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除夕。
紅星灣下了一場罕見的大雪,鵝毛般的雪片從灰濛濛的天空飄落,將整個工業巨獸的猙獰骨架,都包裹進了一層柔軟溫厚的棉絮裡。
往日裏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引擎轟鳴與機甲巡邏的腳步聲,今天都消失了。
陸雲下了一道命令,除了必要的安保和能源維持,全員放假。
那些從全球各地湧來的科學家、金融大鱷、藝術家們,都被傑克馬組織的“千禧年環球感恩之旅”打包送走了,美其名曰體驗紅星文化在全球的輻射力,實則是陸雲嫌他們吵。
偌大的紅星灣,竟有了一絲空曠的寂寥。
“冷不冷?”
陸雲攏了攏身上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舊棉襖,領子都起了毛邊,他哈出一口白氣,問身邊同樣打扮的秦冷月。
秦冷月也穿著一件款式老舊的女式棉服,是十幾年前的樣式了,她搖搖頭,將凍得有些發紅的手揣進兜裡,一雙清亮的眸子,映著漫天雪花和遠處一排排肅穆的廠房。
兩人就這麼踩著厚厚的積雪,咯吱作響,在空無一人的廠區裡溜達。
他們走過那座已經成為地標的“盤古”天梯基座,它像一柄刺破蒼穹的巨劍,劍尖隱沒在雲雪深處。他們路過0號食堂,緊閉的大門也擋不住想像中那能引誘靈魂的香氣。
……
三號職工食堂,今天被臨時徵用為“元老團年宴”會場。
沒有精緻的餐具,沒有米其林大廚,就是最普通的長條桌,上麵擺著搪瓷盤,裝著花生米、拍黃瓜,和一鍋鍋熱氣騰騰的豬肉燉粉條。
酒是最大眾的紅星二鍋頭。
王浩的頭髮已經花白,但精神頭比小夥子還足,他一拍桌子,唾沫橫飛:“我跟你們說,當年陸工畫那張鏜床改造圖的時候,那幫德國專家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一個個圍著那圖紙,跟看聖經似的!”
拖拉機廠的劉大腦袋喝得滿臉通紅,大著舌頭反駁:“那算啥!你忘了咱們用坦克發動機改離心機那回了?那個叫李……李振的博士,對,就是他!抱著那堆比鑽石還純的金屬粉末,哭得跟個二百斤的孩子似的,嘴裏唸叨著什麼‘科學崩塌了’!”
門房王大爺端著酒杯,慢悠悠地說:“你們那都是技術活,沒啥了不起的。想當初,那三個外國首富,為了爭我的票,給我搬煤球、修收音機、設計茶缸子……那才叫排麵!”
眾人鬨堂大笑。
伊森·亨特,這位曾經的CIA王牌特工,如今的0號食堂首席大勺兼安保部榮譽顧問,正一個人縮在角落裏,默默地啃著一個豬蹄。
他聽著這群老頭子吹牛,一句都插不上嘴。
他見識過兄弟會,見識過黑手黨,見識過各種以利益和暴力捆綁在一起的所謂“戰友”。
但眼前這群人,不一樣。
他們的關係,不是建立在金錢或者權力上。他們的吹噓,不是為了炫耀自己,而是在驕傲地訴說著同一個人,同一個集體,共同創造的一段歷史。那種發自肺腑的自豪感,那種將彼此的青春與汗水熔鑄在一起的滾燙情誼,超越了血緣,也超越了國界。
這是一種他從未理解,卻又被深深震撼的力量。
他忽然明白了,為什麼自己會“陣亡”。
在這樣的集體麵前,任何個人的英雄主義,都顯得那麼單薄和可笑。
牆上的老式電視機裡,正在播放著千禧年的跨年慶典。
穿著喜慶的主持人,聲音激動得有些哽咽:
“……回首過去的十二年,是我國工業和科技發展史上最波瀾壯闊的篇章!從第一條完全自主智慧財產權的高精度機床生產線,到翱翔藍天的‘崑崙’係列國產大飛機;從壟斷全球的‘紅星OS’,到改變世界物流格局的‘盤古’太空電梯……我們用短短十二年,走完了西方世界近百年的路!”
“今天,我們可以自豪地向全世界宣佈,‘MadeinChina’,不再是廉價的代名詞,它是質量的保證,是科技的巔峰,是我們這個偉大民族,獻給新千年的最好禮物!”
電視畫麵上,一幕幕熟悉的場景閃過。
每一個鏡頭的背後,都有紅星灣的影子,都有眼前這群老頭子們燃燒的青春。
“嗝……”
王浩打了個酒嗝,忽然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聳一聳地哭了起來。
一個年過半百,指揮過數萬台機甲建設世紀工程的硬漢,哭得像個孩子。
“陸工……”他抬起頭,滿臉是淚和酒,“我們……我們真的做到了……我們沒給老祖宗丟人……嗚嗚嗚……”
一句話,讓整個食堂都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眼圈,都紅了。
是啊,做到了。
從一個瀕臨破產的軍工廠,從一台生鏽的破車床,到今天,站上世界之巔,讓全球的規則因他們而改變。
這其中的辛酸、血淚、瘋狂與榮光,隻有他們自己知道。
陸雲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進來,他從王浩手裏拿過酒瓶,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
他的眼眶也有些濕潤。
他舉起杯子,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敬這個時代。”
“敬每一個,曾經並且仍在擰螺絲的人。”
所有人,包括角落裏的伊森,都默默地舉起了酒杯。
一飲而盡。
秦冷月不知何時也坐在了陸雲身邊,在喧鬧的碰杯聲和豪邁的笑聲中,她在桌子底下,伸出手,緊緊地,握住了陸雲那隻佈滿老繭的手。
這一刻,她不是什麼冰山女廠長,不是紅星集團的女皇。
她隻是他的妻子。
他的身後,有她。這就夠了。
“轟——隆——!!!”
窗外,一聲沉悶而巨大的轟鳴,驟然劃破了靜謐的雪夜。
那聲音,比任何驚雷都要震撼,彷彿天空被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食堂裡的新員工嚇了一跳,下意識就要趴下。
但王浩、劉大腦袋這群老傢夥,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王浩抹了把臉,哈哈大笑起來,指著窗外。
“聽聽!聽聽!”
“這他孃的,纔是咱們紅星灣的爆竹聲!”
電視畫麵緊急切換,一名記者正站在冰天雪地的機場跑道上,激動地對著鏡頭大喊:
“觀眾朋友們!就在剛剛!由我國完全自主研發的‘洪荒’級超音速民航客機,首次試飛圓滿成功!它……它剛剛完成了三倍音速突破!一個全新的時代,到來了!”
窗外,那撕裂天空的轟鳴聲,久久不絕。
食堂內,酒杯再次舉起,笑聲震天。
千禧年的鐘聲,就在這新與舊的交響中,敲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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