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雲掛了電話,站在原地罕見地愣了神。
送人?還把壓箱底的寶貝都送來?
他印象裡的那些科研院所,一個個護犢子護得跟什麼似的,別說送人了,能從他們手裏摳出個博士生都得脫層皮。
這次,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第二天,陸雲就明白了秦冷月語氣裡的那種興奮從何而來。
一列外表平平無奇的綠皮火車,沒有車次,車頭掛著一塊臨時加上去的“科研專列”木牌,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駛入了紅星灣的專用貨運線。
車門開啟,走下來的不是貨物,而是一群睡眼惺忪、臉上還帶著茫然的男人。
他們年紀不一,有的頭髮花白,有的正值壯年,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式幹部服,手裏提著五花八門的行李,有的是公文包,有的甚至是網兜,裏麵裝著臉盆和暖水瓶。
他們是來自全國各大科研院所的骨幹,昨天還在自己的實驗室裡埋頭攻關,半夜就被一紙調令從被窩裏薅了出來,塞上這趟不知開往何方的火車。
上麵隻說了一句話:國家最需要你們的地方,到了。
迎接他們的是王浩,他看著這群“國寶”級的專家學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喇叭往嘴邊一湊,聲如洪鐘:
“歡迎各位同誌來到革命的大熔爐——紅星灣!行李自己拿好,丟了不賠!食堂在那邊,饅頭管夠,想吃肉得自己憑本事掙!”
專家們麵麵相覷,有點懵。
這陣仗,不像是搞科研,倒像是進了新兵連。
與此同時,全國數百家與半導體、新材料、精密儀器相關的國營廠,都接到了來自部委的最高指令:無條件、不計成本地配合紅星灣的一切生產需求。
人多了,思想就雜了。
國內外的專家彙集一堂,很快,第一次激烈的“理念衝突”就在三號實驗室爆發了。
“不行!絕對不行!”李博士指著一份實驗方案,氣得手指都在發抖。
他叫李振,剛從麻省理工(MIT)的材料學實驗室回來,是“歸巢計劃”中最頂尖的專家之一。
“王總工,我再重申一遍,製備高純度單晶矽靶材,真空環境是第一要素!我們的實驗要求,真空度必須達到10的負12次方帕斯卡!你這個方案,簡直就是……就是胡鬧!”
李振麵前,王浩正蹲在地上,拿個扳手在除錯一台裝置的底座。
他聽完,頭也沒抬,慢悠悠地回了一句:“李博士,帕斯卡是誰?咱廠裡有這個人嗎?”
“噗……”旁邊記錄會議的秦霜月一個沒忍住,笑了出來,又趕緊用戰術咳嗽掩飾過去。
李振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感覺自己的專業和尊嚴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
“王總工!請你嚴肅一點!這是科學!”
“我一直很嚴肅啊。”王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汙,表情認真得不能再認真,
“李博士,你說的那個什麼帕,咱這兒確實沒條件。不過,咱們有土辦法,效果一樣。”
“土辦法?”李振冷笑一聲,“什麼土辦法能達到10的負12次方?”
“走,我帶你去看看。”
王浩領著一臉狐疑的李振,穿過幾個車間,直接來到了紅星鍋爐廠。
一股混合著煤灰和水蒸氣的熱浪撲麵而來,巨大的噪音震得人耳膜生疼。
李振看著眼前那個剛熄火、還在呼呼冒著白氣的巨型高壓蒸汽鍋爐,整個人都傻了。
鍋爐旁邊,幾個光著膀子、滿身油汗的工人正在用大鎚檢修管道,叮噹作響。
“這就是你的辦法?”李振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對啊。”王浩指著那個黑黢黢的鍋爐口,一臉理所當然,“李博士,沒那麼麻煩。把你的材料扔進去,封死。然後,高壓蒸汽抽一遍。”
他拿起一根粉筆,在滿是油汙的鍋爐壁上畫了個簡易的示意圖。
“你看,水分子加熱變成蒸汽,到處亂竄,能把附著在材料表麵的絕大部分雜質分子都‘撞’下來,然後我們再把蒸汽連帶著雜質一起抽走。
一遍不行就兩遍。我們管這叫‘土法真空’,也叫‘中式桑拿’,給材料蒸個桑拿,保證它乾乾淨淨。”
李振聽得目瞪口呆,他感覺自己十幾年來建立的科學觀正在崩塌。
用蒸汽去水分子?這是什麼魔鬼邏輯?
“荒謬!簡直是荒謬!”李振氣得渾身發抖,“這是在侮辱科學!你們這是在用鍊鋼的爐子搞半導體!我要向上麵投訴!我……”
“李博士,”王浩打斷了他,從旁邊一個滿是油汙的鐵盒子裏,用鑷子夾起一片薄如蟬翼、閃著金屬光澤的矽片,遞到他麵前,
“這是昨天剛‘蒸’出來的,你拿去檢測一下純度。要是還不達標,我王浩名字倒過來寫。”
李振將信將疑地接過那片矽片,入手溫熱。他用手帕小心翼翼地包好,扭頭就走,一秒鐘都不想在這個充滿煤灰味的地方多待。
他要用精密的儀器和冰冷的資料,來戳穿這個“莽夫”的謊言。
三個小時後,紅星灣中心檢測室。
質譜分析儀的螢幕上,一行行資料重新整理出來。
李振死死地盯著螢幕,眼睛瞪得像銅鈴,嘴巴慢慢張大,足以塞進一個雞蛋。
他身後的幾個海歸派同事,也都圍了上來,實驗室裡一片死寂,隻剩下儀器執行的嗡嗡聲。
“怎麼……可能……”一個年輕的博士喃喃自語,伸手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
螢幕上顯示的結果,清晰無誤。
靶材純度:99.%。
十二個九。
這比他在MIT,動用價值上千萬美金的分子束外延裝置,在超高真空環境下折騰一個星期做出來的樣品純度還要高上兩個數量級。
“這不科學……”李振癱坐在椅子上,嘴裏反覆唸叨著這句話。
這時,實驗室的門被推開,陸雲晃晃悠悠地走了進來。
他瞥了一眼螢幕上的資料,又看了看失魂落魄的李振,笑了笑。
“李博士,現在信了?”
“陸總,為什麼?原理是什麼?”
“原理?”陸雲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原理就是,理論是死的,人是活的。書本告訴你10的負12次方帕才能做到,但它沒告訴你,
用300個大氣壓和超臨界狀態的飽和蒸汽,能把雜質分子像攻城錘一樣從晶格裡‘砸’出來。”
“我們沒錢,沒裝置,買不到你們在國外用的那些金貴玩意兒。
窮,就得想辦法,在我們這兒,解決問題的辦法,永遠比問題本身重要。管它黑貓白貓,能抓到老鼠的就是好貓。”
他們第一次意識到,在紅星灣這個地方,科學的定義,似乎和他們學到的不太一樣。
類似的“衝突”,幾乎每天都在紅星灣的各個角落上演。
一位從德國回來的光學專家,要求必須在千級無塵車間裏才能進行鏡片鍍膜。
結果王浩把他帶到了紅星拖拉機廠那個由公共澡堂改造的車間,指著瀰漫的水蒸氣和穿著雨衣的工人告訴他:
“陳教授,這就是咱們的‘濕法無塵室’,利用蒸汽沉降灰塵,成本低,效果好,比你那乾巴巴的無塵室保濕效果強多了,鍍出來的膜不起皮。”
那位德國專家看著工人用硫磺皂洗鏡片,差點當場暈過去。可當他拿到成品,發現光學透過率完美得無可挑剔時,他沉默了,默默地找了件雨衣也鑽了進去。
一個從劍橋回來的生物學家,需要一台高轉速離心機分離蛋白質。
紅星廠的工程師們連夜拆了一台退役坦克的發動機,焊上一個特製轉盤,告訴他:
“博士,悠著點用,這玩意兒勁兒大,別一腳油門踩到底,我怕你的蛋白質都給你甩出分子鍵。”
生物學家看著那台散發著柴油味的“離心機”,第一次對自己的職業生涯產生了懷疑。
這群在象牙塔裡待久了的天之驕子,他們的“理論潔癖”和“裝置依賴症”,在紅星灣這種“實用主義暴力美學”麵前,被反覆衝擊、碾壓、重塑。
他們開始明白,為什麼那幫國內土生土長的專家,雖然很多人連英文都說不流利,卻能用最簡陋的工具,做出最頂尖的成果。
因為在這裏,沒有什麼是神聖不可侵犯的理論,唯一的真理就是:搞定它!
漸漸地,實驗室裡的爭吵聲少了,合作變多了。
海歸派開始放下身段,把自己腦子裏的先進理論,和本土派那天馬行空的“土辦法”結合起來。
於是,各種稀奇古怪的“黑科技”開始井噴。
他們用拖拉機的變速箱原理,搞出了可調諧的射電望遠鏡饋源。
他們用做紅燒肉的火候控製,發明瞭新的合金淬火工藝。
他們甚至從門衛大爺下象棋的佈局裡,悟出了晶片電路優化的新演演算法。
整個紅星灣,變成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充滿了野蠻生長氣息的科學伊甸園。
而那個最初把他們從被窩裏薅出來,送上火車的命令,也終於被他們理解了。
“給神仙打下手。”
一位白髮蒼蒼的老院士,看著王浩指揮著工程機甲,像搭積木一樣把一個巨大的核聚變反應堆模組吊裝到位,發出了由衷的感嘆。
在這裏,他們這群凡人眼裏的“國寶”,乾的活兒,確實隻是給“神仙”打下手。
而那個最大的“神仙”陸雲,此刻正躲在人工湖邊,對著一群剛從CIA“轉正”過來的安保部新員工訓話。
“第一條,食堂的紅燒肉,不許插隊!”
“第二條,見到秦廠長,必須繞道走!”
“第三條,也是最重要的一條,以後誰再敢在我釣魚的時候彙報工作……”陸雲晃了晃手裏空空如也的魚竿,眼神危險,“我就讓他去西伯利亞,幫咱們的盟友挖土豆。”
前CIA王牌特工伊森,筆直地站在佇列最前麵,大聲回答:“是!保證完成任務!”
他現在是紅星安保部對外行動組的組長,薪水高,福利好,頓頓有肉,他覺得這日子,比在白宮領勳章還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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