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六,宜動土,宜出行,宜納財。
沈清辭站在窗前,望著外麵漸漸亮起來的天,心裏默默算著日子。
距離上輩子太子退婚的日子,還有九天。
這九天裏,會發生很多事。
可她不會再讓那些事發生。
“小姐。”青杏端著洗臉水進來,臉上帶著幾分喜色,“春生來了,說是有好訊息。”
沈清辭接過帕子,擦了擦臉。
“讓他進來。”
春生很快被帶了進來。他臉上帶著笑,眼睛裏閃著興奮的光。
“小姐,周侍衛那邊傳來訊息了。”
沈清辭的目光微微一凝。
“說。”
春生壓低聲音,飛快地說了起來。
原來昨夜,太子召集了幾個心腹,在書房裏密談。周侍衛奉命在外守衛,隱約聽見了幾句。
“他們要做什麽?”
春生的目光閃了閃。
“他們要提前動手。”
沈清辭的心微微一沉。
“提前到什麽時候?”
“三日後。”
沈清辭沉默了。
三日後。
六月初九。
比上輩子提前了整整六天。
太子,等不及了。
“他們打算怎麽動手?”
春生搖了搖頭。
“具體的周侍衛沒聽清。可他聽見太子提到了兩個人。”
“誰?”
“柳姨娘和沈婉如。”
沈清辭的目光冷了下來。
柳姨娘已經被關起來了,翻不起什麽浪。可沈婉如——
她想起那個怯生生的少女,想起她跪在自己麵前說“我選第二條”的樣子,心裏忽然有些複雜。
太子要利用沈婉如?
可她已經被她說服了,不會再聽太子的。
除非——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柳姨娘被關起來之前,和沈婉如見過一麵。
那一麵,她們說了什麽?
“春生,”她沉聲道,“去查一查,柳姨娘被關起來之後,有沒有往外傳遞過訊息。”
春生應聲去了。
沈清辭站在窗前,望著外麵的天,心裏隱隱有些不安。
她總覺得,有什麽事情被她忽略了。
東院,暖閣。
沈婉如坐在妝台前,對著一封信發呆。
信是今早從窗外扔進來的,沒有落款,可那字跡,她認得。
是太子寫的。
“婉如親啟:
本宮知道你心裏有怨。可你要明白,本宮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們的將來。你母親被關起來,本宮也很痛心。可隻要你幫本宮最後一個忙,本宮保證,一定救你母親出來。
三日後,本宮需要你做一件事。事成之後,你就是本宮身邊最重要的人。
衍字”
沈婉如看完信,手都在發抖。
又是這句話。
“最重要的人”。
她曾經那麽相信這句話,信到連自己的姐姐都可以出賣。
可現在,她不會再信了。
可那最後一句話,卻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裏。
“救你母親出來。”
母親被關在柴房裏,她去看過,那地方陰暗潮濕,根本不是人待的。母親身子本來就弱,再待下去,隻怕會出事。
若她幫太子這個忙,母親就能出來——
她該怎麽辦?
她想起沈清辭那雙清澈的眼睛,想起她說的那些話,想起她說“從今往後,你隻能靠自己了”。
姐姐對她那麽好,她怎麽能再背叛姐姐?
可母親——
她抱著頭,無聲地哭了起來。
城東,那處破舊的老宅。
沈清辭帶著春生和幾個護衛,再次來到這裏。
那口枯井裏的東西,她已經拿走了。可紫鳶說,李氏還在這裏藏了別的東西。
“在哪兒?”
紫鳶指了指後院的一棵老槐樹。
“小姐說,在樹洞裏。”
春生走過去,伸手往樹洞裏一探,果然摸出一個小包袱。
沈清辭接過包袱,開啟來看。
裏麵是一疊紙。
紙上寫滿了字,密密麻麻的,是李氏的記錄。
她記錄了什麽?
沈清辭一頁一頁地翻看,越看越心驚。
這上麵,記錄的是太子這些年做過的每一件壞事。
哪年哪月哪日,和誰密謀,說了什麽話,做了什麽決定——都記得清清楚楚。
貪汙受賄,買官賣官,殺人滅口,私通外敵——樁樁件件,觸目驚心。
最後一頁,寫著一個名字。
“沈清辭”。
沈清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往下看。
“沈清辭,鎮國公府嫡女,太子未婚妻。此女聰慧過人,膽識超群,是唯一能威脅太子之人。若有一日,有人看到這份記錄,請務必轉告她——小心太子身邊的周侍衛。他是太子最信任的人,也是最危險的人。”
沈清辭的手微微一抖。
周侍衛?
那個已經被她收服的周侍衛?
李氏說,他是最危險的人?
她想起那夜在巷子裏,周侍衛跪地求饒的模樣,想起他信誓旦旦說要效忠自己的樣子——
難道,那一切都是假的?
“小姐?”春生見她臉色不對,小心翼翼地問。
沈清辭深吸一口氣,把那些記錄收好。
“沒事。走吧。”
她轉身往外走。
心裏卻在想著周侍衛的事。
若周侍衛真的是太子的人,那他告訴自己的一切,都是太子讓他說的。
那太子就知道她已經掌握了那些暗衛。
也知道她下一步要做什麽。
她的心沉了下去。
好險。
差一點,她就信了那個人。
太子府,書房。
蕭衍坐在書案後,聽著周侍衛的稟報。
“沈清辭那邊,有什麽動靜?”
周侍衛低著頭。
“她昨夜去了一處老宅,待了小半個時辰纔出來。出來的時候,手裏拿著一個包袱。”
蕭衍的目光微微一動。
“包袱?裏麵是什麽?”
周侍衛搖了搖頭。
“不知道。她的人守得很嚴,靠近不了。”
蕭衍沉默了一會兒。
“她信你嗎?”
周侍衛抬起頭,笑了。
“信。她以為屬下已經被她收服了。”
蕭衍點了點頭。
“很好。繼續盯著。三日後,按計劃行事。”
周侍衛領命退下。
蕭衍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陽光明媚。
他的唇角彎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沈清辭,你以為收服了本宮的人,就能和本宮鬥嗎?
你太天真了。
周侍衛是本宮從小養大的,他怎麽可能背叛本宮?
你的一舉一動,本宮都知道。
三日後,本宮要讓你親眼看著,你的一切努力,都化為泡影。
鎮國公府,正院。
沈清辭坐在周氏房裏,把那疊記錄遞給她。
周氏看完,臉色變了又變。
“這……這都是太子做的?”
沈清辭點了點頭。
周氏的手在發抖。
“他……他怎麽能……”
“母親,”沈清辭打斷她,“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周氏抬起頭,看著她。
“那你打算怎麽辦?”
沈清辭沉默了一會兒。
“女兒有件事,要告訴母親。”
周氏看著她。
沈清辭湊近幾步,壓低聲音,把周侍衛的事說了一遍。
周氏聽完,臉色徹底白了。
“你是說,那個周侍衛是太子的人,他一直都在騙你?”
沈清辭點了點頭。
“可他告訴你的那些暗衛……”
“也是假的。”沈清辭的目光微微閃動,“那些所謂的暗衛,要麽不存在,要麽就是太子的人。若女兒真信了他,去調動那些人,就正中太子的下懷。”
周氏的手攥緊了帕子。
“那……那咱們現在怎麽辦?”
沈清辭看著她。
“將計就計。”
周氏愣住了。
“將計就計?”
沈清辭點了點頭。
“太子以為女兒信了周侍衛,所以他會利用周侍衛來傳遞假訊息。女兒就裝作什麽都不知道,按他設計的路子走。等他以為勝券在握的時候——”
她頓了頓,唇角彎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再給他致命一擊。”
周氏看著她,看著那雙閃著光的眼睛,心裏忽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她的女兒,真的不一樣了。
“好。”她輕聲道,“母親信你。”
入夜。
沈清辭坐在燈下,手裏拿著那疊記錄,一頁一頁地翻看。
李氏的字跡很工整,每一件事都記得清清楚楚。哪年哪月哪日,和誰密謀,說了什麽話,做了什麽決定,一清二楚。
這些東西,足夠讓太子萬劫不複。
可要怎麽用,才能一擊必殺?
她正想著,青杏忽然跑進來。
“小姐,周侍衛來了。”
沈清辭的目光微微一動。
來得正好。
“讓他進來。”
周侍衛很快被帶了進來。他穿著一身夜行衣,顯然是偷偷溜出來的。
“小姐。”他拱手行禮。
沈清辭看著他。
“這麽晚了,你怎麽來了?”
周侍衛壓低聲音。
“屬下有急事稟報。”
沈清辭的目光微微一閃。
“什麽事?”
周侍衛湊近幾步。
“太子三日後要動手了。他打算在早朝上參奏鎮國公,說國公爺私通北狄。這一次,他準備了鐵證。”
沈清辭的心微微一沉。
鐵證?
什麽鐵證?
“什麽鐵證?”
周侍衛搖了搖頭。
“屬下不知道。隻知道那份證據,足以讓國公爺百口莫辯。”
沈清辭沉默了。
她看著周侍衛,看著他那張忠厚老實的臉,心裏卻在冷笑。
太子果然狡猾。
他知道自己手裏有那些信,所以讓周侍衛來傳遞假訊息,想讓她自亂陣腳。
可她不會上當。
“我知道了。”她點了點頭,“辛苦你了。回去小心些。”
周侍衛應了一聲,轉身離去。
等他走後,沈清辭才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如水。
她望著那輪明月,唇角彎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太子殿下,您以為派個雙麵間諜過來,就能騙過我嗎?
您錯了。
三日後,咱們走著瞧。
三日後,六月初九。
天還沒亮,沈清辭就起了床。
她穿上那身藕荷色的衣裙,簪上那支白玉蘭簪子,對鏡照了照。
鏡子裏的人,清麗出塵,眉眼間卻帶著幾分淩厲。
今日,是決戰之日。
“小姐。”青杏跑進來,“春生來了。”
沈清辭轉過身。
“讓他進來。”
春生匆匆走進來,臉上帶著幾分興奮。
“小姐,都準備好了。”
沈清辭點了點頭。
“皇後娘娘那邊呢?”
“娘娘也準備好了。她說,隻等小姐的訊號。”
沈清辭的目光微微閃動。
“好。”
她站起身,往外走去。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腳步。
“青杏。”
青杏看著她。
“奴婢在。”
沈清辭沉默了一瞬。
“若我今日回不來,告訴母親,讓她帶著那些信,去求皇後娘娘。娘娘會保她平安。”
青杏的臉色變了。
“小姐……”
“別說話。”沈清辭打斷她,“記住我的話。”
她推門走了出去。
身後,青杏的眼淚湧了出來。
早朝,金鑾殿。
皇上坐在龍椅上,麵色威嚴。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氣氛凝重。
沈明遠站在佇列中,麵色平靜。
太子站在最前麵,唇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啟奏陛下,”一個禦史出列,“臣有本要參!”
皇上抬起眼。
“參誰?”
那禦史的聲音響徹大殿。
“參鎮國公沈明遠,私通北狄,意圖謀反!”
滿殿嘩然。
沈明遠的麵色依舊平靜。
皇上看著那禦史。
“可有證據?”
那禦史從袖中取出一封信。
“有。這是從沈明遠書房裏搜出來的,是他寫給北狄王的信。上麵有他的親筆簽名,有北狄王庭的官印。”
內侍接過信,呈到禦前。
皇上接過信,看了一遍,臉色沉了下來。
“沈明遠!”
沈明遠出列跪下。
“臣在!”
皇上把信扔到他麵前。
“你自己看看!”
沈明遠拾起信,看了一遍,抬起頭。
“陛下,這是誣陷。”
“誣陷?”皇上的聲音冰冷,“這上麵是你的筆跡,是北狄王庭的官印,你說是誣陷?”
沈明遠深吸一口氣。
“陛下,臣懇請陛下,容臣傳喚一個人。”
皇上眉頭一皺。
“誰?”
“臣的女兒,沈清辭。”
滿殿又是一陣嘩然。
太子站在一旁,唇角微微翹起。
傳沈清辭?
來得好。
他正等著她呢。
不多時,沈清辭被帶了進來。
她穿著一身藕荷色的衣裙,發髻上簪著白玉蘭簪子,通身上下素淨得不像來金鑾殿,倒像去上香。
走到殿中央,她跪下。
“臣女沈清辭,叩見陛下。”
皇上看著她。
“沈清辭,你父親說你能證明他的清白?”
“是。”
“怎麽證明?”
沈清辭抬起頭。
“請陛下先看看這個。”
她從袖中取出那疊記錄,雙手呈上。
內侍接過,呈到禦前。
皇上接過記錄,一頁一頁地翻看。
越看,臉色越沉。
看到最後一頁,他的手都在發抖。
“這……這是……”
沈清辭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陛下,這是太子殿下這些年做過的每一件壞事。貪汙受賄,買官賣官,殺人滅口,私通外敵——樁樁件件,都記錄在案。”
滿殿死一般的寂靜。
太子的臉色徹底變了。
“父皇,她誣陷兒臣!”
皇上沒有看他。
他隻是看著沈清辭。
“這些東西,從何而來?”
沈清辭抬起頭。
“是從太子側妃李嫣然手裏得來的。李嫣然,是皇後娘孃的人。她奉命監視太子,收集了這些罪證。”
太子猛地看向皇後。
皇後站在一旁,麵色平靜,彷彿這一切都與她無關。
皇上沉默了很久。
他看向太子。
“衍兒,你還有什麽話說?”
太子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他知道,自己完了。
那些記錄,每一件都是真的。若皇上派人去查,一查一個準。
“父皇,”他撲通一聲跪下,“兒臣知罪!求父皇饒命!”
皇上看著他,目光裏滿是失望。
“饒命?”
他站起身,走到太子麵前。
“你讓朕怎麽饒你?”
太子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皇上看著他,忽然歎了口氣。
“來人。”
幾個侍衛應聲而入。
“把太子押下去,打入天牢。待朕查清一切,再行處置。”
侍衛們上前,把太子架了起來。
太子被拖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沈清辭一眼。
那眼神裏,有恨意,有恐懼,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沈清辭沒有看他。
她隻是跪在地上,垂著眼,麵色平靜。
金鑾殿裏,一片死寂。
過了很久,皇上才開口。
“沈清辭。”
沈清辭抬起頭。
皇上看著她,目光裏滿是複雜的情緒。
“你立了大功。”
沈清辭磕了個頭。
“臣女不敢居功。臣女隻求陛下還臣女父親一個清白。”
皇上點了點頭。
“沈明遠無罪,官複原職。”
沈明遠跪下謝恩。
沈清辭站起身,退到一旁。
她抬起頭,看向殿外。
陽光從門外照進來,灑了一地金黃。
終於,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