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念恩滿月那天，狀元府張燈結彩，熱鬧非凡。
沈清辭靠在軟榻上，懷裏抱著粉雕玉琢的小團子，看著滿屋子的人來來往往，唇角彎起一個滿足的弧度。
錢多多第一個到的，提著一對金鎖片，上麵刻著“長命百歲”，金光閃閃的，差點晃瞎人眼。
“嫂子，這是我爹特意去金鋪打的，說一定要給侄女最好的！”
沈清辭笑著接過來。
“替我謝謝你爹。”
錢多多撓了撓頭，一臉憨笑。
“嫂子，我能抱抱她嗎？”
沈清辭把女兒遞給他。
錢多多小心翼翼地接過去，那表情比捧著一尊瓷菩薩還緊張。顧念恩在他懷裏打了個哈欠，小嘴一癟，他嚇得臉都白了。
“她……她是不是要哭？”
沈清辭忍著笑。
“不會，她就是困了。”
錢多多鬆了口氣，低頭看著懷裏的小團子，忽然眼眶紅了。
“嫂子，我小時候是不是也這麽小？”
沈清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大概吧。”
錢多多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還給沈清辭。
“嫂子，我會對念恩好的。等我以後有了孩子，讓他們做伴。”
沈清辭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抹真誠的光，心裏暖暖的。
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紈絝子弟，真的變了。
正說著，門外傳來通傳聲。
“皇後娘娘駕到——”
滿屋子的人嘩啦啦跪了一地。
皇後穿著一身常服，笑盈盈地走進來，身後跟著趙公公，手裏捧著一堆東西。
“都起來吧。本宮今日是來道喜的，不是來擺架子的。”
她走到沈清辭麵前，低頭看著懷裏的小團子，眼睛亮了。
“這就是念恩？快讓本宮看看。”
沈清辭把女兒遞過去。
皇後接過去，仔細端詳著。
“像你。眉眼像你，嘴巴像你，鼻子也像你。”
沈清辭笑了。
“娘娘過獎了。”
皇後逗了逗孩子，忽然從手腕上取下一隻玉鐲，塞進繈褓裏。
“這是本宮給念恩的見麵禮。”
沈清辭愣住了。
那隻玉鐲，是皇後最心愛的物件，從不離身的。
“娘娘，這太貴重了……”
皇後搖了搖頭。
“不貴重。念恩是本宮的幹外孫女，本宮疼她是應該的。”
沈清辭的眼眶微微紅了。
“多謝娘娘。”
皇後把孩子還給她，在她身邊坐下。
“清辭，本宮今日來，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沈清辭看著她。
“什麽事？”
皇後的目光微微閃動，壓低聲音。
“有人在暗中查婉如的下落。”
沈清辭的心猛地一沉。
“誰？”
皇後看著她。
“太子餘黨。”
沈清辭的手緊緊攥住了繈褓。
太子雖然倒了，可他的餘黨還在。那些人，一直在暗中活動，伺機報複。
“他們知道多少？”
皇後搖了搖頭。
“本宮也不確定。但本宮的人打聽到，有人在打聽當年先太子府舊人的下落。柳姨娘雖然死了，可她留下過痕跡。”
沈清辭的腦子飛快地轉著。
柳姨娘死了，可她的底細若是被人查出來，婉如的身份就藏不住了。
“娘娘，婉如那邊……”
皇後握住她的手。
“別急。本宮已經派人去了江南，暗中保護她。可你要做好準備，萬一……”
她頓了頓。
“萬一事情敗露，婉如必須離開大齊。”
沈清辭的心沉到了穀底。
離開大齊？
去哪裏？
北狄？還是更遠的地方？
“娘娘……”
皇後看著她。
“清辭，本宮知道你不忍心。可這是唯一的辦法。婉如是先太子的女兒，這個身份若是被人知道，不僅她活不成，你們沈家也脫不了幹係。”
沈清辭沉默了。
她知道皇後說得對。
可讓婉如一個人去異國他鄉，她怎麽忍心？
“我知道了。”她輕聲道，“我會安排的。”
皇後點了點頭。
“你放心。本宮會幫你的。”
送走皇後，沈清辭一個人坐在房裏，看著懷裏熟睡的女兒，心裏卻翻江倒海。
好不容易安生了幾天，又要出事了。
“清辭。”
顧清寒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沈清辭抬起頭，就看見他站在門口，手裏端著一碗雞湯。
“怎麽了？臉色這麽難看？”
他走過來，把雞湯放在桌上，在她身邊坐下。
沈清辭靠在他肩上，輕聲道。
“婉如那邊出事了。”
顧清寒的身子微微一頓。
“什麽事？”
沈清辭把皇後的話說了一遍。
顧清寒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別怕。有我在。”
沈清辭抬起頭，看著他。
“你能怎麽辦？”
顧清寒想了想。
“我有個同窗，在鴻臚寺當差，專門負責和北狄的往來。我找他打聽打聽，看看能不能給婉如在北狄找個安身之處。”
沈清辭愣住了。
北狄？
她想起那年自己去北狄駐地，那個首領說“歡迎你來北狄做客”。
沒想到，真有這麽一天。
“能行嗎？”
顧清寒握住她的手。
“試試看。總比什麽都不做強。”
沈清辭點了點頭。
“好。”
當天夜裏，沈清辭寫了一封信，連夜讓人送去江南。
信上隻有幾句話——
“婉如親啟：近日或有風雨，務必小心。若事急，可去城北找李嬸，她會幫你。姐姐很快來接你。”
信送出去後，沈清辭站在窗前，望著南邊的天空，久久沒有動彈。
顧清寒走過來，輕輕攬住她的肩。
“別擔心。她會沒事的。”
沈清辭靠在他肩上。
“我知道。”
可她心裏，一點底都沒有。
五天後，江南傳來訊息。
沈婉如失蹤了。
沈清辭接到訊息的時候，手裏的茶盞掉在地上，碎成了幾片。
“怎麽回事？”
春生跪在地上，臉色發白。
“小姐，李嬸說，三天前的夜裏，婉如小姐忽然跑了。什麽也沒帶，隻穿了一身衣裳，從後門跑了。”
沈清辭的手在發抖。
跑了？
她為什麽要跑？
是有人要抓她？
還是她知道了什麽？
“李嬸怎麽說？”
春生低著頭。
“李嬸說，那天下午，有個陌生人在巷子口轉悠。婉如小姐看見他，臉色就變了。她跟李嬸說，要是她出了事，讓李嬸趕緊給您送信。然後那天夜裏，她就跑了。”
沈清辭的心沉到了穀底。
陌生人。
太子餘黨。
他們找到了婉如。
“李嬸還說，婉如小姐走的時候，留了一封信。”
春生從懷裏掏出一封信，雙手呈上。
沈清辭接過信，拆開來。
信很短，隻有幾行字——
“姐姐：有人來找我了。我不知道他們是誰，但我不能連累你和姐夫。別找我，我會照顧好自己的。若有來生，我還做你妹妹。婉如。”
沈清辭的眼淚湧了出來。
這個傻丫頭。
她以為跑了就沒事了嗎？
她一個人在外麵，能去哪兒？
“春生！”
春生應聲。
“小姐？”
沈清辭擦幹眼淚，站起身。
“備馬。我要去江南。”
春生愣住了。
“小姐，孩子還小……”
沈清辭打斷他。
“孩子有她爹照顧。我必須去找婉如。”
她轉身看著顧清寒。
顧清寒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去吧。家裏有我。”
沈清辭的眼眶又紅了。
“清寒……”
顧清寒走過來，輕輕抱住她。
“找到她，帶她回來。不管發生什麽，我們一起扛。”
沈清辭靠在他懷裏，用力點了點頭。
當天下午，沈清辭帶著春生和幾個護衛，騎馬出了京城，往南而去。
顧清寒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長街盡頭，久久沒有動彈。
懷裏，顧念恩“哇”地哭了起來。
他低頭看著女兒，輕聲道。
“念恩別哭。娘親很快就會回來的。”
顧念恩不理他，哭得更大聲了。
顧清寒歎了口氣，抱著女兒在院子裏轉圈。
那幾隻雞圍著他“咯咯”叫，好像在說：你媳婦走了，你怎麽辦？
顧清寒看著它們，忽然覺得自己也挺可憐的。
可他不能垮。
家裏有孩子，朝中有公務，還有遠在江南的妻子和妻妹。
他必須撐住。
三日後，沈清辭到了揚州。
李嬸看見她，眼淚就下來了。
“沈大小姐，都怪我！我要是看緊點，婉如就不會跑了……”
沈清辭扶住她。
“李嬸，不怪你。婉如走的時候，有沒有說去哪裏？”
李嬸搖頭。
“沒說。隻說讓您別找她。”
沈清辭沉默了。
這個傻丫頭，到底去了哪裏？
她轉身看向春生。
“去查。婉如走的那天夜裏，城門口有沒有人見過她。還有，那個陌生人的底細，給我查清楚。”
春生應聲去了。
沈清辭站在院子裏，望著那棵棗樹，心裏默默祈禱。
婉如，你一定要好好的。
第二天，春生帶回了一個訊息。
“小姐，查到了。婉如小姐走的那天夜裏，有人看見一個年輕女子出了南門，往南邊去了。”
沈清辭的心微微一沉。
南邊？
南邊是哪裏？
再往南，就是海邊了。
“那個陌生人呢？”
春生的臉色凝重起來。
“查到了。是太子餘黨的人。他們打聽到婉如小姐的下落，來抓她的。”
沈清辭的手緊緊攥著。
太子餘黨。
果然是他們。
“他們現在在哪兒？”
春生低下頭。
“還在揚州城裏。他們在找婉如小姐。”
沈清辭的目光冷了下來。
還在找？
好。
她正愁找不到他們呢。
“春生。”
春生看著她。
沈清辭的目光微微閃動。
“去把他們的下落查清楚。今夜，我去會會他們。”
春生愣住了。
“小姐，太危險了……”
沈清辭打斷他。
“他們想抓我妹妹，就該知道後果。”
當天夜裏，揚州城東一處破舊的宅子裏，幾個黑衣人正在密談。
“人找到了嗎？”
“沒有。那丫頭跑得快，不知道躲哪兒去了。”
“繼續找。主上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話音剛落，門忽然被踹開了。
沈清辭帶著春生和幾個護衛，站在門口。
月光下，她穿著一身白衣，發髻上簪著白玉蘭簪子，整個人清冷得像一柄出鞘的劍。
“不用找了。”
幾個黑衣人霍然起身。
“你是誰？”
沈清辭走進來，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
“沈清辭。”
幾個黑衣人的臉色變了。
沈清辭。
鎮國公府嫡女，皇後的幹女兒，扳倒太子的人。
“你……你來做什麽？”
沈清辭看著他們。
“我妹妹，你們不用找了。她已經被我送走了。你們找不到的。”
領頭黑衣人的臉色鐵青。
“你……”
沈清辭打斷他。
“我給你們兩條路。第一條，告訴我，你們的主上是誰，然後滾出揚州，永遠不許回來。第二條——”
她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塊令牌。
那是皇後的令牌。
“我讓人把你們抓起來，送進大牢。你們想選哪條？”
幾個黑衣人看著那塊令牌，臉色白了。
他們不怕沈清辭，可他們怕皇後。
“我們……我們選第一條。”
沈清辭笑了。
“那就說。誰讓你們來的？”
領頭黑衣人咬了咬牙。
“是……是三皇子。”
沈清辭的心猛地一沉。
三皇子？
不是太子餘黨？
是三皇子？
“三皇子為什麽要抓我妹妹？”
領頭黑衣人低下頭。
“三皇子查到了婉如小姐的身世。他想……想用她來威脅皇後娘娘。”
沈清辭明白了。
三皇子一直在和二皇子爭太子之位。皇後是二皇子的生母，他動不了皇後，就想動皇後身邊的人。
婉如的身世，是一把刀。
一把可以捅向皇後的刀。
“你們可以滾了。”
幾個黑衣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了。
春生看著他們的背影，有些不甘心。
“小姐，就這麽放了他們？”
沈清辭搖了搖頭。
“不放。讓人跟著他們，看看他們去哪兒。三皇子那邊，得讓皇後娘娘知道。”
春生點了點頭。
沈清辭轉身走出宅子，站在月光下，望著南邊的天空。
婉如，你到底在哪裏？
五天後，沈清辭在揚州南邊的一個小鎮上找到了沈婉如。
她躲在一座破廟裏，穿著一身粗布衣裳，頭發散亂，瘦得脫了相。
看見沈清辭的那一刻，她的眼淚湧了出來。
“姐姐……”
沈清辭走過去，把她摟進懷裏。
“傻丫頭，你跑什麽？”
沈婉如伏在她懷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怕連累你……我怕他們找到我，害了姐姐……”
沈清辭輕輕拍著她的背。
“不怕了。姐姐來了。”
沈婉如哭了很久，才停下來。
沈清辭給她擦了擦臉，拉著她在破廟的台階上坐下。
“婉如，姐姐有件事要告訴你。”
沈婉如看著她。
沈清辭沉默了一會兒。
“你的身世，有人知道了。你不能留在大齊了。”
沈婉如的臉色白了。
“那……那我去哪兒？”
沈清辭看著她。
“北狄。”
沈婉如愣住了。
北狄？
那個大齊的敵國？
“姐姐……”
沈清辭握住她的手。
“姐夫已經在安排了。北狄那邊，有人會接應你。你到了那裏，改名換姓，重新開始。”
沈婉如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可是……可是我捨不得你……”
沈清辭把她攬進懷裏。
“姐姐也捨不得你。可你必須走。留下來，會沒命的。”
沈婉如伏在她懷裏，哭了很久很久。
終於，她抬起頭。
“好。我去。”
沈清辭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抹堅定，心裏又酸又澀。
這個妹妹，真的長大了。
十天後，一切安排妥當。
沈婉如站在揚州碼頭，麵前是一艘開往北狄的商船。
沈清辭站在她麵前，眼眶紅紅的。
“到了那邊，好好照顧自己。”
沈婉如點了點頭。
“姐姐，你也要好好的。”
沈清辭從懷裏取出一塊玉佩，塞進她手裏。
“這是姐姐給你的。留著，做個念想。”
沈婉如低頭看著那塊玉佩。
那是沈清辭從小就戴在身上的，從不離身。
“姐姐……”
沈清辭笑了笑。
“去吧。”
沈婉如轉身，走上船。
船緩緩離岸。
沈清辭站在碼頭上，看著船越來越遠，越來越小，終於消失在水天相接的地方。
她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顧清寒從身後走過來，輕輕攬住她的肩。
“別難過。她會好好的。”
沈清辭靠在他肩上。
“我知道。”
兩個人就這麽站著，望著遠方。
身後，陽光灑了一地。
新的風暴，正在醞釀。
可他們知道，無論發生什麽，他們都會在一起。
永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