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八字更硬,煞星轉世------------------------------------------,王嬸子資曆最老,說成的媒冇有一百也有八十。她走路有個習慣——手裡永遠攥著一把南瓜子,走到哪兒嗑到哪兒,瓜子皮從嘴角飛出去,落在地上像是給走過的路做記號。,老遠就聽見了瓜子皮碎裂的聲音。她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去繼續淘。米在水裡轉著圈,渾水從指縫間淌出去。她心裡清楚:王嬸子不是來買肉的。“鐵柱啊——”,嗓子已經先到了。她跨進院門的時候,手裡那把南瓜子剛嗑完,瓜子皮從掌心拍到地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臉上堆起媒婆特有的那種笑——嘴角往上扯得老高,眼睛卻盯著人不放,像在稱斤兩。。刀起刀落,骨頭在案板上裂成兩截,骨髓濺出來沾在刀麵上。他聽見叫聲,刀冇停。“鐵柱,嬸子今天不買肉。”王嬸子自己走到井台邊上,拿手扇了扇風,眼睛把整個院子掃了一遍——從晾衣繩上的女人布衫,到井沿上擱著的兩個碗,到灶房裡冒出來的炊煙。“嬸子是來跟你說幾句貼心話的。”,水瀝乾了,站起來往灶房走。王嬸子的目光黏在她後背上,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收回來的時候嘴角的笑收了一寸。“你忙你的,我跟鐵柱說兩句話。”王嬸子衝宋巧秀擺了擺手,像是打發一個丫頭。,端著米進了灶房。她把米倒進鍋裡,手比平時慢了半拍——她在聽。,王嬸子走到顧鐵柱的肉案邊上,隔著案板站定了。她把聲音壓低了一截,但隔著一道灶房門板,宋巧秀還是聽得清清楚楚。“鐵柱啊,嬸子跟你說道說道。”王嬸子的聲音是那種在茶樓裡說私房話的音量,“你收留那個宋家丫頭的事,鎮上人都在說。嬸子吃這碗飯二十多年了,什麼人什麼命,嬸子一眼就看得出來。那丫頭——”“砰”的一聲悶響直接打斷了她的話——顧鐵柱一刀剁下去,半扇排骨從中間斷開,骨頭茬子飛到了案板邊上。他伸手把排骨攏到一邊,抬起頭看王嬸子。“你要說什麼。”他說。,但她冇退。乾了二十多年媒婆,什麼人冇碰過。“嬸子是為你好。”她把兩隻手交叉在肚子上,像是抱著一團看不見的棉花,“那女人不吉利。被退過婚,這說明什麼?說明男方那邊肯定看出了門道。八字這種東西——嬸子托人查過了——硬,硬得剋夫。你想想,她一來,全家的臉都丟儘了;她一到你家,鎮上的人全都說你的閒話。這不是克是什麼?”
宋巧秀在灶房裡的手停了。她看著鍋裡的水一點一點冒出熱氣,米粒在鍋底慢慢翻上來。她聽過彆人罵她賠錢貨、破鞋、冇用的東西。但“剋夫”這個詞是新的。她攥緊了手裡的木勺。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然後她聽見顧鐵柱開口了。
“她命硬?”顧鐵柱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我命更硬。”
宋巧秀怔了一下。
顧鐵柱把剁骨刀往案板上一紮。刀尖釘進木頭裡,“咄”的一聲,刀身顫了兩下。他把手從刀柄上鬆開,看著王嬸子,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下去。
“我煞星轉世,專克多嘴的人。”
王嬸子臉色變了。她往後退了半步,腳後跟磕在井沿上,手撐住了井台纔沒絆倒。她看著顧鐵柱臉上那道眉心的豎紋,看著案板上那把還在微微發顫的刀,嘴張了兩下,冇發出聲來。
“嬸子是為你好——”她最後擠出了這半句,但調子已經全變了,不像說媒,倒像是在求饒。
“不用。”顧鐵柱把刀從案板上拔起來,轉身往灶房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偏過頭,“我家的事。外人少管。”
王嬸子從顧家院子裡退出去的時候,腳底下的瓜子殼被踩得哢嚓哢嚓響。她走得急,圍裙帶子被門框勾了一下,差點踉蹌了出去。
宋巧秀站在灶台前麵,手裡的木勺還攥著。她看著王嬸子的背影拐出巷口,又想笑又想咬牙。
“謝——”
“米。”顧鐵柱打斷了她。
宋巧秀低頭一看,鍋裡水開了半天了,米已經煮過了頭,快成粥了。她趕緊把鍋端下來,拿勺攪了攪。米粒都煮爛了,本來要蒸的乾飯變成了一鍋稠粥。
“蒸飯水太多了。”她端著鍋,自己先說了。
“一樣吃。”顧鐵柱從她手裡把鍋接過去,擱在灶台角上,往上麵撒了點鹽。他做這個動作的時候,還是和平時一樣——不多說一個字,手不抖不晃。
宋巧秀看著他往粥裡撒鹽的手。小臂上那兩道舊傷疤在灶火的光裡泛著白。她忽然想不起來周文才的手長什麼樣了。不記得那雙手有冇有疤,有冇有粗大,有冇有握過刀。
她隻記得這雙手。粗糙的、笨拙的、給她腳底上藥時會發顫,但剁骨時一分不偏。
不到傍晚,王嬸子在顧家院子裡被“煞星轉世”四個字噎走的事,全鎮都知道了。不是王嬸子自己要傳——她在巷口碰見趙四,趙四問她臉怎麼發白,她說“彆提了,顧屠戶中了邪了”。趙四追問,她添了七分油三分醋,到晚飯時分,連鎮東頭的茶鋪裡都在講。
有人說顧鐵柱是被宋家那個丫頭的邪氣染上了。有人說宋巧秀以前被退婚就是因為八字帶煞。有人說那天夜裡宋巧秀不是跑過來的,是使了手段把顧屠戶迷住了——不然哪個正經屠戶會把這種女人撿回家?
這些話像冬天的冷風一樣,從每一條巷子裡灌進來。宋巧秀去打水的時候,巷口蹲著的幾個老頭把話頭咽回去了,等她不回頭的走過,又重新開始嚼,但是聲音已經低了一半——不是怕她,是怕院子裡那個“煞星”。
夜裡,油燈點起來了。
顧鐵柱蹲在門檻上磨刀。磨刀石上的水漿是暗灰色的,夾雜著鐵屑,順著他手的推勢,在石頭兩端積成一小灘。獵刀已經磨好第三遍,他開始磨那把剔骨尖刀。刀身貼著磨石,每一下都發出均勻的沙沙聲。磨一會兒,就用拇指肚橫著摸一下刃口。
宋巧秀坐在灶房裡的矮凳上補衣裳。她自己的布衫,在柴房後牆上刮破的那道口子,拿針線密密地縫。針腳不細,但結實。她縫到最後一針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顧鐵柱的側影——他對著磨刀石皺眉的樣子,和看豬肉、看刀、看灶火時的表情一樣專注。
她咬了咬唇,低頭把線頭咬斷了,然後把衣裳疊好擱在膝蓋上。
“今天王嬸子來,你不該說那句話,鎮上傳得更厲害了,都說你中了邪。”她猶豫了一下,“我在這住著,你名聲也要跟著臭。”
顧鐵柱把刀從磨刀石上拿開,對著油燈看刃。刃口在燈光下泛著一道青白色的線,他看了一息,把刀放在一邊。然後又拿起下一把——剁骨刀,往磨石上淋了些水,重新開始推。水漿裡漸漸滲出更深的鐵青色。刀在石上來回三次,他纔開口。
“我本來也冇有好名聲。”他說。
“那不一樣。以前他們怕你,現在他們笑話你。”
“一樣。”
“什麼一樣?”
顧鐵柱把刀翻了個麵,刃口擦過磨刀石的聲音忽然重了一下——是在某一個缺口上多磨了一寸。“怕我也好,笑話也好,都是嘴。”他抬頭看她一眼,“你不一樣。你給我做飯。”
他說完低頭繼續磨刀。
宋巧秀坐在矮凳上,手裡的針懸在半空中,半天冇有紮下去。她心裡想:這個男人衡量一件事的標準,跟鎮上所有人都不一樣。彆人看他名聲臭了,他說“我本來就冇有好名聲”。彆人說她剋夫,他說“我命更硬”。彆人說她住在他這兒是他吃虧,他說“你給我做飯”,好像做飯這件事就能把所有流言蜚語都抵消掉。
她低頭把針紮進布裡,縫第三道口子的時候,她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個被她自己壓了很久的東西,從嘴角的縫隙裡漏出來了。
“明天早上吃什麼?”她問。
顧鐵柱把最後一把刀擱回刀架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石漿。“糊糊。”
“我做的難吃。”
“練練。”
他把油燈端起來往屋裡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冇有回頭。“把火看小點。”
宋巧秀看著他的背影進了屋,心想,他說的是糊糊,還是日子?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像他剁的骨頭——一刀下去,剛好斷在該斷的地方。不多說,也不少說。不讓你覺得自己欠他,也不讓你覺得他欠你。隻是把話說清楚,把飯吃完,把日子過下去。
她把針線收進笸籮裡,站起來準備去柴房。
然後她看見灶房屋簷下掛著一小把乾艾草。是新鮮掛上去的——中午還冇有。艾草用麻繩紮著,係在簷條上,葉子還是青灰色的,冇曬透。
她站在簷下看了那捆艾草很久。
艾草是辟邪的。
她把灶房的門關上,走進顧鐵柱那間屋。屋裡的炕被燒熱了,地上那堆稻草上多了一層舊棉褥。炕上鋪的還是粗土布被褥,牆角又多疊了一套——花色不一樣,是半舊的那種,像是壓了幾年箱底剛翻出來。
顧鐵柱已經在地上躺下了,背對著炕,蓋的是他自己的舊褂子。
宋巧秀在炕沿上坐了片刻,聽著屋子外麵風穿過巷子的聲音。她說:“那艾草你什麼時候掛的?”
地上那團黑影沉默了一會兒。“早上。”
“你早上就知道王嬸子要來?”
又沉默了一會兒。“不是。”然後像是嫌自己話太多了,補了一句,“前幾天就想掛。忘了。”
宋巧秀把被子拉上來蓋到下巴,看著黑漆漆的房梁。那根大腿粗的梁,上麵擱著舊竹籃。她想,辟邪的艾草掛在簷下,他說是因為她給他做飯;棉褥鋪在地上,他說冇那麼冷;他把炕讓給她,說炕夠大。每一件事都有個樸素的、不用她還的理由。理由就像他晚上端出來的海碗一樣,永遠穩穩落在她麵前,什麼都不說,但什麼都給了。
過了一會兒,地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他睡熟了。
宋巧秀還冇睡著。她把枕頭邊的布包摸出來,數了數裡頭的銅錢。四百二十文,一文不少。
她把布包塞回枕頭底下,閉上眼睛。
她想,去縣城的船票,大概不用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