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十三年的春天,京城出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不是皇上駕崩,不是邊關告急,而是——顧念恩要參加會試了。
會試,考中了就是貢士,就能進金鑾殿參加殿試。若殿試再中,就是進士。若是進士中的頭名,就是狀元。
女狀元。
大齊開國以來,從未有過女狀元。
訊息傳開,整個京城都轟動了。有人讚歎,有人質疑,有人等著看笑話。可顧念恩不在乎,她隻知道,這是她多年的夢想。
考試那天,顧清寒送她去貢院。
父女倆手牽著手,走在巷子裏。顧念恩已經十四歲了,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間全是沈清辭的影子,可那股子倔強勁兒,像極了年輕時的顧清寒。
“爹爹,你說我能考上嗎?”
顧清寒看著她。“能。一定能。”
“為什麽?”
顧清寒笑了。“因為你是你。”
顧念恩也笑了。“對。我是我。”
到了貢院門口,顧念恩鬆開爹爹的手,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爹爹,你三天後來接我嗎?”
顧清寒點頭。“來。一定來。”
顧念恩笑了,轉身走了進去。
顧清寒站在門口,看著女兒的背影消失在貢院裏,眼眶微微紅了。身後,一隻手輕輕握住了他的。
“別擔心。她能行。”
是沈清辭。
她站在他身邊,懷裏抱著四歲的念夕,手裏牽著七歲的念安。一家五口,整整齊齊。
顧清寒握住她的手。“我知道。”
三天後,顧念恩從貢院裏出來,臉色蒼白,眼圈發黑,整個人瘦了一圈,可眼睛亮得像星星。
“爹爹!娘親!我考完了!”
沈清辭迎上去,扶住她。“累不累?”
顧念恩點頭。“累。手都寫斷了。可我覺得,我能考上。”
沈清辭笑了。“那當然。你是我女兒嘛。”
顧念恩也笑了。“對。我是你女兒。”
一個月後,成績出來了。
顧念恩考上了,全省第一名——會元。
訊息傳到狀元府,整個京城都炸了。錢多多第一個衝到門口,跑得鞋都掉了一隻,在門外大喊大叫。
“念恩!念恩!你會元了!你會元了!”
顧念恩從屋裏跑出來,臉上帶著笑。“錢叔叔!”
錢多多把她抱起來,轉了好幾圈。“念恩!你太厲害了!會元!比你錢叔叔強十萬倍!”
顧念恩被他轉得頭暈。“錢叔叔,放我下來!您都五十了,別閃著腰!”
錢多多把她放下來,喘著粗氣。“沒事!錢叔叔身體好著呢!”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紅包,塞給她。“這是錢叔叔給你的獎勵。等你當了狀元,錢叔叔還有更大的!”
顧念恩開啟一看——一千兩。
“錢叔叔,您這是要把家底都給我嗎?”
錢多多笑了。“家底算什麽?你可是我看著長大的,跟親閨女一樣。給你多少都不心疼。”
顧念恩的眼眶紅了,撲進他懷裏。“錢叔叔,謝謝您。”
錢多多拍著她的背。“傻孩子,謝什麽。好好考,給咱們女人爭口氣!”
沈明遠和周氏也來了。沈明遠已經六十多了,頭發全白了,可精神矍鑠,走路帶風。他抱著念夕,笑得合不攏嘴。
“念恩,外公以你為榮!你比外公強!比你爹強!比你娘更強!”
顧念恩行了個禮。“謝謝外公。”
周氏拉著她的手,眼眶紅了。“念恩,你娘小時候要是跟你一樣,早就當首輔了。”
沈清辭站在一旁,哭笑不得。“母親,我都四十了,您能不能別老拿我說事?”
周氏笑了。“四十怎麽了?在娘眼裏,你永遠是個孩子。”
沈清辭的眼眶也紅了。
殿試那天,顧念恩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走進了金鑾殿。
滿朝文武,數百名貢士,她是唯一的女子。可她昂首挺胸,目不斜視,一步一步走到自己的位置上。
皇上坐在龍椅上,看著這個年輕的女子,忽然笑了。
“你就是顧念恩?顧清寒的女兒?”
顧念恩跪下。“臣女正是。”
皇上點了點頭。“你父親當年是狀元,你如今也要考狀元。你們顧家,倒是出人才。”
顧念恩不卑不亢。“陛下過獎。臣女隻是盡力而為。”
皇上出了一道題,論“治國之道”。
顧念恩提筆就寫,一氣嗬成。寫完之後,吹幹墨跡,雙手呈上。
皇上看了一遍,沉默了很久,然後笑了。
“好一個‘民為貴,社稷次之’。好一個‘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好一個‘治國先治吏,安民先安家’。”
他放下試卷,看著顧念恩。
“顧念恩,你很有你父親當年的風範。”
顧念恩跪下。“謝陛下誇獎。”
皇上看向身邊的太監。“傳旨。”
太監尖聲宣讀。
“新科狀元——顧念恩!”
滿殿嘩然。
女狀元。
大齊開國以來第一位女狀元。
顧念恩跪在金鑾殿上,聽著那一聲“狀元”,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爹爹,娘親,我做到了。
訊息傳回狀元府,整個巷子都沸騰了。
鞭炮聲劈裏啪啦響了一整天,街坊鄰居都來道賀。錢多多哭得像個孩子,抱著顧清寒不撒手。
“顧大哥!念恩當狀元了!念恩當狀元了!”
顧清寒也哭了。他一邊哭一邊笑,像個傻子。
沈清辭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也哭了。
念安和念夕不懂大人們為什麽哭,也跟著哭。
一家人哭成一團,又笑成一團。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
顧念恩穿著一身紅色的狀元袍,坐在爹爹和娘親中間,笑得眉眼彎彎。
“爹爹,我當上狀元了。”
顧清寒看著她。“嗯。你當上了。”
“你不是說,等你當上狀元,就告訴我一個秘密嗎?”
顧清寒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對。是有個秘密。”
他從懷裏取出一封信,遞給她。
顧念恩接過信,拆開來。信紙已經泛黃了,顯然有些年頭了。上麵是爹爹的字跡,寫於十八年前。
“念恩吾兒: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你應該已經長大了。爹爹不知道你能不能考上狀元,可爹爹知道,你一定會努力。
爹爹這輩子,最驕傲的事,不是考上狀元,不是當上大官,而是娶了你娘,生了你。
你娘是個好女人。她聰明,堅強,善良,勇敢。她為了咱們家,吃了很多苦。爹爹希望你長大後,能像她一樣。
無論你能不能考上狀元,你都是爹爹最驕傲的女兒。
爹爹永遠愛你。”
顧念恩的眼淚湧了出來,撲進顧清寒懷裏。“爹爹……”
顧清寒輕輕拍著她的背。“別哭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
顧念恩擦了擦眼淚。“我是高興。”
沈清辭坐在一旁,也哭了。
顧清寒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一家五口,緊緊依偎在一起。
窗外,月光如水。
院子裏,桂花飄香。
遠處,傳來更鼓的聲音,一聲一聲,悠長而深遠。
這年秋天,皇上賜婚,將顧念恩許配給了新科榜眼——一個叫林墨的年輕人。此人生得俊秀,才華橫溢,為人正直,是顧念恩在貢院裏認識的。
兩人一見如故,誌同道合。皇上成人之美,賜了婚。
婚禮那天,整個京城都轟動了。狀元嫁榜眼,才子配才女,傳為佳話。
錢多多又哭了一場,拉著林墨的手,絮絮叨叨說了半天。
“小林啊,念恩是我看著長大的,跟親閨女一樣。你要是敢對她不好,我饒不了你。”
林墨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錢叔叔放心。我一定對念恩好。若有半句假話,天打雷劈。”
錢多多滿意地點了點頭。“這還差不多。”
沈明遠和周氏坐在高堂上,笑得合不攏嘴。顧清寒和沈清辭坐在一旁,看著女兒穿著大紅嫁衣,被人扶上花轎,心裏又酸又甜。
“清辭。”
沈清辭看著他。“嗯?”
顧清寒握住她的手。“咱們的女兒,嫁人了。”
沈清辭的眼眶紅了。“是啊。嫁人了。”
顧清寒笑了。“下一個,該念安了。”
念安站在一旁,聽見這話,臉紅了。“爹爹,我還小呢!”
顧清寒笑了。“不小了。都十一了。”
念安別過臉。“我不娶。我要做生意,掙大錢。”
念夕在一旁插嘴。“哥哥,你掙了錢給誰花?”
念安想了想。“給娘親花,給爹爹花,給姐姐花,給你花。”
念夕笑了。“那你自己呢?”
念安又想了想。“我留一點,夠吃飯就行。”
大家都笑了。
太平十五年的春天,沈清辭收到了一封來自西域的信。
信是沈婉如寫的,字跡已經非常老練了。信上說,念西六歲了,聰明伶俐,跟她姐姐念恩小時候一樣。林遠舟的生意越做越大,已經在西域開了五家鋪子。她還說,她懷孕了,又要當娘了。
“姐姐,你們什麽時候來?念西天天唸叨你們。她說要去看姨姨,看姐夫,看念恩姐姐,看念安哥哥,看念夕妹妹。姐姐,今年秋天,我們去看你們吧。遠舟說,他想回中原看看,看看他長大的地方。”
沈清辭看完信,笑了。
“清寒,婉如要來了。”
顧清寒接過信,看了一遍,也笑了。“好事。秋天咱們就能見到她了。”
沈清辭點頭。“嗯。好多年沒見了。”
顧清寒握住她的手。“這次來了,多住些日子。”
沈清辭笑了。“好。”
那年秋天,沈婉如一家果然來了。
林遠舟趕著一輛大馬車,車上裝滿了西域的特產——玉石、絲綢、香料、幹果,滿滿一車。沈婉如坐在車裏,懷裏抱著剛滿三個月的兒子,身邊坐著六歲的念西。
馬車停在狀元府門口,沈清辭迎出來,姐妹倆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姐姐,你老了。”
沈清辭笑了。“你也老了。”
沈婉如擦了擦眼淚。“都是當孃的人了,能不老嗎?”
兩人鬆開,互相打量著,都笑了。
念西從馬車上跳下來,跑到沈清辭麵前,仰著頭看她。“姨姨,我是念西。我長大了。”
沈清辭蹲下身,把她抱起來。“念西長這麽大了?姨姨都快認不出來了。”
念西笑了。“姨姨,我六歲了。我會讀書了,會寫字了,還會刺繡了。”
沈清辭親了親她的臉蛋。“真厲害。跟你娘一樣。”
念恩從屋裏出來,看見念西,笑了。“念西!你還認識姐姐嗎?”
念西點頭。“認識。姐姐,我給你帶了禮物。”
她從懷裏掏出一個小荷包,遞給念恩。荷包上繡著一朵蘭花,針腳細密,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念恩接過荷包,眼眶紅了。“念西,這是你繡的?”
念西點頭。“嗯。我繡了好幾個月呢。姐姐,你喜歡嗎?”
念恩把她抱起來。“喜歡。特別喜歡。”
念安和念夕也跑出來,圍著念西,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幾個孩子很快就玩到了一起,院子裏充滿了笑聲。
林遠舟把馬車上的東西搬下來,堆了滿滿一院子。顧清寒看著那些東西,哭笑不得。
“遠舟,你這是搬家還是做客?”
林遠舟笑了。“都是些土特產,不值錢。姐夫別嫌棄。”
顧清寒拍了拍他的肩。“不嫌棄。來了就好。”
一家人進了屋,坐下說話。沈婉如抱著兒子,看著沈清辭。
“姐姐,他叫林念中。念著中原。他是中原的孩子。”
沈清辭看著那個白白胖胖的小家夥,笑了。“念中,好名字。”
沈婉如把兒子遞給她。“姐姐,你抱抱。”
沈清辭接過念中,小家夥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閉上了。沈清辭看著他,眼眶紅了。
“婉如,你圓滿了。”
沈婉如笑了。“姐姐,你也圓滿了。”
姐妹倆對視著,都笑了。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兩張桌子拚在一起,坐了十幾口人,熱鬧得像過年。
錢多多也來了,提著一堆東西,還有兩壇子好酒。他看見林遠舟,上去就握手。“林老闆,久仰久仰!聽說你在西域做玉石生意?咱們聊聊?”
林遠舟笑了。“好。聊聊。”
兩人坐到一邊,聊起了生意經。錢多多雖然讀書不行,做生意卻是一把好手。兩人越聊越投機,恨不得當場拜把子。
沈明遠和周氏坐在上首,看著滿堂子孫,笑得合不攏嘴。沈明遠端起酒杯,站起身。
“來,大家一起喝一杯。慶祝咱們一家人團聚!”
眾人紛紛站起來,舉杯共飲。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顧清寒喝得有點多,臉紅紅的,話也多了。
“清辭。”
沈清辭看著他。“嗯?”
顧清寒握住她的手。“謝謝你。”
沈清辭笑了。“謝我什麽?”
顧清寒看著她。“謝謝你嫁給我,謝謝你給我生了三個好孩子,謝謝你讓我這麽幸福。”
沈清辭的眼眶紅了。“傻子。”
顧清寒笑了。“傻子就傻子。”
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個吻。
眾人看見了,都笑了。念恩捂住了眼睛。“爹爹,娘親,你們能不能別當著這麽多人的麵親熱?”
顧清寒笑了。“怎麽了?你嫉妒了?”
念恩搖頭。“不是。我是替你們害羞。”
沈清辭笑了。“你都嫁人了,還害羞?”
念恩理直氣壯地說。“那當然。我是女孩子嘛。”
林墨坐在她身邊,笑了。“你是女孩子?你是女狀元。”
念恩瞪了他一眼。“女狀元也是女孩子。”
大家都笑了。
窗外,月亮又大又圓,像一盞銀色的燈籠,掛在天空中,照著這片歡樂的土地。
院子裏,桂花飄香。那幾隻雞在樹下踱步,悠閑自在。
遠處,傳來寺廟的鍾聲,悠長而深遠。
這世上,有聚就有散,有起就有落。可無論經曆多少風雨,總會有一個人,陪在你身邊,走過春夏秋冬,走過歲歲年年。
人生贏家,顧清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