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沈清辭坐在窗前,望著外麵的月色,一動不動。
父親剛剛離開。她把那封信的內容告訴了他,又把這幾日暗中佈置的一切和盤托出。父親聽完,沉默了很久,最後隻說了兩個字——
“小心。”
她知道父親的意思。
小心太子,小心柳姨娘,小心沈婉如,小心這府裏府外所有盯著沈家的人。
可她也知道,有些事,不是小心就能躲過去的。
這一局,她必須贏。
“小姐。”青杏端著茶走進來,小心翼翼地看著她,“您都坐了一夜了,歇會兒吧。”
沈清辭搖了搖頭。
“睡不著。”
青杏歎了口氣,把茶放在她手邊。
“小姐,您說太子殿下到底想做什麽?”
沈清辭沉默了一瞬。
“他想讓我沈家萬劫不複。”
青杏的臉白了。
“那……那咱們怎麽辦?”
沈清辭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等著。”
青杏愣住了。
“等著?”
“等著他出招。”沈清辭的目光微微閃動,“他動得越多,破綻就越多。到時候,咱們再見招拆招。”
青杏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沈清辭放下茶盞,重新看向窗外。
月色如霜,灑在院子裏,一切都顯得那麽寧靜。
可她知道,這寧靜底下,暗流洶湧。
兩日後。
東院,暖閣裏。
沈婉如對著鏡子,一遍一遍地描著眉。
明日就是第十日了。
殿下信上說的那件事,到底是什麽?
她不知道,可她忍不住期待。
殿下說,事成之後,她就是她身邊最重要的人。
最重要的人——
她想著這幾個字,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
“婉如。”柳姨娘從外麵進來,臉色有些凝重。
沈婉如轉過頭:“娘,怎麽了?”
柳姨娘關上門,走到她身邊,壓低聲音。
“明日的事,你可想好了?”
沈婉如點了點頭。
“想好了。殿下讓女兒做什麽,女兒就做什麽。”
柳姨娘看著她,欲言又止。
她總覺得這事有些不對勁。
太子那樣的人,怎麽可能真的把婉如當成“最重要的人”?
可這話,她沒法說。
“婉如,”她握住女兒的手,“你記住,無論發生什麽,娘都在你身邊。”
沈婉如笑了笑。
“娘,您別擔心。殿下對女兒是真心的。”
柳姨娘沒有說話。
她隻是歎了口氣,把女兒攬進懷裏。
希望如此吧。
翌日。
天剛矇矇亮,沈清辭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望著帳頂,心裏默默數著時辰。
今日,就是第十日。
太子說的“動手”,就在今日。
她起了床,梳洗完畢,剛要吃早飯,春生就匆匆跑來。
“小姐,有動靜了。”
沈清辭放下筷子:“說。”
“城門那邊傳來訊息,今早有一隊人馬出城了,往北境方向去的。領隊的是太子府的人。”
沈清辭的目光微微一凝。
北境。
又是北境。
“知道他們去做什麽嗎?”
春生搖了搖頭。
“不知道。可小的打聽過了,那隊人馬帶著不少箱子,看著像是送禮的。”
送禮?
沈清辭的眉頭皺了起來。
太子往北境送禮?送給誰?
她腦子裏飛快地轉著,忽然想起一個人。
張橫死了,可北境還有別的將領。那些將領裏,未必沒有太子的人。
若太子趁著這個機會,收買北境的將領——
“小姐?”春生看著她。
沈清辭回過神。
“繼續盯著。有什麽動靜,隨時來報。”
春生應聲去了。
沈清辭站在窗前,望著外麵的天。
天很藍,陽光很好,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可她的心,卻沉甸甸的。
午時剛過,又一則訊息傳來。
沈婉如出門了。
說是去廟裏上香,求菩薩保佑。
沈清辭聽完,沉默了很久。
“她自己去的?”
“不是。”青杏搖了搖頭,“柳姨娘陪著的。”
沈清辭的目光微微閃動。
上香?
這個節骨眼上,去上香?
她忽然想起那日沈婉如在太子府看太子的眼神,想起她頭上那支赤金步搖,想起她臉上那壓都壓不住的喜氣。
“青杏。”
“奴婢在。”
“去告訴春生,讓他派人跟著二小姐。看她去了哪個廟,見了什麽人。”
青杏應聲去了。
沈清辭重新坐下,端起已經涼了的茶,慢慢飲著。
妹妹,你可別讓姐姐失望。
城外,清虛觀。
沈婉如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閉著眼睛,嘴裏念念有詞。
柳姨娘站在一旁,目光卻一直往門口瞟。
門外,一個青衣男子站在那裏,像是等人。
沈婉如唸完經,睜開眼,站起身。
“娘,咱們去後麵走走?”
柳姨娘點了點頭。
母女二人出了大殿,往後院走去。
經過那道角門的時候,青衣男子忽然開口。
“沈二小姐,這邊請。”
沈婉如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看了柳姨娘一眼,柳姨娘點了點頭。
兩人跟著青衣男子,穿過角門,進了一間靜室。
靜室裏,一個人正背對著門站著。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是太子。
沈婉如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殿下……”
蕭衍笑著走近幾步,看著她。
“婉如,你來了。”
沈婉如的臉紅了。
“殿下召見,臣女怎敢不來?”
蕭衍點了點頭,看向柳姨娘。
“姨娘先在外麵等著,本宮有幾句話要單獨和婉如說。”
柳姨娘遲疑了一下,還是退了出去。
門關上了。
靜室裏隻剩下蕭衍和沈婉如兩個人。
蕭衍拉著沈婉如的手,讓她在椅子上坐下。
“婉如,本宮今日找你來,是有一件要緊事想托付給你。”
沈婉如的心跳得更快了。
“殿下請說。”
蕭衍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錦囊,遞給她。
“這個,你拿著。”
沈婉如接過錦囊,開啟來看。
裏麵是一封信。
信很薄,隻有一頁紙,上麵寫滿了字。
沈婉如看了幾行,臉色就變了。
那信上寫的,是她父親的筆跡。
可那內容——
“冬至日,獻城降……”
她的手抖了起來。
“殿下,這……這是什麽?”
蕭衍看著她,目光溫和得像三月的春水。
“這是你父親寫給北狄王的信。”
沈婉如的臉一下子白了。
“不可能!我父親不可能……”
“婉如。”蕭衍打斷她,握住她的手,“本宮知道你不信。可這信,是千真萬確的。”
沈婉如的眼淚湧了出來。
“殿下,臣女求您,這信一定是假的……”
蕭衍歎了口氣,把她攬進懷裏。
“婉如,本宮也不願相信。可證據確鑿,本宮也沒有辦法。”
沈婉如伏在他懷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蕭衍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孩子。
“婉如,本宮今日找你來,是想幫你。”
沈婉如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幫臣女?”
蕭衍點了點頭。
“這封信,本宮可以壓下來。可本宮需要你幫一個忙。”
沈婉如的眼淚止住了。
“什麽忙?”
蕭衍的目光微微閃動。
“明日早朝,會有人在朝堂上參奏你父親。到那時候,本宮需要一個證人。”
沈婉如愣住了。
“證人?”
“是。”蕭衍看著她,“一個能證明這封信是真的證人。”
沈婉如的心沉了下去。
她忽然明白了。
殿下要的證人,是她。
他讓她站出來,指認自己的父親。
“殿下……”她的聲音發抖,“臣女做不到……”
蕭衍歎了口氣,握住她的手。
“婉如,你以為本宮想這樣嗎?可這是唯一的辦法。若你父親真的通敵,沈家就完了。可若你站出來,指認他,本宮就能以‘大義滅親’為由,保下你和柳姨娘。”
沈婉如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可他是臣女的父親……”
“他是你父親,可他也是叛國賊。”蕭衍的聲音沉下來,“婉如,你想想,若他真的通敵,沈家滿門抄斬,你和柳姨娘也活不了。可若你站出來,本宮就能保你們平安。”
沈婉如沉默了。
她腦子裏亂成一團。
父親通敵?
不可能。
她不信。
可殿下說證據確鑿——
“殿下,”她抬起頭,“這信,真的是我父親寫的嗎?”
蕭衍看著她,目光真誠而無辜。
“千真萬確。”
沈婉如的心,徹底涼了。
她低下頭,看著手裏的信,看著那些熟悉的字跡,眼淚一滴一滴落下來。
“婉如,”蕭衍的聲音又響起,“本宮知道這對你很難。可本宮向你保證,隻要你幫了這個忙,往後你就是本宮身邊最重要的人。”
最重要的人。
這句話,像一根救命稻草,讓沈婉如重新抬起頭來。
她看著蕭衍,看著他那張溫柔的臉,看著他那雙深情的眼睛——
“殿下,”她的聲音沙啞,“您說的是真的嗎?”
蕭衍笑了。
他抬手,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
“本宮什麽時候騙過你?”
沈婉如的心,終於定了下來。
她咬了咬牙,點了點頭。
“好。臣女……臣女聽殿下的。”
蕭衍的笑容更深了。
他把她攬進懷裏,在她耳邊輕聲道。
“婉如,本宮就知道,你是最懂事的。”
沈婉如伏在他懷裏,閉著眼睛,心裏不知是什麽滋味。
鎮國公府,正院。
沈清辭坐在堂屋裏,聽著春生的稟報。
“二小姐去了清虛觀,待了小半個時辰,出來的時候眼眶紅紅的。柳姨孃的臉色也很難看。”
沈清辭的目光微微閃動。
“她見了誰?”
春生搖了搖頭。
“不知道。那道觀裏裏外外都是人,小的的人進不去。”
沈清辭沉默了一會兒。
“知道了。下去吧。”
春生退下了。
沈清辭站起身,走到窗前。
清虛觀。
那是太子常去的地方。
她上輩子就知道。
“小姐,”青杏小心翼翼地問,“二小姐她……”
“她見了太子。”沈清辭的聲音很平靜。
青杏的臉白了。
“那……那怎麽辦?”
沈清辭沒有回答。
她望著窗外的天,望著那漸漸西斜的日頭,唇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妹妹,你終於走到這一步了。
也好。
這一局,是該收官了。
入夜。
沈清辭坐在燈下,手裏拿著那封從春生手裏得來的信——那封太子偽造的、用來誣陷她父親的信。
信紙是上好的宣紙,字跡模仿得幾乎可以亂真,北狄王庭的官印也仿得惟妙惟肖。
若不是她上輩子見過這封信,她也會相信。
“來人。”
青杏推門進來:“小姐?”
“去請父親來。”
沈明遠很快就來了。
他看著沈清辭手裏的信,臉色沉了下來。
“這是?”
“太子準備用來誣陷您的信。”沈清辭把信遞給他,“明日早朝,這封信就會出現在朝堂上。”
沈明遠接過信,看了幾行,手都在發抖。
“他……他怎麽敢……”
沈清辭站起身,走到他麵前。
“父親,女兒有個問題想問您。”
沈明遠抬起頭。
“您信女兒嗎?”
沈明遠看著她,看著她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睛,看著她那張年輕的臉上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穩——
“信。”
沈清辭點了點頭。
“那好。明日早朝,無論發生什麽,您都別慌。女兒自有安排。”
沈明遠沉默了一會兒。
“清辭,你到底有什麽安排?”
沈清辭沒有回答。
她隻是笑了笑。
“父親明日就知道了。”
翌日,早朝。
金鑾殿上,氣氛凝重。
皇上坐在龍椅上,麵色陰沉。
殿下,禦史台的官員正在慷慨陳詞。
“啟奏陛下,臣有本要參!”
皇上抬起眼:“參誰?”
“參鎮國公沈明遠!”那官員的聲音響徹大殿,“臣查實,沈明遠私通北狄,密謀獻城投降!這是他與北狄往來的信件,請陛下過目!”
滿殿嘩然。
沈明遠站在佇列中,臉色鐵青。
他看向太子。
太子站在最前麵,麵色平靜,彷彿這一切與他無關。
內侍把那封信呈到禦前。
皇上接過信,看了幾行,臉色越來越沉。
“沈明遠!”
沈明遠出列跪下。
“臣在!”
皇上把信扔到他麵前。
“你自己看看!”
沈明遠拾起信,看了幾眼,抬起頭。
“陛下,這是誣陷!”
“誣陷?”皇上的聲音冰冷,“這上麵是你的筆跡,是北狄王庭的官印,你說是誣陷?”
沈明遠深吸一口氣。
“陛下,臣懇請陛下,容臣傳喚一個人。”
皇上眉頭一皺:“誰?”
“臣的女兒,沈清辭。”
滿殿又是一陣嘩然。
皇上也愣住了。
“你女兒?”
“是。”沈明遠的聲音堅定,“臣的女兒說,她能證明臣的清白。”
皇上沉默了一會兒。
“傳。”
不多時,沈清辭被帶了進來。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裙,發髻上簪著那支白玉蘭簪子,通身上下沒有半分首飾,可那通身的氣度,卻讓滿殿的人都為之一震。
她走到殿中央,跪下。
“臣女沈清辭,叩見陛下。”
皇上看著她,目光裏閃過一絲異樣。
“沈清辭,你父親說你能證明他的清白?”
“是。”
“怎麽證明?”
沈清辭抬起頭,從袖中取出一個油布包裹。
“請陛下先看看這個。”
內侍接過包裹,呈到禦前。
皇上開啟包裹,裏麵是一封信。
和方纔那封一模一樣的信。
皇上的臉色變了。
“這是……”
沈清辭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陛下,這封信,是臣女的人從半路上截獲的。送信的人已經死了,信卻留了下來。”
皇上看著兩封一模一樣的信,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怎麽會有兩封?”
沈清辭抬起頭,直視著皇上。
“陛下,因為那封信是假的。”
滿殿寂靜。
太子站在一旁,臉色微微變了。
“假的?”皇上的聲音低沉,“你憑什麽這麽說?”
沈清辭從袖中又取出一樣東西。
是一塊印章。
“陛下請看這個。”
內侍把印章呈上。
皇上接過印章,仔細看了看,臉色徹底變了。
“這是……”
“這是北狄王庭的官印。”沈清辭的聲音不疾不徐,“可這塊印,是假的。”
皇上的目光一凝。
“你怎麽知道是假的?”
沈清辭抬起頭。
“因為臣女見過真的。”
滿殿又是一陣嘩然。
皇上看著她,目光裏滿是複雜的情緒。
“你見過真的?在哪兒見的?”
沈清辭沉默了一瞬。
“在臣女母親的遺物裏。”
皇上的臉色變了。
他當然知道沈清辭的母親是誰。
先帝賜給她的那塊兵符,上麵就蓋著北狄王庭的官印——那是先帝當年打敗北狄時繳獲的戰利品,特意賞給了沈家,以彰其功。
若沈清辭見過真的官印,那她自然能分辨出真假。
“來人。”皇上沉聲道,“去取沈夫人的遺物來。”
太子終於忍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父皇,這……”
皇上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冷。
太子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不多時,兵符被取來了。
皇上接過兵符,與那枚假印仔細對比。
片刻後,他抬起頭。
“這印,確實是假的。”
滿殿嘩然。
太子的臉色徹底白了。
皇上看向沈清辭。
“沈清辭,你立了大功。”
沈清辭跪下磕頭。
“臣女不敢居功。臣女隻求陛下還臣女父親一個清白。”
皇上點了點頭。
“沈明遠無罪,官複原職。至於這封誣告信——”他的目光在殿中掃過,“給朕查!查清楚是誰偽造的!”
滿殿文武齊聲應是。
沈清辭跪在殿中央,垂著眼,麵色平靜。
她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很冷,很沉。
她沒有抬頭。
不用看,她也知道那是誰。
早朝散了。
沈清辭走出金鑾殿,外麵的陽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沈大小姐。”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清辭回過頭,看見顧清寒站在不遠處。
他穿著一身青衫,洗得發白,可站在那裏,卻自有一股清貴之氣。
“顧大人。”她福了福身。
顧清寒走近幾步,看著她,目光裏滿是複雜的情緒。
“你沒事吧?”
沈清辭搖了搖頭。
“沒事。”
顧清寒沉默了一會兒。
“那日在牢裏說的話,你還記得嗎?”
沈清辭的心微微一動。
她沒有說話。
顧清寒看著她,忽然笑了。
“沒關係。我等著。”
說完,他拱了拱手,轉身離去。
沈清辭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久久沒有動彈。
“小姐。”青杏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沈清辭回過神。
“走吧。”
她轉身,往宮門外走去。
身後,金鑾殿的飛簷在陽光下閃著金色的光。
一場驚變,就這樣落下了帷幕。
可她知道,這隻是開始。
太子不會善罷甘休。
而真正的決戰,還在後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