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皇宮回來的路上,沈清辭一直沉默不語。
馬車轆轆地往前走著,車廂裏隻有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青杏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她的臉色,不敢開口。
沈清辭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腦子裏卻一刻也沒停。
太子府裏,還有一個人知道那些信的事。
那個人是誰?
是太子身邊的人?還是李氏生前的親信?
若是太子身邊的人,那她現在的處境就危險了。那個人一定會告訴太子,信在她手裏。
若是李氏的人,那或許還有爭取的可能。
可無論是哪一種,她都必須盡快查清楚。
“青杏。”
青杏連忙湊過來。
“小姐?”
“回去之後,讓春生來見我。”
青杏應了一聲。
馬車繼續往前走。
沈清辭掀開車簾,望著外麵的街景。
街道上人來人往,熱鬧非凡。小販的吆喝聲,孩童的嬉鬧聲,行人匆匆的腳步聲,匯成一片嘈雜的聲浪。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忽然停住了。
街角處,一個穿著灰色布衣的身影一閃而過。
那個身影,她見過。
是太子府的人。
沈清辭的心微微一沉。
太子的人,在跟蹤她?
她放下車簾,臉色沉了下來。
“青杏。”
“奴婢在。”
“一會兒到了府裏,你從後門進去。有人跟蹤咱們。”
青杏的臉色變了。
“那小姐您呢?”
沈清辭的目光微微閃動。
“我從前門進。我倒要看看,他們敢不敢跟進來。”
馬車在鎮國公府門前停下。
沈清辭下了馬車,若無其事地往府裏走去。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
街角處,那個灰色的身影一閃,躲進了巷子裏。
沈清辭的唇角彎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果然是在跟蹤她。
她收回目光,大步走進府裏。
一進府門,她就低聲吩咐門房。
“去告訴春生,從後門進來。有人盯著咱們,讓他小心些。”
門房應聲去了。
沈清辭回到正院,周氏正在等她。
“清辭,怎麽樣?皇後娘娘怎麽說?”
沈清辭在她對麵坐下,把宮裏的情形簡單說了一遍。
周氏聽完,臉色變了又變。
“皇後娘娘要你……要你幫她扳倒太子?”
沈清辭點了點頭。
“可……可這是謀反啊!”
沈清辭看著她。
“母親,不是謀反。是清君側。”
周氏愣住了。
沈清辭握住她的手。
“母親,您聽我說。太子這些年做了多少壞事,您不是不知道。他偽造假信誣陷父親,派人冒充我去見北狄人,還殺了自己的側妃滅口。這樣的人,若真讓他當了皇上,咱們沈家還能有好日子過嗎?”
周氏沉默了。
她知道女兒說得對。
可那是太子,是將來的皇上。和太子作對,一個不小心,就是萬劫不複。
“清辭,你真的想好了?”
沈清辭點了點頭。
“想好了。”
周氏看著她,看著那張年輕的臉上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穩,心裏忽然湧起一股酸楚。
她的女兒,本不該承受這些的。
“好。”她輕聲道,“母親支援你。”
沈清辭的眼眶微微一紅。
“多謝母親。”
話音剛落,青杏跑進來。
“小姐,春生來了。”
沈清辭站起身。
“讓他去書房等著。”
書房裏,春生站在窗前,見沈清辭進來,連忙行禮。
“小姐。”
沈清辭在主位上坐下,看著他。
“春生,我要你查一個人。”
春生抬起頭。
“誰?”
沈清辭的目光微微閃動。
“太子府裏,所有和李氏走得近的人。丫鬟、婆子、太監,一個都不能漏。”
春生愣了愣。
“小姐,這是……”
沈清辭把那封遺書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春生聽完,臉色凝重起來。
“小姐的意思是,太子府裏還有李氏的人,知道那些信的事?”
沈清辭點了點頭。
“那個人,可能會對我不利。也可能,會成為咱們的幫手。”
春生沉默了一會兒。
“小的明白了。小的這就去查。”
他轉身要走。
“等等。”沈清辭叫住他。
春生回過頭。
沈清辭看著他。
“小心些。太子的人已經盯上我了。你出入的時候,務必隱蔽。”
春生點了點頭。
“小的省得。”
他推門走了出去。
沈清辭坐在椅子上,望著窗外的天,心裏默默盤算著。
那個人,到底是誰?
太子府,書房。
蕭衍坐在書案後,聽著黑衣人的稟報。
“沈清辭今日進宮了,去了坤寧宮,待了小半個時辰纔出來。”
蕭衍的目光猛地一凝。
坤寧宮?
那是皇後的寢宮。
沈清辭去見皇後做什麽?
“她出來之後呢?”
黑衣人低下頭。
“她直接回了府。不過屬下發現,她似乎察覺到了咱們的人。”
蕭衍的眉頭皺了起來。
“察覺到了?”
“是。她在府門口站了一會兒,往屬下藏身的地方看了一眼。”
蕭衍沉默了。
沈清辭。
這個女人,越來越讓他不安了。
“繼續盯著。還有,去查一查,皇後最近和什麽人接觸過。”
黑衣人領命退下。
蕭衍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夕陽西下,天邊燒成一片絢爛的紅。
他望著那片紅霞,心裏忽然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機感。
皇後。
沈清辭。
這兩個人湊在一起,想做什麽?
他想起李氏臨死前的模樣,想起那些失蹤的信,想起那個叫紅玉的丫鬟——
難道,那些信落到了皇後手裏?
若是那樣,就麻煩了。
“來人。”
另一個黑衣人推門而入。
“去查一查,李氏生前和什麽人往來密切。尤其是她身邊的丫鬟婆子,一個一個審。”
黑衣人領命去了。
蕭衍站在窗前,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眼底閃過一絲狠色。
不管是誰拿了那些信,他都必須拿回來。
否則,後患無窮。
三日後,春生帶回了一個訊息。
“小姐,查到了。”
沈清辭看著他。
“說。”
春生壓低聲音。
“李氏身邊有個貼身丫鬟,叫紫鳶。李氏死後,她被調到洗衣房去了。可小的打聽過了,她和李氏的感情極好,李氏待她像親妹妹一樣。”
沈清辭的目光微微一動。
“紫鳶?”
“是。”春生點了點頭,“小的想辦法接近了她,和她說了幾句話。她聽說您是李氏生前認識的人,很激動。說想見您一麵。”
沈清辭沉默了一會兒。
“她可信嗎?”
春生想了想。
“小的覺得可信。李氏死的時候,她哭得死去活來,還偷偷去靈堂守了一夜。若她是太子的人,不會這樣。”
沈清辭點了點頭。
“安排一下,我要見她。”
翌日,城西一處僻靜的茶館裏,沈清辭見到了紫鳶。
那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女,生得清秀,可一雙眼睛紅腫著,顯然是大哭過的。她穿著一身粗布衣裳,站在角落裏,怯生生地看著沈清辭。
“沈大小姐……”
沈清辭看著她。
“你就是紫鳶?”
紫鳶點了點頭。
沈清辭在她對麵坐下。
“坐吧。”
紫鳶小心翼翼地在對麵坐下,低著頭,不敢看她。
沈清辭沒有拐彎抹角。
“紫鳶,你家小姐的事,我都知道了。”
紫鳶的身子猛地一抖。
她抬起頭,看著沈清辭,眼眶裏又湧出淚來。
“沈大小姐,我家小姐死得冤枉……”
沈清辭看著她。
“我知道。”
紫鳶的眼淚流了下來。
“小姐她……她是被太子害死的……”
沈清辭沉默了一會兒。
“你怎麽知道?”
紫鳶擦了擦淚。
“小姐臨死前一天,和我說過。她說太子懷疑她了,她可能活不久了。她讓我小心些,別被人盯上。”
沈清辭的目光微微一動。
“她還說了什麽?”
紫鳶想了想。
“她還說,她有些東西,托人藏起來了。若她出事,那些東西會有人取走。”
沈清辭看著她。
“你知道那些東西是什麽嗎?”
紫鳶搖了搖頭。
“不知道。小姐沒告訴我。”
沈清辭沉默了。
看來,李氏連最親近的丫鬟都沒有告訴。
可她為什麽要讓紫鳶小心些?
難道紫鳶知道什麽?
“紫鳶,”她輕聲道,“你家小姐死了之後,有沒有人找過你?”
紫鳶的臉色變了。
她低下頭,不說話。
沈清辭看著她的反應,心裏明白了。
“有人找過你,對不對?”
紫鳶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誰?”
紫鳶的聲音發抖。
“是……是太子府的人。他們問我,小姐生前有沒有留下什麽東西。我說沒有,他們不信,還……還打了我。”
沈清辭的目光冷了下來。
“打了你?”
紫鳶點了點頭,掀起袖子。
手臂上,滿是青紫的傷痕。
沈清辭的呼吸微微一滯。
她想起李氏在信裏寫的,“保她一命”。
可惜,那個叫紅玉的丫鬟,終究沒能保住。
眼前這個,還能保住嗎?
“紫鳶,”她輕聲道,“你願意跟我走嗎?”
紫鳶愣住了。
“跟您走?”
沈清辭點了點頭。
“你待在太子府,早晚會沒命的。跟我走,我保你平安。”
紫鳶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她撲通一聲跪下,給沈清辭磕頭。
“沈大小姐,奴婢願意!奴婢願意!”
沈清辭把她扶起來。
“起來吧。”
紫鳶站起身,擦著淚,看著她。
“沈大小姐,奴婢……奴婢還有一件事要告訴您。”
沈清辭看著她。
“什麽事?”
紫鳶壓低聲音。
“小姐臨死前,讓奴婢去一個地方。她說,若她出事,那裏麵的東西,或許能幫上忙。”
沈清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麽地方?”
紫鳶湊到她耳邊,輕輕說了一個地址。
沈清辭聽完,眼睛亮了。
原來李氏還有後手。
好,太好了。
城東,一處破舊的老宅。
沈清辭帶著春生和紫鳶,找到了這個地方。
宅子很舊,門上的漆都剝落了,看起來已經很久沒人住了。紫鳶推開門,裏麵是一片荒蕪的院子,雜草叢生。
“在哪兒?”
紫鳶指了指後院。
“小姐說,在後院的枯井裏。”
幾人繞到後院,果然有一口枯井。井口被一塊大石頭壓著,春生費了好大力氣才把石頭移開。
“我下去看看。”
春生係上繩子,慢慢下到井裏。
不多時,他在下麵喊。
“小姐,找到了!”
他爬上來的時候,手裏抱著一個油布包裹。
沈清辭接過包裹,開啟來看。
裏麵是一封信。
還有一塊玉佩。
信是李氏寫的,字跡和那封遺書一模一樣。
“沈大小姐親啟: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人世了。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最後還是決定把這些東西留給你。
這塊玉佩,是太子當初送給我的定情信物。上麵有他的私印,可以調動他府裏的暗衛。
那些暗衛,是我這些年暗中收買的。他們隻聽這塊玉佩的話。
若你需要,可以憑此玉佩調動他們。
另外,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太子身邊有個叫趙寒的侍衛,是我的人。他武功高強,忠心耿耿。若你需要幫手,可以去找他。
李嫣然絕筆”
沈清辭看完信,久久沒有說話。
李氏,這個女人,到底還有多少後手?
她不僅收集了太子的罪證,還收買了他的暗衛,安插了自己的親信。
這樣的人,若不是被太子發現,隻怕會成為太子身邊最大的威脅。
可惜,她終究還是沒能鬥過太子。
“小姐,”春生看著她,“這些東西……”
沈清辭把信和玉佩收好。
“留著。”
她轉過身,看向紫鳶。
“紫鳶,從今日起,你就住在我府裏。沒有人會傷害你。”
紫鳶跪下來,又給她磕了個頭。
“多謝沈大小姐!”
沈清辭把她扶起來。
“起來吧。往後好好活著,別辜負了你家小姐的期望。”
紫鳶點了點頭,眼淚又流了下來。
太子府,書房。
蕭衍的臉色陰沉得可怕。
“紫鳶不見了?”
黑衣人跪在地上,頭也不敢抬。
“是。今早去洗衣房找人,發現她不在。問了其他人,都說不知道。”
蕭衍的手猛地攥緊。
不見了。
又一個不見了。
先是柳如煙,然後是那些信,現在又是紫鳶。
每一次,都是在他快要得手的時候,功虧一簣。
而這一切的背後,都站著同一個人。
沈清辭。
“傳令下去,”他咬著牙,“從今日起,給我盯死沈清辭。她的一舉一動,我都要知道。”
黑衣人領命退下。
蕭衍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已深。
他看著漆黑的夜空,眼底閃過一絲前所未有的殺意。
沈清辭,既然你非要和本宮作對,那就別怪本宮不客氣了。
鎮國公府,正院。
沈清辭坐在燈下,手裏拿著那塊玉佩,細細端詳。
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玉,雕工精細,一看就價值不菲。上麵刻著一個小小的“衍”字,是太子的私印。
有了這個,就能調動他府裏的暗衛。
那些暗衛,是李氏這些年暗中收買的。他們隻聽這塊玉佩的話。
也就是說,從現在起,太子身邊最親近的人裏,有她的人。
她唇角彎起一個弧度。
太子殿下,您想不到吧?
您身邊的人,早就是別人的了。
“小姐。”青杏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沈清辭抬起頭。
“怎麽了?”
青杏走進來,臉色有些古怪。
“顧大人來了。”
沈清辭微微一怔。
這麽晚了,他來做什麽?
“讓他進來。”
顧清寒很快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青衫,發絲有些淩亂,顯然是匆匆趕來的。看見沈清辭,他微微鬆了口氣。
“沈大小姐,你沒事吧?”
沈清辭看著他。
“顧大人怎麽這麽晚過來?”
顧清寒走近幾步,壓低聲音。
“下官聽說,太子府那邊有些不對勁。有人在暗中查你,下官擔心……”
沈清辭的心微微一暖。
這個人,大半夜的跑來,就為了擔心她?
“顧大人放心,我沒事。”
顧清寒看著她,目光裏滿是擔憂。
“沈大小姐,你最近……是不是在做什麽危險的事?”
沈清辭沉默了一瞬。
“顧大人,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對你不好。”
顧清寒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帶著幾分倔強。
“下官不怕。”
沈清辭愣住了。
顧清寒走近一步,直視著她的眼睛。
“沈大小姐,下官說過,那日的話,一直算數。不管你在做什麽,下官都站在你這邊。”
沈清辭的心跳,忽然快了幾分。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看著他那雙清澈堅定的眼睛,看著他臉上那抹溫柔的笑意——
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顧大人,”她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你……”
“叫我清寒吧。”他打斷她。
沈清辭又是一愣。
顧清寒看著她,目光溫柔得像三月的春水。
“你叫我清寒,我叫你清辭。這樣,纔不顯得生分。”
沈清辭的臉,微微紅了。
她別開眼,不敢看他。
“顧……清寒,現在不是時候。”
顧清寒點了點頭。
“我知道。我可以等。”
沈清辭沉默了。
窗外,月色如水。
她站在燈下,他站在她麵前。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過一步之遙。
“清寒,”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等這件事了了,再說吧。”
顧清寒的眼睛亮了。
“好。我等著。”
他拱了拱手,轉身離去。
沈清辭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久久沒有動彈。
青杏湊過來,小聲問。
“小姐,顧大人這是……”
沈清辭沒有回答。
她隻是轉過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月色,唇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這個人,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