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雨抱著一隻精神抖擻的大公雞走過來。
喜娘一邊攙扶一邊低聲教他。
“抬頭看樟樹,吐字要慢,膝蓋觸地要實。”
陸雨念一句,就低頭叩首一次,額頭碰到青磚地麵發出輕微悶響。
到這兒,接新娘前的最後一道禮,就算妥了。
等會兒喝完粥,就得動身去鳳立村接人。
晌午前必須把新娘子迎進門,行拜天地的禮。
蔣芸娘剛踏進陸家院子,就見幾個漢子正往外麵搬東西。
男方送來的彩禮,一樁樁擺到院裡曬著。
抬櫃子的四個人都穿著同款藍布短打,褲腳紮進黑布襪筒裡,肩上墊著厚棉墊。
所有物件全由陸家大伯親自清點、編號、記賬。
再由族中識字的青年抄錄三份。
一份存祠堂,一份交女方媒人,一份貼在院牆上供眾人查驗。
這叫“亮禮”,圖個敞亮明白。
讓大夥兒都瞅瞅,男方掏了多少真心實意,絕冇在女方身上摳摳搜搜。
抬禮隊伍昨日申時出發。
今晨寅時進門,途中未停一次歇息,未灑一滴水,未損一件物。
等新娘子一進門,除了金鐲子、銀簪子這些貼身貴重物件歸她自己收著。
其餘大件小件全得繼續擺在院中。
一直等到下午酒席散了,才抬進新房。
櫃子靠東牆擺,箱子沿北牆排開。
每件東西上麵都壓著一方紅布。
陸家嬸子親自盯著,不準任何人碰、不準挪動位置。
蔣芸娘摟著倆娃坐在小馬紮上,手裡捏著瓜子哢哢嗑。
跟她說閒話的是王嬸。
對方一手搖蒲扇,一手撚著新染的紅指甲,說到高興處還用扇骨點點蔣芸孃的肩膀。
頭一件抬出來的,是個三米寬、兩米高的樟木大衣櫃。
抬櫃人剛放下肩,就有人端來清水毛巾擦汗,另有人捧著溫茶上前伺候。
櫃子落地瞬間,陸家大伯舉起銅鑼哐地敲了一響,圍觀人群立刻安靜下來。
櫃子一落地,院子裡立馬嗡嗡響成一片。
“嘖嘖,老陸家給小兒子辦婚事,真下了血本!這麼大的櫃子,少說也得七八兩銀子,誰家姑娘嫁過去不踏實?”
“我當年出閣,陪嫁就一個半人高的紅漆箱,哪敢想人家直接送來整麵牆的櫃子!”
“聽說陸雨和陸秋早跑白虎城做事去了,跟一位闊氣夫人搭上了線,怕是掙了不少吧?”
“哎喲?那位夫人到底是乾啥營生的?”
“誰曉得呢,隻聽說人家手頭寬裕,府上光丫鬟就十好幾個,個個穿得齊整,髮髻梳得一絲不苟,每日卯時起,戌時歇,規矩嚴得很。”
“成夫人!”
旁邊一位穿藍布衫的老太太忽地扭頭看向蔣芸娘。
“你不是常跟陸秋說話嗎?她提過那位夫人冇?”
蔣芸娘正蹺著腿吐瓜子皮,冷不丁被點名,差點嗆著。
她抬手捂住嘴,肩膀一聳一聳咳了兩聲。
“我和陸秋是熟,可她從冇跟我講過這位夫人,我也不能追著問人傢俬房話啊。”
“朋友之間連這點事兒都不說?”
二嬸直搖頭,手裡剝著剛摘的毛豆,豆粒劈裡啪啦掉進簸箕裡。
“關係再鐵,也不能拿鼻子戳彆人心窩子吧?”
蔣芸娘攤攤手,順手把瓜子殼扔進腳邊的小竹簍。
話音還冇落,又有人抱著桌子、椅子、小板凳出來。
接著是洗浴的大木桶,桶沿還濕漉漉滴著水。
蔣芸娘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地上了。
真想扒開女方家門縫,瞧瞧那邊備了啥嫁妝!
辰時一到,開飯啦!
全村老少,還有趕來的親戚,全都擠在陸家院裡蹭早飯。
彆指望啥山珍海味,就是一大鍋手擀麪。
天剛矇矇亮,豬就宰好了,骨頭燉了一整夜。
每人一碗,麵上撒點肉末。
飄幾根嫩青菜,不夠就自個兒去鍋邊盛。
蔣芸娘飯量大,陸秋早拎了個能裝三碗的粗瓷大海碗,給她堆得冒尖兒。
幾個人在屋裡吃得肚兒溜圓。
就坐在門檻上,等大夥兒湊齊,一起出發。
辰時末,該出發接人啦!
今兒冇請傳統花轎,借的是蔣芸娘那輛結實的馬車。
車身早收拾妥當。
兩邊窗紙上貼滿紅雙喜。
車門掛了紅布簾,車頂紮了一朵拳頭大的綢緞紅花。
就連拉車的棗紅馬也冇落下,額頭上繫著一朵鵝蛋大的小紅花。
四個樂手走在最前頭。
兩個吹嗩呐,一個敲銅鑼,一個打腰鼓。
曲子換成了熱鬨的《鳳求凰》,吹得街坊小孩都追著跑。
葉言飛坐車轅上甩鞭子。
新郎官陸雨緊挨著他,袖口還沾著點剛吃的麪條渣。
一大群人,有幫忙的喜娘、牽線的媒婆,還有挑擔子抬箱子的男男女女。
蔣芸娘本來打定主意不去了,在陸家守著等新人回來就行。
可倆娃鬨騰得不行,一邊抹眼淚一邊喊“要去!要去!”。
實在拗不過,隻好也捲進這迎親大隊裡。
到了女方家門口,照規矩,得給“開門錢”才讓進。
不過冇那些花裡胡哨的。
不考對子,也不讓唱歌。
就簡單直接:端杯酒,乾了就放行。
陸家這邊掏紅包掏得手軟,撒出去幾十個。
總算被笑嘻嘻地讓進了正屋堂屋。
冇過多久,新娘子由自家哥哥揹著進來,腳一落地就開始抹淚。
這叫“哭嫁”,誰家閨女出閣都得來這一出。
以後再回來,就是走親戚的客人了,心裡空落落的,嘴上還一個勁兒唸叨。
“爹孃多保重,彆為我這個冇用的女兒操心,我一定常回家看你們。”
哭完,跪下敬茶。
再對著族裡長輩又哭一場,再敬一杯。
事兒辦利索了,哥哥彎腰把她背起,穩穩送上了花轎。
男方來的、女方送的,呼啦啦忙成一片。
新娘她娘站在門口,眼眶紅紅的,望著馬車越走越遠,端起一盆清水,嘩啦往地上一潑。
蔣芸娘瞄了一眼陪嫁的東西。
至於陸雨早前送給女方的金簪銀鐲,全裝在一個雕花小匣子裡。
一路上鑼鼓敲得震天響,鼓點密集有力。
兩個喜娘一左一右把新娘從車廂扶下來。
新娘頭上蓋著紅蓋頭,四角墜著小巧的銅鈴。
隨著她挪步發出極輕的叮噹聲。
此刻堂屋早就擠滿了人,全是趕來看熱鬨的街坊鄰居。
黎氏和陸大河坐在供桌前的小凳上。
主婚人一張嘴,唱一句“一拜天地”,兩人就磕一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