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節目。
舞台中央的燈光換了顏色,從暖黃變成了冷白。
工作人員推上來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塊厚實的柳木砧板,砧板旁邊是一把普通的菜刀和一塊豆腐。
豆腐是王大媽從紅星灣食堂後廚帶來的,這是拍了半斤的滷水豆腐,白的透亮。
林默從側台走了出來。
這並不是全息投影而是他本人。
初號機義體在月球的低重力下走的很穩,三米高的身軀在舞台上投下了一大片影子,玄武記憶合金的關節在每一步落地時發出極輕的哢聲。
他走到桌前站定。
廣場上有人小聲議論。
“他要幹嘛?切菜?”
“三米高的機械人切豆腐?這不是殺雞用牛刀嘛。”
林默拿起菜刀。
刀不大,在他那隻能捏碎鋼板的手裏顯得格外小。
他把豆腐擺正。
然後他從桌子旁邊的架子上拿了一條黑布,矇住了自己的感測器也就是他的眼睛。
矇眼切豆腐。
觀眾席安靜了。
林默左手按住豆腐,右手舉刀。
第一刀落下。
菜刀接觸豆腐表麵的時候整個動作很慢,這不是那種表演性質的故意放慢,而是一種需要感受的慢。
他的手指在刀背上的力量精準到了克,這一點天工在後台的資料裡看的清清楚楚。
一刀下去豆腐被切開,切麵是平整的。
第二刀和第三刀的速度在加快。
到第十刀的時候菜刀的運動已經形成了一種不快不慢的節奏,每一刀之間的間隔幾乎相等。
但這不是機械式的相等,天工分析了每一刀的時間差,發現它們之間有微妙的波動,波動的範圍在正負0.02秒之間。
這個波動不是誤差而是呼吸,林默在跟著自己的呼吸切。
豆腐被一刀一刀的切成了細絲。
到後來已經看不清他的手在動了,菜刀的速度提到了一個人眼無法追蹤的程度。
但現場沒有風聲也沒有震動,桌麵上的水杯紋絲不動。
最後一刀落下。
林默放下菜刀,摘掉矇眼的黑布。
桌上的豆腐已經變了形態。
它不再是一塊方方正正的白色固體,它被切成了無數根細絲。
細到什麼程度呢,王浩後來湊近看了一眼,說比他婆娘納鞋底的線還細。
林默端起砧板,把豆腐絲倒進了旁邊準備好的一盆清水裏。
豆腐絲入水散開並在水麵上浮起來,一根根的細絲在水的浮力和表麵張力作用下緩緩展開,向四周擴散。
燈光從上方打下來穿過清水,照在白色的豆腐絲上。
遠處看過去,王浩後來形容那個畫麵,說看著像一朵花。
這不是什麼名貴的花,就是白色的並且一層一層的,在水裏慢慢開。
廣場上沒有人鼓掌,這不是因為不好而是忘了鼓掌。
大花的六條腿在減震墊上停了敲擊,它的複眼一動不動的盯著水盆裡的豆腐絲。
觀察者的使者們胸口的泥巴怪獸被抱的更緊了。
後排竹椅上,王大爺嗑了一顆花生米。
“這小子手穩了。”
天工在腳邊回了一句:“他練了三個月。砧板換了六十七塊。”
“三個月能練成這樣,不賴了。”
林默在台上鞠了個躬。
他下台的時候經過陸雲麵前,陸雲沖他點了下頭。
林默沒說話,但他的義體麵板上,天工檢測到精神力場強度升高了0.007%。
這是一個很小的數值,但方向是向上的。
傑克馬在側台拿著節目單,正要報下一個節目。
天工的通訊燈閃了兩下。
“傑克馬。”
“幹嘛?”
“下一個是觀察者的節目。”
“我知道。”
“但觀察者剛才給我發了一條臨時修改申請。”
傑克馬的手捏緊了節目單。
“改什麼?”
“它們說原來那個三十一分鐘的資料流展示,取消了。”
“取消了?!那它們演什麼?”
天工頓了零點四秒。
“它們說,它們也要切豆腐。”
傑克馬的臉僵住了。
“……什麼?”
“它們看完林默的表演之後,五個使者進行了一次高速內部會議。時長零點三秒。結論是:它們想嘗試用自己的方式復現剛才的過程。不是模仿。是用它們的方式理解力量的剋製。”
“它們有手嗎?”
“沒有。但它們有液態金屬觸手。”
“它們會切豆腐嗎?”
“不會。但它們說它們想試。”
傑克馬轉頭看向陸雲。
陸雲在前排坐著聽到了天工的話,他想了兩秒,沖傑克馬做了個讓它們上的手勢。
傑克馬閉了一下眼睛。
“行。讓它們上。但隻給五分鐘。”
舞台上的桌子沒有撤,工作人員又推了一塊豆腐上來。
五個使者從南側觀眾區飄了出來。
它們的移動方式跟走路不一樣,是液態金屬底部與地麵之間的微型磁場推動,安安靜靜的,沒有腳步聲。
為首的使者飄到桌前,它低頭看著那塊豆腐。
淡藍色的光路在它半透明的身體裏流的飛快。
然後它伸出了一根觸手。
觸手的直徑大約三毫米並跟豆芽菜差不多粗,尖端在空氣中停了一秒,然後極其緩慢的接觸了豆腐表麵。
豆腐晃了一下。
使者的觸手太硬了,液態金屬的硬度遠超菜刀,它一碰豆腐,豆腐表麵就出現了一道裂紋。
使者停了下來。
它的體內光路亂了一瞬,像是在進行某種高速運算。
然後它做了一件事。
它的觸手尖端開始變形,液態金屬的表麵張力在納秒級別內進行了上百次調整。
觸手變軟了但不是整根都軟,尖端的最後兩毫米變成了一種接近凝膠態的物質。
它用這根半軟的觸手,再次接觸了豆腐。
這一次,豆腐沒有裂。
觸手開始移動的很慢,比林默第一刀還慢十倍,它不是在切而是在……拉。
液態金屬的凝膠態尖端沿著豆腐表麵滑過去像是在畫一條線,所過之處豆腐被分離成了兩部分。
切麵不算平整且有一點彎曲,但沒有碎也沒有散。
使者完成了第一刀。
它的體內光路從混亂恢復到了有序,五個使者同時發出了一個極低頻率的脈衝,天工翻譯了一下說那大概是它們的鼓掌。
給自己鼓掌。
第二刀比第一刀好,第三刀更好。
到第七刀的時候使者的速度提了上去,凝膠態觸手在豆腐上劃動的軌跡開始有了節奏。
但它切出來的不是絲而是片,是極薄的、接近透明的豆腐片。
一片一片的從豆腐本體上被分離出來,飄在桌麵上。
最後,使者收起觸手。
桌上的豆腐被它切成了大約四十來片薄片,厚度不均勻且形狀也不規則,跟林默那行雲流水的髮絲細豆腐比起來差了十萬八千裡。
但五個使者圍著桌子看了兩秒之後,為首的那個伸出觸手,把四十來片豆腐片一片一片的疊了起來。
它們疊成了一個小方塊,方塊的大小跟它胸口抱著的泥巴怪獸差不多。
然後它把豆腐方塊放在了泥巴怪獸旁邊。
兩個東西並排待著,一個是泥巴捏的怪獸,被納米級液態金屬絲修補過裂紋。
另一個是豆腐疊的方塊,歪歪扭扭且切麵不平。
雖然都不好看,但都是它自己做的。
廣場上有人開始鼓掌了。
這回是真的掌聲,人類的手掌拍在一起的聲音,在月球基地的穹頂下回蕩了好幾秒。
大花在右側區域的減震墊上咚咚咚的敲起了腿。
天工在後台做了一條記錄。
標籤是:【首次跨物種自發行為模仿·非教學場景】。
備註欄寫著王大爺教的話:照葫蘆畫瓢不丟人,丟人的是畫完之後不承認那葫蘆歪了。
傑克馬在側台揉了揉眼睛。
他發現自己今天的眼眶濕了第三次了。
“下一個節目。”他清了清嗓子。
天工回答:“幼兒園中班小朋友集體節目。”
傑克馬低頭看了一眼節目單,節目名是幼兒園李老師報上來的。
“節目名稱:給王大爺的歌。”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