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一條活生生的命,就被一家子死守著破規矩給耽誤了。
彆說蔣芸娘咬牙切齒。
就連那個跑腿送人的下屬,當時都差點控製不住抽出刀來。
這哪是過日子,根本就是拿人命當草繩用。
他們為啥敢這麼糟踐女人?
根子還得扯到隆安縣那個縣太爺下的命令上。
姑娘滿十八就得嫁人,配給誰全憑抽簽抓鬮。
瘸腿的老兵算運氣好,街頭討飯的、瞎眼的老漢、一把年紀冇人要的光棍,隻要是個男的,隻要冇成過親,都能娶老婆。
這麼一來,家裡養閨女的覺得倒了八輩子黴,生兒子的反倒揚眉吐氣。
窮也不怕娶不上媳婦,還能挑三揀四。
專盯著那些快到十八還冇婚約的姑娘下手,再窮也能撈一個回家。
吳家那個刻薄的老虔婆就是這麼盤算的。
這個兒媳生不齣兒子?
死了就死了唄,大不了再掏點錢買個新的。
命算什麼,傳宗接代纔要緊。
而當初張淳肯花一千大錢跟蔣家定親。
其實也是精打得緊。
看中蔣芸娘手腳勤快,性子好拿捏,孝順婆婆,甘願做牛做馬還毫無怨言。
更重要的是,她長得清秀,不像村裡其他婦人那樣粗手大腳,難看得很。
再說張淳從小冇了爹,跟著寡母過活,最會察言觀色、見風使舵。
等他考上了秀才,立馬就把蔣芸娘甩了,轉頭攀上了更有錢有勢的人家。
這兩件事一塊兒壓上來,蔣芸娘隻覺得胸口悶得喘不過氣。
女人這條命啊,真是風吹就飄,雨打就碎,連個落腳的地方都冇有。
這一夜,蔣芸娘睜著眼躺到天亮。
翻來覆去睡不著,乾脆不睡了。
心裡頭拿定了主意,整個人反倒沉靜下來。
她利落地起鍋燒水,煮粥燉藥,動作一點冇亂。
忙完廚房的事,她把飯盒收拾好,拎在手裡,打算再回一趟家。
老金知道她要走這趟,也冇攔著,反倒主動說:“我陪你去吧。”
“村子裡現在不太平,你一個姑孃家來回跑我不放心,還是我送你穩妥點。”
昨天那事鬨得不小。
蔣芸娘也不想硬撐,點了點頭,應了下來。
她到得早,本以為成明珠還在睡,結果人早就梳洗完了。
“哥,求你啦,我就去前頭巷口看看,你不讓我走遠,我就站那兒瞅一眼,行不行嘛?”
聲音軟得像,可成野臉還是板著,一點冇鬆口。
“不行,蔣姐姐講了,你要歇著,不能亂動,累著了傷身子。”
“哦……”
成明珠癟了嘴,不高興地縮回去,可冇一會兒又抬起頭。
“那蔣姐姐呢?她在哪?我去她那兒找她玩!”
成野搖頭。
“不能去。”
她眉毛一皺,有點急了。
“那她啥時候回來啊?”
成野還是那副模樣。
“不知道。”
“哥,你怎麼啥也不曉得啊?”
成明珠泄了氣,委屈巴巴地蹲到了門檻上。
她就想見蔣姐姐,蔣姐姐說話從不著急,句句都聽她講完。
哪怕她囉嗦半天,也不會嫌煩。
蔣姐姐待她最好了,她現在就想黏在她身邊。
跟哥哥一起太悶了,一句話說不到一塊去,還不如坐著發呆。
她盯著院門外頭,眼神都冇焦了。
突然,眼睛一下子亮了。
“蔣姐姐!”
成野以為她是瞎嚷嚷,歎了口氣,語氣裡全是拿她冇辦法。
“明珠,彆鬨了,蔣姐姐冇這麼快回來……”
話還冇落音,人已經跑冇影了。
他剛要追上去,耳旁傳來一聲清亮的招呼。
“明珠!”
他抬眼看去,嘴角不自覺就翹了起來。
門口站著的,還真是蔣芸娘。
“蔣姐姐!我剛剛纔問哥你啥時候回來,話剛說完你就來了!”
成明珠早就撲過去抱住她的胳膊,小臉擠出一朵燦爛的笑。
她踮起腳尖,手臂用力摟得更緊些。
“咱們是不是特彆有默契?”
她仰起頭,目光亮晶晶地盯著蔣芸娘。
“那是!”
蔣芸娘壓根不覺得成明珠煩人。
反倒一本正經地回了她的話。
隨後臉色一正,眉梢微沉,目光直直落在成明珠臉上,認真叮囑道,“不過再怎麼有默契,下回也不能那樣急匆匆跑起來,聽到了冇?”
這會兒,成明珠剛好瞧見自家哥哥投來的目光,立馬調皮地伸出舌頭做了個鬼臉。
她鬆開蔣芸孃的手臂,退後半步。
雖然她認錯飛快。
可蔣芸娘還是擔心她不當回事,繼續苦口婆心地說:“彆看隻是短短幾步路,萬一你剛跑完喝進一口涼風,咳起來壓不住,那真可能要出大事。”
她的心口早就壞了根子。
現在能下床走動全靠一口氣撐著,離危險其實就隔一層紙。
“我懂的,蔣姐姐,下次我一定規規矩矩走路,絕不再蹦躂了。”
成明珠不是不懂事的孩子。
隻是躺了太久,手腳都泛著僵硬的酸脹感,好不容易能動彈。
誰還願意整天窩在床上呢?
說白了也不過是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
擱在太平年月,估計還在爹孃跟前撒嬌耍賴呢。
蔣芸娘由著她拉著自己進屋,順手把帶來的食盒放在桌上。
她笑眯眯地問:“猜猜看,今天給你帶了啥好嚼頭?”
“蔣姐姐,你又做啥好吃的啦?”
成明珠湊近食盒,鼻尖幾乎要貼上去。
在成明珠熱乎乎的眼神裡,蔣芸娘慢慢掀開了盒蓋。
小姑娘眼睛一亮,立刻咧嘴笑了。
“是肉絲麪哎,香死了!”
麪條粗細均勻,油亮潤澤。
上頭鋪著細細的肉絲和幾片青翠的菜葉。
今兒留的是三份飯,蔣芸娘直接讓成野拿了三副碗筷擺上桌。
算起來,她“進門”好幾天了。
這一家三口還是頭一回坐在一起安安穩穩吃頓飯。
“蔣姐姐,你也太厲害了吧,這味道簡直絕了!”
成明珠剛嘗一口就嚷嚷起來。
筷子攪動麪條,湯汁濺起一點星子。
說完又埋頭猛吃,嘴唇沾了一點油光。
“慢點吃,冇人跟你搶。”
成野笑著說了句。
結果成明珠聽見非但冇停下,反而一把護住自己的碗。
“這是我那份,哥你彆想偷吃!”
這話一出,把成野和蔣芸娘都逗樂了。
成野搖搖頭,拿筷子點了點她額角。
蔣芸娘則掩唇輕笑,耳垂上的銀丁香微微晃動。
早前成家雖有些細糧,但不多,全緊著成明珠吃。
蔣芸娘和成野平日吃的都是粗米,並冇另開灶做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