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昭十七年，冬。我跪在蘇府結冰的石階上，捧著退婚書的手指凍得烏青。
滿京城都在笑我沈確，一個靠軍功爬上來的泥腿子，也敢肖想蘇氏嫡女蘇見月。
她站在暖閣裡，隔著琉璃窗看我，眼神比簷下的冰棱更冷。
“信物呢？”她派人來問。
我解下背上那個沉重的包袱，裡麵是我們相識三年，互通的三百零七封信。
當著傳話小廝的麵，我將它們悉數投入院中的銅火盆。
火焰騰起的瞬間，我看見窗後的她，猛地攥緊了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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膝蓋下麵的冰碴子碎成了粉末。寒氣不是從地麵升上來的，是順著脊椎骨，一節一節往上爬，最後卡在喉嚨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手指上的烏青蔓延到了指節，皮肉緊繃著，像是下一刻就要裂開，露出底下凍成紫黑色的骨頭。我能聽見周圍壓抑著的、窸窸窣窣的笑，像雪粒子打在枯葉上，不大，但密密麻麻，颳得人耳膜生疼。
退婚書的紙很硬，邊緣裁得鋒利，能割破指腹。我認得上麵的字，是蘇府那位管事的筆跡，端正，卻帶著一股子撇清的、急於完成任務的敷衍。墨是新研的，濃黑，在慘白的紙上洇出分明的邊界。我冇看內容，隻盯著最後那個鮮紅的指印。不是她的。印泥的顏色太豔，太俗，透著一股子公事公辦的腥氣。
暖閣的琉璃窗擦得透亮，映著裡頭融融的炭火紅光，還有她模糊的、一動不動的身影。她穿著月白色的襖子，領口一圈風毛，襯得那張臉更小，也更冷。我看不清她眼睛裡的光，隻覺得隔著一層琉璃，我們之間像是隔著一條永遠也渡不過去的、結了冰的河。
小廝裹著厚厚的棉袍，揣著手，下巴快翹到天上去，鼻孔裡噴出的白氣都帶著輕蔑。“沈將軍，我們小姐問，往日互贈的信物呢？”他把“沈將軍”三個字咬得很重，拖得很長，字縫裡都擠出冰渣子。
我肩膀動了動，解下那個用油布仔細包了好幾層的包袱。包袱很沉，壓在我背上走了幾千裡路，每一封信的重量都還在。我蹲下身，解開油布結的時候，手指的關節僵硬得不聽使喚，差點把整個包袱摔在冰麵上。油佈散開，裡麵是一摞摞用絲絛捆好的信劄，每一摞都碼得整齊。最上麵一封的信封，是我用邊關粗糙的黃麻紙糊的，邊角已經磨得起了毛。
我冇看暖閣的方向，徑直走到院子中央那個青銅火盆前。盆裡提前被人扔了些引火的枯枝，火石和火鐮就放在旁邊。四周的竊竊私語停了，所有的目光都釘在我手上，等著看一個泥腿子將軍最後的狼狽。
我擦亮火石。火星濺到枯枝上，騰起一小股煙，然後，橘紅色的火苗“噗”地一聲竄了起來。火焰舔舐著冰冷的銅盆邊緣，光影在我臉上跳動。我拿起最上麵那摞信，頓了頓，然後鬆手。
紙頁落入火中，發出“嗤”的一聲輕響。火舌猛地捲上來，貪婪地吞噬著那些寫了字的紙張。焦黃迅速蔓延，字跡扭曲、變黑，化成細碎的灰燼，被熱氣托著，盤旋著上升。燒的是我熬了無數個夜寫的家書，是她從京城寄來的帶著脂粉香氣的問候，是我們約好等我回來就去城南吃那家桂花糕的瑣碎承諾。
一摞，又一摞。我不再停頓，麻木地、機械地將它們投入火海。火焰越來越高，熱浪撲在我臉上，烤得麵板髮燙，但身體裡麵，從心口到四肢百骸，依舊是凍住的。濃煙嗆進喉嚨，我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眼眶發酸，視線一片模糊。
就在我拿起最後一摞，準備丟進去的瞬間，我用餘光，瞥向了那扇琉璃窗。
她站在那裡，依舊冇動。隻是那隻原本自然垂在身側的手，不知何時，已經緊緊地攥成了拳。手背繃得很緊，骨節泛出用力的青白色。她攥得那麼用力，以至於整條手臂，似乎都在微微地顫抖。火光映在琉璃上，也映在她驟然收縮的瞳孔裡。
那拳頭隻攥了一瞬，快得像是我的錯覺。下一秒，她轉過了身，留給我的，是一個決絕的、消失在暖閣昏暗光線裡的背影。
火，燒到了最旺。所有的信都成了黑色的蝴蝶，在熱流裡翻飛，然後無力地墜落成灰。我最後看了一眼那扇空了的窗，轉身，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