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光熹微,庭院石階上潑灑的清水已凝成薄冰,泛著泠泠寒光,僕從們屏息提步,繡鞋棉靴皆踏得小心翼翼。
尚在經期,明蘊格外畏寒,懷裏揣著纏枝蓮紋銅手爐,仍覺得寒意絲絲往骨縫裏鑽。
她往二房去。
沿著青石小徑緩緩行,還未至階前,戚二夫人已笑著迎出房門。
“正惦記著你這兩日該來了。”
她親切地挽起明蘊的手,目光掠過映荷手中捧著的錦盒,佯嗔道:“來便來了,還帶這些個做什麼?”
說著便示意身後的婆子去接。
明蘊含笑解釋:“原不算什麼貴重物事。恰巧我名下有個胭脂鋪子,新製了幾樣顏色雅緻的,想著正適合叔母用,就帶了些來。”
她深知世家往來,至親之間若送重禮,反倒顯得生分。
戚二夫人執了她的手往暖閣裡走。
“咱們女人一輩子都離不開這些,又是你精心挑選的。這份心意,再貴重不過了。”
屋內炭火燒得暖融,她身側的婆子端來幾樣精緻點心。
戚二夫人招呼:“快嘗嘗,我孃家那邊送來的特色吃食,京都別處可尋不著。若合口味,回頭給你裝些帶回去。”
明蘊撚起銀筷,每樣細品一口,眉眼舒展開來。落落大方。
“過來給叔母請安,倒成了連吃帶拿的,這可如何是好?”
“這有何難。”
戚二夫人執起青瓷茶壺,為她添了熱茶:“你早些將中饋接手,讓我也享幾日清閑。”
明蘊指尖輕撫盞沿,莞爾一笑:“不瞞叔母,今日侄媳正是為此事而來。”
她眼波微轉:“眼瞅著年關將至,戚家裏裡外外要預備的事體繁多。我父親雖在禮部任職,奈何家中親緣淡薄,年節也一向冷清,所知的規矩不過是尋常門戶的禮數。戚家乃高門顯赫,往來應酬非比尋常,我初來乍到,實在擔心難以料理周全,反倒失了府上體麵。”
一聽這話,戚二夫人心頭便是一咯噔。
她原以為明蘊此前雷厲風行處置大房舊仆,是為早日執掌中饋,借年節大展身手。
自己從旁相助,總不會出什麼岔子。
可聽這話頭……
她自詡閱人無數,此刻卻看不透這年輕新婦的心思。
果不其然。
明蘊聲音依舊溫和:“侄媳便厚著臉皮,想勞煩叔母辛苦一遭,好歹等過了這個年再說。”
她眼波誠懇,接著道:“這府裡府外、上下下下的打點,光靠叔母一人定然勞神費力,我從旁盡心協助自是輕快。可就怕等徹底接了手,往後再想偷閑,就沒這般便宜的日子了。”
戚二夫人沒有接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等待下文。
明蘊從容道:“錦姝妹妹也到了許配人家的年紀,憑戚家的門第,日後所配的姑爺定然不差。她嫁為人婦後,總要執掌中饋,打理庶務。眼下正好讓她一併過來幫忙,提前歷練一番,總歸沒有壞處。”
話語微頓,她似已料準戚二夫人不會拒絕,方纔輕聲續言,言語間格外能參透人心。
“還有臨越媳婦阿嫻。”
她適時提及二房的妯娌薑氏。
“叔母為這個家操持多年,遲早是想放手含飴弄孫,享天倫之樂的。這二房的事務,終歸是要交到阿嫻手中的。”
“她既是戚家媳婦,在年關這等大事上跟著操練操練,也是理所應當。其間要學的規矩禮數、各色細節,領悟到的,可都是自己的本事,旁人奪不走。”
這是年節家裏女眷一起操辦。不至於一人太勞累。
戚二夫人默然不語,心中卻是波瀾微起。
不得不說,明蘊這番話,句句都穩妥地落在了她的心坎上。
她何嘗沒沒想過這般?
可她到底是二房主母。能管理戚家,本就是僭越。
她顧忌多,尤其榮國公夫人日日生怕她將管家對牌佔為己有。如何還能讓錦姝還有阿嫻協助管理。
可這事是明蘊提的……,就不同了。
隻是,戚二夫人遲疑:“你婆母那邊……”
她想應下,可不願兩房有罅隙。
明蘊微笑:“婆母那邊我去說,她是最通情達理的。”
戚二夫人:……
這話你自己信不信啊!
你婆母心眼小的和針孔一樣!
戚二夫人眼底卻漸漸漾開笑意。明蘊既敢這般直言,就是做得了榮國公夫人的主的。
這新婦的胸襟氣度,開闊豁達,行事光明,從不藏私掖好。
戚家這般門第,原就該這般一輩一輩和和睦睦,同心協力,方能根基永固,福澤綿長。
戚二夫人這才緩緩頷首:“那便依你。”
她又添了一句:“不過話得說在前頭,待年關一過,你便得一樣樣接手過去,屆時,我可真撒手不管了。”
明蘊聞言,唇邊笑意更深了些,執起青瓷茶壺,姿態嫻雅地為她續上熱茶:“是。”
從戚二夫人院中出來,明蘊隻覺渾身鬆快。
既然已做了決斷,她便不會再三反覆、自尋煩惱。
旁人或許覺得她該趁熱打鐵,在府中站穩腳跟。管家之權雖重,卻也並非她能力所不及。
可那終究是在沒有允安的前提下。
如今允安尚在稚齡,那偎在懷中軟軟撒嬌的光景,又能有幾時?
懷孩子生下允安的她沒有做好。
可崽子出現,就是給這時候的她補償的機會。
府中庶務繁雜,往後要費心操持的日子還長著。
孩子的童稚之年,卻如白駒過隙,一日一個模樣,是萬萬等不得人的。
她沒有離開二房,而是由院中侍女引著,沿假山曲徑緩步而行,繞過一道月洞門,便到了另一處清雅院落。
明蘊目不斜視,蓮步輕移,裙裾紋絲不亂,唯有耳畔的珍珠墜子隨著步伐輕輕搖曳。
剛進院門,便見那熟悉的身影立於樹下,戚清徽正與戚臨越低聲交談。
未等她走近,兄弟二人聞聲同時轉頭。
明蘊平靜看著戚清徽。
戚清徽依舊神色淡然,隻微微頷首示意。
就好似昨夜沒發生什麼。
嗯……的確沒發生。
一板一眼的,似談論公務。
明蘊明確的告訴戚清徽,還有兩日。戚清徽就放開了她,表示記下了。
戚臨越卻已笑著快步迎上前,恭敬行禮:“嫂嫂安好。”
長嫂如母,他自該敬重有加。
明蘊淺淺還了半禮,戚臨越忙側身相讓:“允安在屋裏玩耍,外頭風涼,嫂嫂快請進。”
侍立在門邊的婆子連忙打起暖簾。
見他欲喚薑嫻出來相迎,明蘊柔聲製止:“不必驚動弟妹。”
目送明蘊翩然入內,直到簾幕輕垂,戚清徽才緩緩收回目光。
戚臨越踱回兄長身側,挑眉笑道:“兄長方纔未免太過冷淡。”
“何出此言?”
“見著嫂嫂,連句貼心話都沒有。”
戚臨越搖頭輕嘆:“不知情的,還以為你們是陌路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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