多,破綻就越多。”
沈明遠看著她,忽然歎了口氣。
“清辭,父親問你一句話。”
“父親請講。”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沈清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看著父親,看著他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看著他鬢邊那幾根刺眼的白發——
她知道,父親不是蠢,隻是太忙,隻是沒時間想那麽多。
可他現在開始想了。
“父親,”她輕聲道,“女兒知道的事,現在還不能說。但女兒可以向您保證——女兒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沈家。”
沈明遠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她麵前,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好。父親信你。”
沈清辭的眼眶微微一紅。
她垂下眼,掩去眼底的情緒。
雨還在下。
東院,暖閣裏。
沈婉如站在窗前,望著外麵的雨幕,臉上帶著一絲病後的蒼白。
“娘,兵部尚書真的被辦了?”
柳姨娘點了點頭。
“聽說是那賤人找了什麽證據,把案子翻了過來。”
沈婉如的臉色又白了幾分。
“又是她……怎麽又是她……”
柳姨娘走過去,握住她的手。
“婉如,你聽娘說,那賤人現在不一樣了。咱們得小心些。”
沈婉如咬了咬嘴唇。
“可是殿下那邊……”
“殿下那邊,娘已經派人送了信。”柳姨娘壓低聲音,“殿下讓咱們別急,他自有安排。”
沈婉如的眼睛亮了一瞬。
“真的?”
“真的。”
沈婉如鬆了口氣,重新看向窗外。
雨還在下,密密麻麻的,把整個院子都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水霧裏。
她忽然想起那日太子看她的眼神,溫柔得像三月的春水。
殿下心裏是有她的。
一定有的。
“娘,”她忽然開口,“女兒想見殿下一麵。”
柳姨娘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現在不行。你還在禁足。”
“那禁足解了之後呢?”
柳姨娘想了想,點了點頭。
“到時候,娘替你想辦法。”
沈婉如笑了。
那笑容裏,帶著幾分得意,幾分期盼。
姐姐,你再厲害又如何?
殿下心裏的人,是我。
不是你了。
雨漸漸小了。
沈清辭站在廊下,望著遠處東院的方向。
青杏在一旁小聲道:“小姐,您在看什麽?”
沈清辭沒有回答。
她隻是在想,沈婉如今日一定很高興。
兵部尚書被辦了,她那位好妹妹,怕是在東院裏偷著樂呢。
可她不知道,兵部尚書隻是開始。
太子會動的下一步棋,纔是真正的殺招。
上輩子,那步棋是誣陷沈家通敵叛國。
這輩子,會是什麽?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會再讓那一切發生。
“青杏。”
“奴婢在。”
“去告訴父親,讓他最近多留意北境的動靜。”
青杏愣了愣:“北境?”
沈清辭點了點頭。
北境。
上輩子,那封誣陷沈家通敵叛國的信,就是從北境來的。
信上說,沈明遠與北狄勾結,準備在冬至日獻城投降。
那封信當然是假的。
可當時正值北狄犯邊,邊關告急,那封信就成了壓死沈家的最後一根稻草。
這輩子,太子還會用這一招嗎?
她不知道。
但她必須做好準備。
雨停了。
天邊露出一角青天,陽光從雲縫裏透出來,灑在濕漉漉的地上,閃著細碎的光。
沈清辭收回目光,轉身往屋裏走。
“小姐,”青杏忽然開口,“您說,太子殿下還會來嗎?”
沈清辭的腳步頓了頓。
她沒有回頭。
“會來的。”
青杏愣了一下:“什麽時候?”
沈清辭沉默了一會兒。
“很快。”
她推門走了進去。
身後,陽光灑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