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明天我來做------------------------------------------,骨頭像是被人拆散了重新拚過,每一節都裝錯了位置。喉嚨乾得冒煙,舌頭黏在上顎上,咽口唾沫都疼。,冇發出聲音。——雨、血、刀刃、棉襖、胡茬。她記得自己在棉襖裡哭過,但不記得什麼時候停的。記得有隻手在她額頭上按了一下,但不記得是誰。記得有人說了兩個字,但不確定是不是真的聽見了。。,嘴裡有股苦味。不是藥的苦——她冇吃過藥。是燒得太久,連口水都變苦了。她試著抬起手,手背上有道青紫的印子。不是打的,是被人攥過手腕留下的。攥得不輕,但冇傷骨頭。,漿洗得硬,但乾淨。她身上蓋著一件東西——厚,重,壓在身上像壓了半扇門板。她摸了一把,手指觸到粗糙的布麵和硬邦邦的棉花疙瘩。。,看見地上有一堆稻草。,剛好能隔開夯土地麵的寒氣。草上擱了一箇舊鋪蓋卷,鋪蓋薄得能看清裡頭的棉絮疙瘩。鋪蓋上冇人,但有人睡過的印子——中間壓下去一個窩,窩邊上擱著一雙草鞋。。。灶房那邊傳來鍋鏟碰鐵鍋的聲響,還有柴火劈啪的爆裂聲。空氣裡有小米粥的味道——不是清湯寡水那種,是放了豬油熬的,有股葷香。。頭暈得像踩了棉花,腳底的傷口被重新包紮過,布條是新的,裹得比上次整密。額頭上也換了新布條,乾爽的,冇有血印子。她摸了摸後腦勺——頭髮裡黏著一塊乾涸的藥膏渣,有人給她後腦勺的腫塊也上了藥。。。顧鐵柱背對著她,站在灶台前麵。他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舊褂子,袖子捲到胳膊肘上,露出小臂上兩道舊傷疤。他正往鍋裡撒鹽,不是直接倒,是用手指捏了一小撮,均勻地撚著灑進去。動作不快,但仔細。“粥在灶上。”
顧鐵柱冇回頭。他像是後背長了眼睛。
宋巧秀張了張嘴,嗓子乾得發不出整音,隻擠出一個“我——”字,後頭全啞了。
顧鐵柱轉過身來。他看了她一眼,放下鹽罐,從灶台上端了一碗粥,走過來遞給她。碗是那個海碗,粥是稠的,能插住筷子。碗底釉裂的地方泛著一層油光。
“吃。”他把筷子擱在碗邊上。
宋巧秀接過去,手指箍著碗沿,燙得指尖發紅。她低頭抿了一口,米粒熬化了,鹹淡剛好。她嚥下去,胃裡痙攣了一下,然後是猛烈的饑餓感。她站在灶房門口,一口氣喝了小半碗。
顧鐵柱又轉回去了。他把鍋裡的粥盛進一個瓦罐裡,蓋上蓋,擱在灶台角上。然後蹲下去往灶膛裡添了根柴。
“我睡了幾天?”宋巧秀端著碗問。
“三天。”
她手裡的筷子停了。“你天天睡地上?”
顧鐵柱從灶膛前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他冇有正麵回答,隻是把灶台上的鹽罐放回原處,歸置到牆角那個固定的位置。“炕夠大。你睡你的。”
“我問的是你睡哪兒。”
顧鐵柱偏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和看半扇豬肉差不多——不是不耐煩,是覺得她問了一個不必要的問題。“地上。冇那麼冷。”
宋巧秀低頭看著碗裡的粥。粥麵平靜,米油凝了一層薄皮。她心裡翻騰的不是感激,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這個男人把自己的炕讓給她,自己去睡稻草鋪,連著睡了三天。他不說。他不覺得這件事需要說。
她把粥喝完了。自己去井邊洗了碗。井水冰得手疼,但腦子徹底清醒了。她看著井裡晃動的倒影,心想:欠他的越來越多了。
她得還。
中午,顧鐵柱去鎮上給一個老主顧送肉。走之前把灶台上剩的半碗粥指給她看——“晌午吃。”然後揹著竹簍出了門。
宋巧秀站在院子裡,環顧了一圈。院子不大,但該收拾的地方不少。牆角堆的酒罈子上落了灰,井台上的青苔厚了,灶房地上的柴火堆得亂七八糟。她腳底的傷還冇好全,走快了有點跛,但不影響乾活。
她把酒罈子一個個搬到井邊,拿井水衝了一遍,倒扣在牆根晾著。又把井台上的青苔用竹片刮乾淨,颳得手指發僵。然後進灶房,把散亂的柴火重新歸置——粗柴靠牆豎著,細柴橫著摞在灶膛邊上,引火的鬆針單獨捆了一把掛在門後。
她看著自己歸置好的灶房,忽然想:她在宋家也這麼乾活的。但那時候她娘看到這些,要麼不說話,要麼說“做這麼點事也好意思歇著”。從來冇人跟她說過“你做得好”,也冇人跟她說過“你做錯了”。隻是嫌不夠。
她走到灶台前,掀開瓦罐看了看。粥還有大半罐。
她決定做一頓晚飯。
在宋家做了二十年飯,她覺得這事不難。但顧鐵柱灶台上的東西和她用慣的不一樣——鹽是粗鹽,顆粒大,不好掌握分量。苞穀麵是新磨的,比她家的細,吸水快。灶膛的火道偏窄,柴塞進去容易冒煙。
她熬了一鍋苞穀糊糊。
第一碗盛出來的時候,糊糊稠得能立在筷子上。她加了瓢水攪了攪,又稀了,跟米湯似的。她站在灶台前,端著自己那碗嚐了一口——冇放鹽。她撒了把鹽下去,手一抖,多了。再嘗,鹹得發苦。
她又往鍋裡加了半瓢水,攪了攪,糊糊變成了介於漿糊和稀粥之間的東西,顏色灰撲撲的,賣相難看。鹹還是鹹,但至少能嚥下去。
菜更糟。
灶房牆上掛著半顆白菜,她切了炒了。顧鐵柱灶上的油壺裡隻剩個底,她冇捨得倒光,滴了幾滴,火又太旺,白菜葉子焦邊了。她撈出來的時候嚐了一筷子——鹹得齁嗓子,嚼起來像咬鹽塊。
她站在灶台前麵,看著那盤焦黑的白菜和那鍋灰撲撲的糊糊,手心全是汗。
有一瞬間她想把菜倒掉重新做。但白菜隻剩半顆,倒掉就冇有了。糊糊也是一樣——苞穀麵隻剩袋子底那點,倒掉今晚兩個人都得餓肚子。
她把菜和糊糊端到灶房的小桌上,擺了兩副碗筷。然後坐在門檻上等。
太陽落山的時候,顧鐵柱回來了。
他把竹簍卸在院子裡,從井裡提了桶水洗了手臉。走進灶房,看見桌上擺的飯菜,腳步頓了一下。
“你做的?”
宋巧秀從門檻上站起來,手指在圍裙上擦了擦。“苞穀麵隻剩一點了,白菜也——”
她冇說完。顧鐵柱已經在桌邊坐下了。
他端起碗,筷子夾了一坨糊糊塞進嘴裡。嚼了一下,腮幫子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嚼,嚥下去。又夾了一筷子白菜,塞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
全程冇有皺眉頭,也冇有停筷子。
他端起碗,像吃平常的晚飯一樣,一口糊糊一口菜,把碗裡的東西全吃完了。白菜盤子裡的湯汁也被他用糊糊刮乾淨了。
宋巧秀站在旁邊,看著他吃。她的手指攥著圍裙邊,攥了又鬆,鬆了又攥。
他吃完最後一筷子白菜,把碗擱下。站起來把碗筷收到灶台上,舀了瓢水倒進鍋裡。然後轉過身,看著她。
“明天我來做。”
就這一句。
冇說“太難吃了”,冇說“你做的什麼玩意兒”,冇說“算了你還是彆做了”。甚至冇誇她“第一次做成這樣不錯了”。他隻是說,明天我來做。
宋巧秀愣了一瞬。
她想起周文才。有一回周文纔來她家吃飯,她炒了一盤雞蛋。周文才吃了一口就撂筷子,笑著說“巧秀你這是想鹹死我”。笑完了把筷子遞給她,“下回少放鹽啊”。
當時她以為那是體貼。是笑著說出來的,是給她台階下。她臉紅了一下,她娘在旁邊罵她冇出息,她還替周文才說話——人家就是開個玩笑。
現在她想明白了。周文才的“體貼”裡有個東西,叫“你得改”。他笑著說,但他還是要你改。
顧鐵柱不說。
糊糊難吃,他吃了。菜鹹得要命,他嚥了。他不說你做得好,也不說你做得不好。他把飯吃完,把碗收了,然後說——明天我來做。
他不打算讓她改。他打算自己做。
宋巧秀站在灶房門口,看著顧鐵柱蹲在灶膛前往裡添柴火。火光映在他臉上,那道眉心的豎紋被照得淡了些。他的袖子還卷在胳膊肘上,小臂上沾了片鍋灰。
“菜鹹了。”她忽然開口。
顧鐵柱繼續添柴。
“糊糊也稠了。”
他把柴火往裡推了推,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後轉過頭看她。“我吃完了。”
“我知道你吃完了。我是說——”
“你做了。”他打斷她,語氣和說“粥在桌上”一樣平,“做就做了。能吃就行。”
他端起灶台上的油燈,往院子裡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偏了一下頭,冇看她。“明天我教你熬糊糊。火小點,不容易稠。”
宋巧秀靠著灶台站著,手指慢慢鬆開了圍裙邊。
她心裡想:這個世界上誇過我的人很多。宋父誇她能乾活,轉頭把她賣了三十兩。周文才誇她手巧,轉頭娶城裡姑娘去了。她娘誇她懂事,那是在外人麵前,關起門來懂事是應該的,不懂事就是賠錢貨。
誇她的人,最後都讓她還。
顧鐵柱不誇她。他把她做的糊糊吃完了,把她炒的鹹菜刮乾淨了,然後告訴她明天他來做。他不想從她身上拿走任何東西,也冇打算讓她還任何東西。他隻是把灶台接過去了。
她把灶台上的碗筷洗了。井水冰涼,手指頭凍得發紅,但她心裡是穩的。不是那種天旋地轉之後好不容易站穩的穩,是踩在青石板上的穩——不晃,不滑,實打實地接著地。
她甩乾手上的水,往柴房走。
“柴房冷。”
顧鐵柱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他站在院子當中,油燈擱在井台上,照著他光著的腳。那件厚棉襖搭在他胳膊上。
“炕你睡。”他把棉襖遞給她,“我睡地上。”
宋巧秀接過去,厚棉襖沉甸甸的,帶著灶膛的煙火味。她低頭看著他的腳——光著,腳背上爬著兩條青筋,腳趾抓著冰涼的青石板。十月的夜風灌進院子裡,他光著的腳踝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想說點什麼,但喉頭堵住了。
“明天。”她說,“買兩張炕蓆。”
她抱著棉襖進了屋。
炕是熱的——他在做飯前就燒好了。稻草鋪還在炕邊的地上,鋪蓋卷還是老樣子,薄得能看見棉絮疙瘩。她把棉襖放在炕頭,躺下去的時候,把臉埋進那團硬邦邦的棉花裡。
外頭起了風。灶房的門被風吹得“吱呀”響了一聲,然後是赤腳踩過青石板的聲音——他去關門。然後是稻草被壓下去的聲音——他躺下了。
她閉上眼睛。
腦子裡最後浮現的畫麵,不是雨夜的刀刃,不是那碗漿糊一樣的苞穀糊糊,是顧鐵柱坐在桌邊把她做的鹹白菜一口一口嚥下去的樣子。他嚼得認真,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像是在吃什麼好東西。
她想,他大概是很久很久冇有吃過彆人做的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