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的第一天早上,沈清辭是被一陣奇怪的叫聲吵醒的。
“咯咯咯——喔——”
她睜開眼睛,盯著帳頂愣了三秒。
這聲音,怎麽聽著像雞叫?
可鎮國公府沒有養雞啊。
她翻了個身,準備繼續睡。
然後那聲音又響起來了。
“咯咯咯——喔——喔喔——”
沈清辭坐起來,看向窗外。
窗外,天剛矇矇亮。院子裏,一個穿著大紅喜服的身影正蹲在地上,對著一個雞籠子,嘴裏發出奇怪的聲音。
沈清辭揉了揉眼睛。
那人好像是——她新婚的丈夫?
她披上衣服,走到窗邊,推開窗。
“顧清寒,你在幹什麽?”
顧清寒回過頭,看見她,笑得一臉燦爛。
“清辭,你醒了?我在教咱們家的公雞打鳴。”
沈清辭低頭看向那個雞籠子。
籠子裏關著一隻大公雞,羽毛鮮亮,冠子通紅,正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著顧清寒。
沈清辭深吸一口氣。
“咱們家?公雞?”
顧清寒點頭。
“對。就是那天我提親帶來的那兩隻雞。母雞下蛋,公雞打鳴,多好。”
沈清辭沉默了一會兒。
“顧清寒,你知不知道,這是鎮國公府?”
顧清寒點頭。
“知道啊。”
“那你知不知道,鎮國公府有專門的下人負責報時不 ?”
顧清寒眨了眨眼。
“可他們報時沒有公雞報時好聽。”
沈清辭看著他,看著他那一臉認真的表情,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嫁的到底是個狀元,還是個傻子?
“顧清寒,”她終於開口,“你進來。”
顧清寒乖乖地站起來,走進屋裏。
沈清辭看著他。
“從今天起,不許再對著公雞學打鳴。”
顧清寒愣了一下。
“為什麽?”
“因為你是狀元,是翰林,是我的丈夫。讓人看見你對著公雞叫,我的臉往哪兒擱?”
顧清寒想了想,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
沈清辭鬆了口氣。
“那公雞怎麽辦?”
顧清寒想了想。
“留著。等它學會了自己叫,就不用我教了。”
沈清辭扶額。
算了,隨他去吧。
新婚第一天,就在這奇怪的“咯咯喔”聲中開始了。
早飯的時候,顧清寒坐在桌前,看著滿桌子的菜,眼睛亮得驚人。
“清辭,這麽多菜,都是給我吃的?”
沈清辭點頭。
“嗯。你昨天累了一天,多吃點補補。”
顧清寒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裏。
然後他的表情變了。
沈清辭看著他。
“怎麽了?”
顧清寒嚼了嚼,嚥下去。
“清辭,這肉是誰做的?”
沈清辭想了想。
“廚房的劉婆子做的。怎麽了?”
顧清寒放下筷子。
“我想見見她。”
沈清辭愣住了。
“見她幹什麽?”
顧清寒一本正經地說。
“拜師。”
沈清辭:“……”
“這肉做得太好吃了。我想學。學會了天天給你做。”
沈清辭看著他,看著他那一臉真誠的表情,心裏忽然湧起一股暖意。
這個人,雖然有時候傻了點,可對她,是真的好。
“不用學。”她輕聲道,“有廚子做就行了。”
顧清寒搖頭。
“那不一樣。廚子做的是廚子做的,我做的是我做的。我想給你做。”
沈清辭的臉紅了紅。
“隨你。”
顧清寒笑了。
他拿起筷子,繼續吃。
吃著吃著,忽然想起什麽。
“對了清辭,今天是不是該回門?”
沈清辭點頭。
“嗯。吃完飯就去。”
顧清寒放下筷子。
“那我得準備準備。”
沈清辭看著他。
“準備什麽?”
顧清寒站起身,往外走。
“準備回門禮。”
沈清辭看著他風風火火的背影,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一個時辰後,沈清辭站在鎮國公府門口,看著顧清寒準備的“回門禮”,陷入了沉思。
兩隻母雞(據說是那兩隻雞下的蛋孵出來的),一筐雞蛋(據說是那兩隻雞下的),一籃子青菜(據說是他自己種的),還有一塊臘肉(據說是鄰居送的)。
沈清辭深吸一口氣。
“顧清寒,你知道回門禮應該送什麽嗎?”
顧清寒想了想。
“不知道。但我覺得這些挺好的。都是自家產的,新鮮。”
沈清辭看著他,看著他那一臉自豪的表情,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算了,反正父親母親也知道他是什麽德行。
“走吧。”她上了馬車。
顧清寒抱著那堆東西,歡天喜地地跟了上去。
鎮國公府裏,沈明遠和周氏已經等了半天了。
看見馬車停下,周氏連忙迎上去。
然後她就看見了顧清寒抱著的那些東西。
她的表情,和沈清辭剛才一模一樣。
“這……這是……”
顧清寒把東西往地上一放,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嶽父嶽母,這是小婿的一點心意。”
沈明遠低頭看著那兩隻母雞,那母雞也看著他,還“咯咯”叫了兩聲。
沈明遠沉默了一會兒。
“賢婿,你這是……”
顧清寒一臉真誠。
“都是自家產的。雞是咱們家那兩隻雞的後代,蛋也是它們下的。青菜是小婿自己種的,臘肉是鄰居送的。”
沈明遠和周氏對視一眼。
周氏忍不住笑了。
這女婿,雖然行事古怪了些,可這份心,是真的。
“好好好,”她擺擺手,“來人,把這些東西收起來。”
幾個婆子上前,把雞啊蛋啊菜啊肉啊都搬走了。
顧清寒看著那些東西被搬走,臉上還帶著幾分不捨。
“嶽母,那雞您可得好好養著,一天能下兩個蛋呢……”
周氏忍住笑。
“知道了知道了。來,進去說話。”
一家人進了正廳,坐下喝茶。
沈明遠看著顧清寒,越看越滿意。
這女婿,雖然窮了點,傻了點,可人實在,對清辭也好。
“賢婿,在翰林院還習慣嗎?”
顧清寒點頭。
“習慣。就是同僚們有點奇怪。”
沈明遠愣了一下。
“奇怪?怎麽奇怪?”
顧清寒想了想。
“他們老問我怎麽考上狀元的。我說多讀書就行了,他們不信。”
沈明遠笑了。
“他們不是不信,是想讓你傳授經驗。”
顧清寒眨了眨眼。
“經驗?什麽經驗?”
沈明遠看著他。
“就是怎麽讀書,怎麽考試的經驗。”
顧清寒想了想。
“就是多讀書啊。讀著讀著就考上了。”
沈明遠和周氏對視一眼,都笑了。
這個傻女婿,是真傻還是裝傻?
沈清辭坐在一旁,喝著茶,聽著他們的對話,唇角彎起一個弧度。
傻就傻吧。
反正她喜歡。
午飯的時候,一家人坐在一起,熱熱鬧鬧地吃了頓飯。
顧清寒吃得最多,一邊吃一邊誇。
“嶽母,這菜好吃!”
“嶽母,這湯好喝!”
“嶽母,這米飯也香!”
周氏被誇得合不攏嘴。
“好吃就多吃點。”
顧清寒用力點頭。
“嗯!”
吃完飯,顧清寒和沈明遠去書房說話。
沈清辭陪著周氏在院子裏散步。
周氏看著她。
“清辭,他對你好嗎?”
沈清辭點了點頭。
“好。”
周氏笑了。
“那就好。”
母女倆在院子裏慢慢走著,說著些體己話。
說著說著,周氏忽然想起什麽。
“對了,你妹妹那邊……”
沈清辭的目光微微一動。
“她怎麽了?”
周氏歎了口氣。
“她想去莊子上看看她娘。”
沈清辭沉默了。
柳姨娘被送到莊子上已經好幾個月了。沈婉如一直沒去,她還以為這個女兒是恨她的。
沒想到,她終究還是放不下。
“讓她去吧。”沈清辭輕聲道。
周氏看著她。
“你同意了?”
沈清辭點了點頭。
“她畢竟是她娘。去看看,應該的。”
周氏握住她的手。
“清辭,你長大了。”
沈清辭笑了笑。
“都是母親教得好。”
周氏的眼眶微微紅了。
母女倆就這麽站著,誰也沒說話。
下午,沈清辭和顧清寒準備告辭。
臨走的時候,沈婉如忽然跑出來。
“姐姐!”
沈清辭回過頭。
沈婉如站在門口,眼眶紅紅的。
“姐姐,謝謝你。”
沈清辭看著她。
“謝我什麽?”
沈婉如的眼淚流了下來。
“謝謝你讓我去看我娘。”
沈清辭沉默了一會兒。
“去吧。路上小心。”
沈婉如用力點了點頭。
沈清辭轉身上了馬車。
馬車緩緩駛離鎮國公府。
顧清寒看著她。
“清辭,你沒事吧?”
沈清辭搖了搖頭。
“沒事。”
顧清寒握住她的手。
“有我在呢。”
沈清辭看著他,看著他那張認真的臉,心裏暖暖的。
“我知道。”
馬車繼續往前走。
顧清寒忽然想起什麽。
“對了清辭,我今天表現怎麽樣?”
沈清辭想了想。
“還行。除了那兩隻雞。”
顧清寒笑了。
“那雞挺好的。真的。”
沈清辭看著他。
“你就這麽喜歡雞?”
顧清寒點頭。
“喜歡。它們會下蛋,會打鳴,還能吃。”
沈清辭忍不住笑了。
“那以後咱們家多養幾隻。”
顧清寒的眼睛亮了。
“真的?”
沈清辭點頭。
“真的。”
顧清寒笑得像個孩子。
沈清辭看著他笑,自己也笑了。
這人,真好哄。
回到狀元府(其實就是顧清寒原來那個小破院子,隻不過門口多了塊“狀元府”的牌子),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顧清寒下了馬車,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那兩隻雞。
那兩隻雞正窩在籠子裏睡覺,被他吵醒了,不滿地“咯咯”叫了兩聲。
顧清寒蹲在籠子前,和它們說話。
“今天過得怎麽樣?吃了嗎?喝了沒?”
沈清辭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笑了。
“顧清寒,你進來。”
顧清寒回過頭。
“怎麽了?”
沈清辭看著他。
“你到底是喜歡雞,還是喜歡我?”
顧清寒愣了一下。
然後他站起來,跑到她麵前。
“當然喜歡你。”
沈清辭看著他。
“那你怎麽一回來就去看雞?”
顧清寒想了想。
“因為雞是你送我的。”
沈清辭愣住了。
她送他的?
那雞明明是他自己帶來的好不好!
可看著他那一臉真誠的表情,她忽然說不出反駁的話。
算了,傻就傻吧。
“進來吧。”她轉身往裏走。
顧清寒歡天喜地地跟了進去。
屋裏,燈已經點上了。
暖黃的燈光照得整個屋子都溫馨起來。
顧清寒坐在桌邊,看著沈清辭。
“清辭,我今天很高興。”
沈清辭看著他。
“高興什麽?”
顧清寒笑了。
“高興能和你在一起。”
沈清辭的臉紅了紅。
“傻子。”
顧清寒握住她的手。
“傻子就傻子。反正你嫁都嫁了。”
沈清辭看著他,看著他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心裏湧起一股暖意。
“是啊,嫁都嫁了。”
兩個人就這麽坐著,手牽著手,誰也不說話。
窗外,月光如水。
屋裏,燈影搖曳。
這一夜,很安靜。
可他們的心裏,很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