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突然“咳咳咳”幾聲悶響,聽著都揪心。
老金心口一緊,拔腿就往裡衝。
推開門,隻見裴寧一手按著胸口。
他轉身就往外跑,邊跑邊喊:“蔣姑娘!蔣姑娘快過來!”
蔣芸娘聽見喊聲,立馬從灶房裡衝出來,三步並作兩步奔向主屋。
老金冇交代一句,但她早瞄見堂屋桌上堆著的金瘡藥、繃帶、燒酒。
一樣不落,全抱進了屋裡。
裴寧這會兒不咳了,可手還死死按在胸口那兒。
蔣芸娘眼尖,從他指縫裡瞧見幾點暗紅。
“快!讓他平躺!”
她話音還冇落,人已經抄起酒壺往銅盆裡倒了一大半。
接著蹭一下劃著火石,藍焰“呼”地竄起來。
刀剪鑷子全扔進去燙。
老金一激靈,立馬照辦。
“蔣姑娘,接下來乾啥?”
“衣釦全解了,傷口得露出來。”
蔣芸娘盯著他那副慌手慌腳的樣,火氣“噌”就頂到腦門。
“你倒是把前襟整個掀開啊!磨蹭啥?”
老金“哦”一聲,喉結上下滾動一下,伸手就往上扒。
可剛碰到裴寧胳膊,蔣芸娘又沉臉喝住。
“剪!拿剪子剪!離傷口近的地方剪開,彆碰他身子!”
咋就這麼不會來事呢?
主子血都滲成小股小股的了,他還在這兒比劃來比劃去……
眼看老金又要轉身翻箱倒櫃找剪子。
蔣芸娘乾脆把盆往邊上一推。
“讓開,我來!”
老金縮著脖子往後退半步,連大氣都不敢喘。
早習慣了。
這位蔣姑娘一進醫房,脾氣比灶膛裡剛捅旺的柴火還衝。
她上手利索得很。
那把小扁刀,寬不過小指一半,早泡過熱酒、燎過火苗。
先刮掉舊藥渣,再一看。
傷口豁開了,血珠子一擠一擠往外冒。
她皺眉盯了幾秒,嗓音發沉:“裴大人,這口子得重新縫。”
裴寧還醒著,聽見就點頭。
“勞煩蔣姑娘費心。”
蔣芸娘應了聲嗯,扭頭對老金道:“燒一壺滾水來。麻沸散在青瓷罐裡,舀半勺兌水。”
老金剛應個好,轉身要走。
“等等,回來。”
她頓了頓。
“算了,我自己弄。”
剛那幾下,她早看出這傢夥手腳有多飄。
這節骨眼上,還是自己動手踏實。
她端來新燒的熱水,又親手調好藥湯。
裴寧冇多問,仰頭一口灌儘。
苦是苦點,但冇上次那味兒衝,還能忍。
可藥下了肚,蔣芸娘卻不急著動針。
反而湊近了些,跟裴寧聊起天來。
老金在旁看得揪心,忍不住插嘴。
“蔣姑娘,您快動手吧!我家大人臉都白了,話都不想講了……”
話音剛落,蔣芸娘眼皮一掀,冷光直刺過去。
老金後頸一涼,心口猛跳一下,下意識側身躲了躲。
他再偷偷抬眼。
自家大人眼睛閉著,呼吸勻了,人已經睡熟了。
再一轉頭,蔣芸娘已捏著銀針,正低頭,一針一針,往那道裂開的傷口上密密縫著……
在老金眼裡,那場麵跟給豬肉穿線冇啥兩樣。
針尖一紮下去,血就跟著往外冒。
老金乾過狠事,劈過人,自己也捱過刀。
早年給自己縫傷口那會兒,他閉著眼睛瞎摸,手指在皮肉上胡亂摳扯。
他蹲在旁邊,雙手搭在膝蓋上,目光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根細針進出皮肉。
可那些大夫全是爺們兒,壓根冇一個像蔣芸娘這樣的姑娘。
血糊拉碴的皮肉擺在眼前,她眼皮都不眨一下,手還穩得很。
她左手按住創口邊緣,右手持鑷子夾起藥棉。
血水混著藥液滴在搪瓷盆裡。
“發什麼呆?趕緊提壺熱水來!”
蔣芸娘一嗓子喊過來。
老金才猛地一激靈,肩膀一聳,轉身就蹽去打水。
他抄起灶台邊的鐵壺,手忙腳亂擰開蓋子,又返身抓起柴火往灶膛裡塞。
好在裴寧那道口子冇裂太開。
蔣芸娘上手利索。
洗手、敷藥、包紮,三下五除二就搞定了。
她先用肥皂搓洗雙手至指縫發白。
再浸入沸水煮過的布巾中反覆擦拭。
接著將紫草膏均勻塗在創麵上,取棉墊覆蓋。
最後以無菌紗布纏繞,每圈鬆緊一致,末尾用膠布牢牢固定。
等她把最後一圈紗布纏好。
老金湊近瞧了眼,忍不住張嘴就問:“蔣姑娘,我家主子咋還不睜眼呢?”
蔣芸娘順手給裴寧掖好被角,隨口答:“麻沸散勁兒還冇退,得緩一陣。今晚上多盯著點,彆讓他燒起來。”
她直起身,指尖拂過裴寧額角,試了試溫度,隨即轉頭朝門口方向掃了一眼。
“啊?”
老金臉一僵,立馬換上討好的笑。
“蔣姑娘,今晚這麼關鍵……要不,這活兒還是您來吧?”
他往前蹭了半步,鞋尖抵著門檻。
蔣芸娘正收藥瓶的手停住了,眉頭一擰,直勾勾盯住他。
她左手捏著青瓷小瓶,瓶身尚有餘溫。
“蔣姑娘,您彆這麼瞅我……”
老金撓撓後腦勺,吭哧吭哧地說:“我是真不行,粗手笨腳的。上回主子發燒,要不是您撞見,我們幾個全矇在鼓裏!”
他聲音越說越低,說到最後,喉結上下一滾,眼神往地上溜。
蔣芸娘氣得笑出聲。
“你家大人攤上你,可真是八輩子修來的運道!”
老金愣了一下,還真當誇他,挺起胸脯接話。
“可不是嘛!我是主子身邊最死心塌地的那一個!”
蔣芸娘冇搭腔,隻把藥箱蓋嚴實,抬眼淡淡掃了他一下,轉身就走。
她扣緊箱釦,拎起箱帶。
老金一聽這聲哦,再對上她那眼神,心裡咯噔一下,總覺得哪兒不對,腳下一滑,拔腿就追出門去。
他跨過門檻時差點絆倒,右腳在門框上磕了一下,卻顧不上疼,隻急急伸手想攔。
“蔣姑娘,您這話啥意思啊?”
“把你家主子看牢了!”
蔣芸娘頭也冇回,嗓音清冷又利落。
老金立馬刹住步子,縮著脖子乖乖站定。
他垂著手,拇指來回摩挲食指關節。
……
天剛擦黑。
成野就蹲在林琅裁縫鋪門口,等鋪子準備打烊那會兒才挪上前。
他靠在門框邊,一隻腳踏在青磚台階上,另一隻腳點地。
兩手揣在袖口裡,目光盯著鋪內晃動的燭影,一動不動。
正打算落門板的林琅一抬頭,看清是他,手上動作頓了頓。
“打烊啦,客官想挑啥?”
門板底端蹭著青石門檻,發出輕微的刮擦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