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如離開後的第七天,京城下了一場大雨。
雨從早上開始落,一直落到傍晚,將整個京城洗刷得幹幹淨淨。空氣裏彌漫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混雜著若有若無的花香。
沈清辭站在廊下,望著外麵的雨幕,心裏想著遠在江南的妹妹。
也不知道她到了沒有,路上順不順利,在那邊習不習慣。
“小姐。”青杏撐著傘跑過來,“顧大人回來了。”
沈清辭收回思緒,看向院門口。
顧清寒穿著一身官服,懷裏抱著個油紙包,正艱難地往這邊跑。雨水打濕了他的衣袍,發絲貼在額頭上,模樣有些狼狽。
可他的眼睛還是那麽亮。
看見沈清辭,他笑了。
“清辭!我回來了!”
沈清辭忍不住笑了。
這人,淋成這樣還笑得出來。
她接過丫鬟遞來的幹帕子,迎上去。
“快進來,別淋著了。”
顧清寒三步並作兩步跑進廊下,把油紙包往她手裏一塞。
“給你的。”
沈清辭低頭一看。
油紙包著的是什麽東西?聞著還挺香。
她開啟來,裏麵是一包熱騰騰的栗子糕。
“這是……”
顧清寒擦了擦臉上的雨水,笑得一臉燦爛。
“下衙的時候路過鋪子,看見新出爐的,就給你買了。趁熱吃。”
沈清辭看著那包栗子糕,心裏暖暖的。
這人,自己淋成落湯雞,還記得給她買點心。
“傻子。”她輕聲道。
顧清寒眨了眨眼。
“傻子就傻子。快嚐嚐,好不好吃?”
沈清辭捏起一塊,咬了一口。
栗子糕軟糯香甜,還帶著微微的熱氣,確實好吃。
“好吃。”
顧清寒的眼睛亮了。
“那就好。以後我天天給你買。”
沈清辭看著他,看著他那一臉滿足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行了,快去換身衣裳。別著涼了。”
顧清寒點了點頭,歡天喜地地跑進屋去。
沈清辭看著他的背影,又看看手裏的栗子糕,唇角彎起一個甜甜的弧度。
這人,真是……
晚飯的時候,顧清寒換了一身幹淨衣裳,坐在桌前,一邊吃一邊說今天在翰林院的事。
“清辭,你知道嗎?今天翰林院來了個新人。”
沈清辭夾了一筷子菜。
“新人?什麽人?”
顧清寒想了想。
“說是哪個大人家的小公子,花錢捐了個編修。一進來就趾高氣揚的,看誰都不順眼。”
沈清辭挑了挑眉。
“哦?那他看你順眼嗎?”
顧清寒搖頭。
“不順眼。他看我穿得破,說我窮酸。”
沈清辭的手頓了頓。
“他說你窮酸?”
顧清寒點頭。
“嗯。還說我是走了狗屎運才考上狀元的。”
沈清辭放下筷子。
“然後呢?”
顧清寒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裏,嚼了嚼,嚥下去。
“然後我說,是啊,我就是走了狗屎運。你要不要也走一個?”
沈清辭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
“你就這麽說的?”
顧清寒點頭。
“就這麽說的。他氣得臉都綠了。”
沈清辭笑得不行。
這人,看著傻乎乎的,懟起人來倒是一套一套的。
“那他後來怎麽說的?”
顧清寒想了想。
“他說,你等著,我讓我爹參你。”
沈清辭的笑容頓了頓。
“他爹是誰?”
顧清寒搖了搖頭。
“不知道。反正挺大的官。”
沈清辭沉默了一會兒。
“顧清寒,你惹上麻煩了。”
顧清寒眨了眨眼。
“麻煩?什麽麻煩?”
沈清辭看著他。
“那種花錢捐官的人,家裏都是有背景的。他爹要是真參你一本,夠你喝一壺的。”
顧清寒想了想,然後繼續吃菜。
“參就參唄。我又沒做錯事。”
沈清辭看著他那一臉無所謂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
這人,心真大。
“行了,吃你的吧。”她給他夾了一筷子菜,“明天我去打聽打聽,看看他爹是誰。”
顧清寒抬起頭。
“不用吧?多大點事。”
沈清辭瞪了他一眼。
“你的事,就是大事。”
顧清寒愣住了。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比桌上的紅燒肉還油光發亮。
“清辭,你對我真好。”
沈清辭的臉紅了紅。
“少貧嘴。快吃。”
顧清寒乖乖低頭吃飯。
吃著吃著,又抬起頭。
“清辭。”
沈清辭看著他。
“又怎麽了?”
顧清寒的眼睛亮晶晶的。
“那個栗子糕,好吃嗎?”
沈清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吃。”
顧清寒笑得更開心了。
“那我明天再給你買。”
沈清辭看著他,看著他那一臉滿足的表情,心裏暖暖的。
這人,真是……
第二天,沈清辭派人去打聽,很快就查清楚了。
那個新來的編修,叫錢多多。
對,錢多多。
他爹是戶部侍郎錢萬貫,管著全國的錢糧,是朝中數得著的肥差。
錢多多是他老來子,寵得跟眼珠子似的。要星星不給月亮,要月亮不給太陽。這次花錢捐官,就是他爹的意思。
沈清辭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差點把茶噴出來。
錢多多?
這名字起得,真是……名副其實。
“小姐,”青杏看著她,“這個錢大人,不好惹吧?”
沈清辭點了點頭。
“戶部侍郎,確實不好惹。”
青杏有些擔心。
“那顧大人那邊……”
沈清辭想了想,笑了。
“不怕。他有爹,我有幹娘。”
青杏愣了一下。
“幹娘?”
沈清辭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皇後娘娘,不就是我幹娘嗎?”
青杏的眼睛亮了。
對哦,差點忘了這茬。
沈清辭放下茶盞。
“走,進宮。”
坤寧宮裏,皇後正在修剪花枝。
看見沈清辭進來,她放下剪刀,笑了。
“清辭來了?快坐。”
沈清辭行了禮,在她身邊坐下。
皇後看著她。
“今日怎麽有空來看本宮?”
沈清辭笑了笑。
“女兒想娘娘了。”
皇後挑了挑眉。
“想我?是想我幫忙吧?”
沈清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娘娘英明。”
皇後也笑了。
“說吧,什麽事?”
沈清辭把顧清寒和錢多多的事說了一遍。
皇後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錢萬貫的兒子?”
沈清辭點頭。
皇後笑了。
“那個老東西,本宮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沈清辭的眼睛亮了。
“娘孃的意思是……”
皇後看著她。
“你放心。他要是敢動你女婿,本宮就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沈清辭的心放了下來。
“多謝娘娘。”
皇後擺了擺手。
“謝什麽。你是本宮的幹女兒,你的事就是本宮的事。”
沈清辭笑了。
從坤寧宮出來,她隻覺得渾身輕鬆。
有靠山的感覺,真好。
三天後,翰林院。
錢多多果然動手了。
他爹錢萬貫在早朝上參了顧清寒一本,說他“恃才傲物,目中無人,不堪為翰林”。
皇上聽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句。
“顧清寒?就是那個新科狀元?”
錢萬貫點頭。
“正是。”
皇上想了想。
“朕記得,他是皇後的幹女婿?”
滿朝文武都愣住了。
皇後的幹女婿?
顧清寒什麽時候成了皇後的幹女婿?
錢萬貫的臉色也變了。
皇上看向皇後。
皇後笑了笑。
“陛下好記性。清辭那孩子,是本宮的幹女兒。顧清寒娶了她,自然是本宮的幹女婿。”
皇上點了點頭。
“原來是自家人。”
他看向錢萬貫。
“錢愛卿,你說的這些,有證據嗎?”
錢萬貫的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這個……臣……”
皇後笑盈盈地開口。
“陛下,臣妾倒是聽說,錢大人的兒子在翰林院趾高氣揚,一進去就罵同僚窮酸。這事兒,不知道算不算恃才傲物?”
錢萬貫的臉色徹底白了。
皇上看向他。
“錢愛卿,有這回事嗎?”
錢萬貫張了張嘴,什麽都說不出來。
皇上歎了口氣。
“行了,退下吧。以後這種沒證據的事,少拿來煩朕。”
錢萬貫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滿朝文武看著這一幕,心裏都明白了一件事。
顧清寒,惹不得。
訊息傳到顧清寒耳朵裏的時候,他正在家裏喂雞。
沈清辭坐在一旁,看著他。
“你知道了嗎?”
顧清寒抬起頭。
“知道什麽?”
沈清辭把朝堂上的事說了一遍。
顧清寒聽完,沉默了。
沈清辭看著他。
“怎麽了?”
顧清寒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陽光還燦爛。
“清辭,你真好。”
沈清辭的臉紅了紅。
“胡說什麽。”
顧清寒放下手裏的雞食,走到她麵前,握住她的手。
“我說真的。有你在,我什麽都不怕。”
沈清辭看著他,看著他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心裏暖暖的。
“傻子。”
顧清寒笑了。
“傻子就傻子。反正你是我媳婦。”
沈清辭也笑了。
兩個人就這麽站著,手牽著手,誰也沒說話。
旁邊,那兩隻雞歪著腦袋看著他們,眼睛一眨一眨的。
彷彿在說:這兩個人,又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