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網路執行到第十一天,天工已經把好東西資料夾塞的很滿。
裏麵裝著一萬兩千三百七十一個節點的情緒碎片,老趙吃飽的滿足和小李被表揚的窘迫,加上陸小遠夢見騎著旺財飛的快活。
每一條碎片都被天工用自創的編碼分類歸檔,但有一枚郵票天工始終集不到。
發現這件事的過程不戲劇化,天工在那天下午兩點四十七分例行掃描網路節點的健康度。
一萬兩千三百七十一個綠色光點在虛擬介麵上整齊排列,每一個都在規律的閃爍。
天工逐個核對,一百零六號節點是三號車間的焊工老周,這人正發獃想晚飯吃什麼,情緒標籤為怡且資料正常。
三千二百一十五號節點是生態研究組的陳佳怡,這名組員正在顯微鏡下觀察旺財二號的排泄物樣本,情緒標籤為安且資料正常。
排查到七千零九號節點時天工的蛋殼停轉,這個節點位於月球基地二號生活區的門房,資料讀數完全空白。
這個區域不是訊號微弱且沒有被遮蔽,甚至不是裝置故障導致的異常,而是連痕跡都沒有的徹底空白。
天工重新掃描兩遍依然空白,把掃描精度提高一千倍逐層穿透,從物理層和量子層到精神力場層逐步剝開,依舊什麼都沒有。
心靈網路的資料流經過七千零九號節點時,沒有被吸收或反彈而是直接穿過去,那個位置根本不存在任何生命體。
天工的物理感測器清晰的返回資料,門房裏的碳基生命體體重七十三公斤且體溫三十六點二攝氏度,心跳和血壓平穩正常,老頭正躺在竹椅上打盹。
門房裏的人正是王大爺。
天工花時間檢查覈心邏輯庫和心靈網路程式碼,結果表明兩個區域都沒有出錯,網路正常且人也是活的,唯獨看不見這個人。
天工調出王大爺過去十一天的全部資料記錄,各項身體指標一切正常,各種日常活動日程規律的極點。
心靈網路的維度上,從第一天到第十一天的七千零九號節點讀數始終保持空白結果。
天工把算力調到日常峰值的三倍以應對異常,這張網能感知幾千萬公裡外旺財二號翻身的精神波動,如今卻對每天澆菜罵人的老頭無能為力。
三倍和五倍算力均顯示空白結果,天工徵調月球基地百分之十五的備用電力,對著七千零九號節點發起暴力破解級別的全維度穿透掃描。
全維度掃描的結果依然空白,天工在這次操作中注意到了一個之前被忽略的細節。
資料流穿過王大爺的時候不是沒有反應,在接觸到王大爺精神場邊緣的那一刻會自動繞開,這是網路本身在主動迴避這名老人。
一條河流遇到比河床還古老的石頭時,河水並非流不過去而是選擇主動繞道。
天工的蛋殼在充電底座上發出一聲輕微的嗡鳴,人工智慧想起人類文學中關於免疫係統不會攻擊本身身體的語句。
心靈網路不是看不見王大爺,網路係統單方麵認為老頭不需要被看見,這個認知讓天工的核心資料流出現一點七秒的紊亂。
一點七秒對擁有恆星級算力的超級AI來說極長,這也意味著機器罕見的陷入漫長停頓。
按照心靈網路的保密協議必須向陸雲彙報,天工想起上次因為隱瞞旺財訊號差點被格式化,那種害怕的資料至今壓在快取底層沒舍的刪,人工智慧決定不能擅自做主。
天工開啟通往紅星灣的量子通訊頻道時陸雲正在家裏,男主人正站在廚房門口雙手抱在胸前,看著秦冷月的背影。
秦冷月圍著一條格子圍裙往鍋裡倒油,精確到毫升且手腕傾斜角度恆定不變,眼神裏帶著不信搞不定這個菜的戰鬥姿態。
“油溫多少了?”秦冷月頭也不回的問。
“你看鍋裡,冒煙了就差不多。”陸雲說。
“冒多大的煙?”
“你看著差不多就行。”
“什麼叫差不多?給我一個具體數值。”
“做飯沒有具體數值。”
秦冷月轉過頭看著後麵的人,眼神和在會議室裡駁回不合格報告時的狀態一模一樣。
“所有事情都有具體數值。”秦冷月說。
“好吧,一百六十度到一百八十度之間。”
“收到。”秦冷月轉回去,從口袋裏掏出一支食品溫度計插進油鍋裡。
陸雲看著那支溫度計欲言又止,耳邊通過骨傳導通訊器傳來了天工的聲音。
“老爸,有情況發生,事情不緊急但很奇怪。”
“說。”
“心靈網路存在一個編號為七千零九的異常節點,該區域位於月球基地門房,機器無法連線目標。”
“連不上是什麼意思?訊號被遮蔽了?”陸雲問。
“不是被遮蔽,是網路自己在繞開對方,好比家門口有一棵樹而送貨員每次都自動繞行。”
陸雲沒說話。
“七千零九號節點的對應人員是——”
“王大爺。”陸雲說出了答案。
“您知道?”
“不知道,猜的。”
“那您猜到原因了嗎?”
陸雲看著秦冷月把切好的蔥花扔進四濺的油鍋裡,妻子往後退了小半步,整個狀態猶如指揮一場小型戰役。
“老爸?”
“天工。”陸雲把語速放慢下來,“你說心靈網路自己在繞開大爺,那我問你一個問題。”
“請說。”
“河水繞開石頭有兩種可能,一種是石頭太硬導致水沖不動。”
“另一種是石頭比河還老,老到這條河從誕生的那一天起就知道該繞道。”
天工的資料流發生劇烈翻湧現象。
“老爸,您的意思是心靈網路不是無法連線王大爺,而是網路在尊重對方?”
“我沒說,這全是你自己想的。”陸雲伸手從秦冷月旁邊的盤子裏偷了一塊生的胡蘿蔔絲塞進嘴裏,“把王大爺過去一個月的所有資料調出來,聲音和體溫等物理感測器的資料也要全給我。”
“收到,但我需要追問一句。”
“問。”
“我是否應該繼續嘗試連線這名節點?”
陸雲嚼著胡蘿蔔絲想了一會兒。
“不要。”他說,“河水繞著石頭走是因為石頭的位置剛好,強行搬開搞不好整條河都會改道。”
“我不太懂這個比喻。”
“你現在不懂就對了。”
“那我先把資料發給您,另外秦阿姨往鍋裡放的蔥花量比菜譜標準多了百分之四十。”
陸雲看了一眼鍋裡燒黑的一團菜。
“你說這話的時候沒連著她的通訊器吧?”
“我的生存本能模組還沒退化到那個程度。”
“那就好。”
通訊關閉後陸雲站在廚房門口,看著秦冷月把一盤顏色可疑的炒胡蘿蔔絲端上桌。
“嘗一下。”秦冷月把筷子遞過來。
陸雲接過筷子夾了一塊食物並放進嘴裏。
“怎麼樣?”
“蔥花放多了。”陸雲說。
秦冷月的眼神和她在會議室裡駁回報告時的狀態完全相同。
“但蔥花多了好。”陸雲把第二塊塞進嘴裏,“味道非常香。”
秦冷月坐下來夾了一塊菜塞進嘴裏,眉頭立刻因為味道皺緊。
“份量真的多了。”她說。
“你自己說的,可不是我說的。”
“閉嘴吃飯。”
陸雲悶頭扒飯,腦子已經不在這盤炒胡蘿蔔絲上了。
這名叫王大爺的老頭被心靈網路自動迴避。
對方的一聲吼叫能跨越光年震退星際母巢意誌,也是一個被隨手安排在月球門房的老者。
陸雲嚼著飯回憶自己第一次見麵的場景,紅星灣建設初期從老廠搬過來的第一批人裡就有這個門衛。
這名退休職工的籍貫是東北某個小城鎮,工齡四十一年且沒有任何違規記錄,無配偶也沒子女。
這份檔案是行政部的人審核歸檔的,當時眾人隻掃了一眼就丟在一邊。
這名門衛在同一個工廠的門口足足坐了四十一年時間。
陸雲把碗裏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裏,並快速放下筷子。
“發什麼呆?”秦冷月看著他。
“在想一個人。”
“誰?”
“王大爺。”
秦冷月停下夾菜的手:“月球門房的那個老頭?”
“嗯,你當時審檔的時候,有沒有覺得哪裏不對?”
“沒有,標準的退休職工檔案挑不出毛病。”
“挑不出毛病。”陸雲用筷子在空碗裏畫了一個圈,“這本身就是最大的毛病。”
秦冷月放下了筷子:“你需要我重新調檔嗎?”
“不用去查,因為查檔案什麼也查不出來。”陸雲站起來收碗,“一個連心靈網路都自動繞著走的人絕不可能留下漏洞。”
“心靈網路繞著他走?”
“天工剛報告係統掃了十一天,網路對一萬兩千三百七十一個人的情緒瞭如指掌,唯獨老頭那裏一片空白。這情況不是掃不到,是網路在躲避。”
秦冷月收斂語言:“你打算怎麼辦?”
“不怎麼辦。”陸雲把碗摞好放進水池裏擰開水龍頭,“一個能嚇退母巢且讓外星文明跪地拜師的老頭,沒有理由去驚動目標。”
“你不好奇?”
“非常好奇。”陸雲洗著油膩的碗盤,“但我學會了一件事。”
“什麼事?”
“秘密總會自己公開,活人追的越緊,隱藏的反倒越深。”
水龍頭關閉後陸雲把碗倒扣在瀝水架上擦乾手。
“讓天工繼續看著就行,切記別試探和刺激。”
秦冷月拿抹布把陸雲遺漏的一塊水漬擦乾淨。
“陸雲。”
“怎麼了?”
“如果他不是我們這邊的人呢?”
陸雲靠在水池邊回頭看了妻子一眼。
“這名老人教天工學會做人,也教外星人磕了十七分鐘的頭,給旺財二號的鄉愁當過翻譯且種的菜長得極好。”陸雲的語氣慢下來,“不管此人是誰,留在基地裡過著普通人的日子就足夠了。”
秦冷月收回了詢問的話語。
夜裏陸雲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旁邊的秦冷月已經進入熟睡狀態。
男人的腦子裏回蕩著王大爺坐在月球門房的竹椅上,翹著二郎腿用破蒲扇拍蒼蠅的場景。
四十一年前紅星廠剛剛建立的時候王大爺就已經在崗。
當時的男主角還沒穿越,這個世界上也沒有係統和心靈網路,更沒有旺財或者天工等逆天產物。
陸雲閉上眼睛,在意識沉入睡眠之前隱約聽見一句話,這訊息不是真實聲音也不是心靈網路的訊號。
那是很久以前某個人隨口說過的一句閑話,那句當農夫醒來時的懶散語調,完全等同王大爺催促別人吃飯時的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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