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最難熬的時候。
突然,警報聲像一把鋸子,猛地鋸開了昏沉的空氣。
“五號洪峰!”
“管湧!三號段出現管湧!”
對講機裡傳來歇斯底裡的吼聲,背景音是嘩啦啦的水響。
陸雲把手裏的半截煙頭往泥水裏一扔,甚至沒來得及踩滅,“噌”地一下跳下了指揮台。
“王浩,帶上‘深海’跟我走!”
三號段大堤背水麵,原本乾燥的草地上此刻正冒著渾水。
那個渾濁的漩渦像隻詭異的眼睛,咕嘟咕嘟地往外吐著泥沙。
“得知道洞口在哪兒!”王浩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指揮著幾個學生把那個看起來像是個大號煤氣罐的傢夥抬了過來。
那是“深海”探測機械人。
王浩帶著這幫學生熬了三個通宵,用廢棄的魚雷外殼改出來的。
“放!”
撲通一聲,機械人入水。
岸上的操作檯也是簡陋得令人髮指,幾塊防雨布撐著,裏麵是一台膝上型電腦和幾個搖桿。
操作員是個大三的學生,叫小張。
此刻他死死盯著螢幕,手指在鍵盤上飛舞,快得隻能看見殘影。
螢幕上是一片渾濁的黃,能見度幾乎為零。
“聲吶開啟!正在構建地形圖……”小張的聲音在發抖,
“找到了!在水下七米,有個進水口,直徑……天哪,直徑超過兩米!”
“這麼大?”王浩倒吸一口涼氣。
就在這時,螢幕猛地劇烈抖動起來。
“警告!流速異常!流速異常!”
水下的暗流比預想的要狂暴得多。那不是水流,那是絞肉機。
“深海”就像片樹葉,被那股巨大的吸力猛地扯向那個黑洞。
“拉回來!快把纜繩收回來!”王浩吼道。
幾個學生衝上去拚命拽那根特製的凱夫拉纜繩。
崩——!
一聲脆響,纜繩斷了。
螢幕上的畫麵瞬間變成了雪花點。
“不!”小張慘叫一聲,那是他三個月的心血,是他的畢業設計,更是此刻唯一的眼睛。
他想都沒想,扔下操作檯,發瘋似的沖向江邊,一隻腳已經踏進了那個致命的漩渦邊緣。
“我下去撈!還能連上訊號!”
啪!
一隻大手死死扣住了他的後脖領子,像拎小雞一樣把他拽了回來,狠狠摔在泥地裡。
陸雲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冷得像冰。
“你幹什麼?你以為你是超人?”
“那是‘深海’!那是原型機!”小張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在泥水裏掙紮著要爬起來,
“隻有那一台!裏麵有剛才掃描的資料!”
“資料已經回傳了。”陸雲指了指旁邊的硬碟燈,語氣沒有一絲波動,
“至於機器……沒了就沒了。”
“可是那是錢啊!那是幾百萬的裝置!”
“記住,在這裏,機器就是用來毀的。
哪怕它是金子做的,隻要能換回一條命,哪怕是一秒鐘的時間,它就值了。”
“讓它沉,這就是它最好的歸宿。”
“洞口位置確定了嗎?”
“確……確定了。”王浩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疼,“坐標已鎖定。”
“好。”陸雲拿起對講機,“刑天大隊,上!”
大雨中,那台編號為03的“刑天”工程機甲,邁著沉重的步伐,轟隆隆地開了過來。
駕駛艙裡坐著的,是老鉗工李建國的徒弟,外號“石頭”。
這小夥子平時悶得像塊石頭,幹活卻最踏實。
此時那個管湧的口子正在迅速擴大。
原本隻是咕嘟冒水,現在已經變成了噴湧。
周圍的泥土大塊大塊地塌陷,像是有一張大嘴在下麵吞噬一切。
“沙袋!快填沙袋!”
幾十個戰士扛著沙袋往下跳,但水流太急了。
幾十斤重的沙袋扔下去,就像往抽水馬桶裡扔了一團紙,瞬間就被沖得無影無蹤,連個響聲都聽不見。
“不行!沖不下去!”石頭在通訊頻道裡喊,聲音帶著電流的嘈雜,
“水流把沙袋都捲走了!得有個東西卡住它!”
陸雲看著那個黑洞,臉色鐵青。
沒有大型沉箱,沒有鋼筋籠,在這個節骨眼上,拿什麼去堵?
突然,03號機甲動了。
它沒有往後退,反而猛地加大了液壓輸出。
背後的核電池散熱口噴出一股灼熱的白氣,在大雨中顯得格外刺眼。
“石頭!你幹什麼?!”王浩在頻道裡大喊,
“那裏地基鬆軟,機甲會陷進去的!”
“我知道!”
石頭的聲音從來沒這麼大過,帶著一股子決絕的狠勁。
“不陷進去,怎麼堵得住!”
轟!
機甲的一條腿邁進了那個塌陷的坑裏。緊接著是另一條。
四米高的鋼鐵巨獸,順著那個巨大的吸力滑了下去。泥漿瞬間沒過了機甲的腰部。
“瘋了……他瘋了……”站在遠處高地上的喬布斯,手裏那半個蘋果掉進了泥裡。
“別過來!”
石頭在駕駛艙裡大吼,製止了想要衝過來救援的戰友。
“這底下是個空腔!誰過來誰死!”
機甲還在下沉。泥水已經漫過了駕駛艙的下沿。
石頭猛地拉動操縱桿。
機甲的兩條機械臂猛然張開,像是神話裡的巨人撐開了天地。
那巨大的液壓鉗死死扣住了缺口兩側堅硬的岩層,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吱——嘎——!
火星四濺。
機甲並沒有被沖走,它真的像一顆巨大的鋼釘,硬生生把自己釘在了那個致命的喉嚨口。
龐大的身軀阻擋了水流,原本狂暴的漩渦瞬間變得遲滯。
“成了!”王浩握著拳頭,指甲嵌進了肉裡。
但還沒完。
水流雖然緩了,但並沒有停,泥沙還在從機甲的縫隙裡往外鑽。
一旦機甲失去動力,或者岩層斷裂,一切都會前功盡棄。
“填土!向我填土!”
石頭的聲音有些變調,那是極度用力後的嘶吼。
“快啊!別磨蹭!把速凝水泥倒下來!把我埋了!”
周圍的幾輛水泥罐車司機愣住了。
那是活人啊!
那是他們的戰友,是剛才還在一塊啃饅頭的兄弟。
往活人身上倒水泥?這怎麼下得去手?
“愣著幹什麼?!”石頭在頻道裡咆哮,帶著哭腔,
“大堤要塌了!你們想看著後麵三個村子都沒了嗎?
司機們的手在發抖,腳踩在油門上,卻怎麼也踩不下去。
雨水順著陸雲的臉頰淌下來,流進嘴裏,鹹得發苦。
他看著那個隻有半截身子露在外麵的機甲,看著那盞在泥水中依然頑強閃爍的黃色警示燈。
他知道石頭在想什麼。
這是唯一的辦法,用鋼鐵做骨,用水泥為肉,鑄一道沖不垮的牆。
陸雲抓起對講機,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肺管子生疼。
“倒。”
隻有一個字。冷得像鐵,硬得像鋼。
“陸總!”旁邊的周文海驚叫出聲。
“執行命令!”陸雲轉過頭,眼神兇狠得像頭狼,
“出了事,我給他抵命!倒!”
轟——!
第一輛罐車動了。灰白色的速凝水泥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重重地砸在機甲的肩頭。
緊接著是第二輛,第三輛。
泥漿瞬間吞沒了機甲的腿部,腰部,胸部。
“警報!外部壓力過大!液壓係統過載!”機甲的AI發出機械的報警聲。
石頭在駕駛艙裡,看著那些灰色的泥漿逐漸蓋過觀察窗。
世界在一點點變暗,最後隻剩下一片死寂的灰。
他沒有鬆開操縱桿。
哪怕液壓係統已經發出了瀕死的哀鳴,哪怕鋼鐵骨架都在哢哢作響,他依然死死地撐著那兩個支點。
“這裏是刑天03,”石頭的聲音變得很輕,很穩,
“位置已固定,大堤……保住了。”
水泥迅速凝固。
原本猙獰的決口,變成了一塊堅硬的整體。
而在那塊灰白色的水泥墩中間,隻露出機甲的頭部和那兩隻依然張開、彷彿在擁抱大地的機械臂。
那盞黃色的警示燈,透過半凝固的水泥,還在有節奏地閃爍。
一下,兩下。
像是這道大堤的心跳。
雨,不知什麼時候變小了。
哈利勒親王站在遠處,手裏那塊擦手的絲綢手帕掉在了地上。
“那……那是多少錢?”他喃喃自語。
“那是無價的。”蓋茨站在他身邊,眼鏡上全是霧氣,但他沒有去擦,
“那台機器的造價我有數,大概兩千萬美金。但剛才那個瞬間……”
蓋茨停頓了一下,看著那個正在慢慢凝固的水泥塚。
“那個瞬間,它比我所有的程式碼加起來都要昂貴。”
大堤上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水泥凝固時發出的微弱熱量,蒸騰起一縷縷白煙。
陸雲走到那塊水泥墩前,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那個露在外麵的機甲頭盔。
金屬冰涼,但在水泥的包裹下,又透著一股溫熱。
“王浩。”
“在。”王浩的聲音啞得厲害。
“拿鑽機來,小心點,別傷著裏麵的人。”
陸雲從兜裡掏出那包濕透了的煙,想點,卻怎麼也打不著火。
他把煙揉碎了,撒在那個機甲頭上。
“石頭,出來以後,老子給你批個條子。”
陸雲輕聲說,
“紅星灣食堂,紅燒肉終身免費,想吃多少吃多少,吃到吐為止。”
水泥墩裡,似乎傳來了一聲沉悶的金屬敲擊聲。
那是石頭在回應:
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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