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天空像是裂開了一道口子。
這不是下雨,是往下倒水。
紅星灣的排水係統已經滿負荷運轉,井蓋發出不堪重負的悶響。
突然,一道淒厲的聲音撕裂了雨幕。
嗚——嗚——嗚——
在紅星的條例裡,這代表著最高階別的緊急狀態——一級戰備。
招待所那扇關不嚴的鋁合金窗戶被震得嗡嗡作響。
比爾·蓋茨從那張硬板床上彈了起來,腳底一滑,踩進了滿地的積水裏。
他顧不上找眼鏡,光著腳衝到窗邊,隻看見外麵漆黑一片,唯有雨水在閃電下泛著慘白的光。
牆角傳來哆哆嗦嗦的聲音。
“真主保佑……這是打過來了嗎?”哈利勒親王裹著那床昂貴的真絲被子,整個人縮成一團肉球,手裏死死攥著支票本,
“我就知道買那些工程車會惹麻煩!是不是鄰居派轟炸機來了?”
“閉上嘴。”
喬布斯站在窗前,並沒有開燈。
他身上穿著那件標誌性的黑色高領衫,手裏捏著半個蘋果,卻忘了吃。
“不是空襲。”喬布斯的聲音有些乾澀,像是喉嚨裡卡了沙子,“看下麵。”
蓋茨眯起近視眼,把臉貼在玻璃上。
窗外的主幹道上,無數道光柱刺破了黑暗。
那是手電筒、礦燈、應急探照燈,甚至是重型卡車的遠光燈。
大雨瓢潑,卻澆不滅這匯聚成河的燈光。數不清的人影從工廠車間、從職工宿舍、從食堂後廚湧出來。
沒有尖叫,沒有推搡,隻有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踏碎積水,發出密集的、令人心悸的轟鳴。
這是一支沉默的軍隊。
“這……這是暴動?”蓋茨終於摸到了眼鏡架上,
“幾千人半夜衝出來?他們要罷工?還是要把我們這些資本家掛在路燈上?”
“罷工?”
房門被推開,NASA高管史密斯走了進來,手裏還要死不活地捏著那個“學習委員”的塑料臂章。
他臉色慘白,指著樓下:“比爾,你見過扛著鐵鍬和炒菜鍋罷工的嗎?”
蓋茨愣住了。
廣場中央的大功率探照燈猛然亮起,光柱直刺蒼穹,將雨絲照得如同億萬根銀針。
燈光下,方陣分明。
最左邊是“鐵牛”帶領的後勤方隊。這幫平時樂嗬嗬的胖廚子,此刻把圍裙勒得陷進了肉裡,背上揹著半人高的行軍黑鍋,手裏拎著兩把磨得鋥亮的菜刀,殺氣騰騰,活像是一群要上陣殺敵的屠夫。
中間是紅星技校的學生方隊。領頭的黃毛小子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那頭引以為傲的黃髮貼在腦門上,顯得有些狼狽,但他死死抱著“紅星青年突擊隊”的紅旗。
狂風把旗杆吹得彎成了弓,他愣是像釘子一樣紮在泥地裡,一步沒退。
右邊是生物工程組那幫戴著厚瓶底眼鏡的書生,此刻正兩人一組,喊著號子往重卡上搬運幾百斤重的物資箱,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眼鏡滑到了鼻尖也顧不上扶。
“瘋了……”哈利勒親王湊到窗邊,嚥了口唾沫,“這種天氣,他們不睡覺,要幹什麼去?”
滋啦——
一陣刺耳的電流聲刮過所有人的耳膜。
陸雲跳上了臨時搭建的高台。
他沒打傘。那件跨欄背心濕透了,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緊繃的肌肉線條。
他手裏拿著個老式的鐵皮擴音器,上麵還纏著兩圈絕緣膠帶。
“喂,喂。”
試音結束,陸雲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沒有廢話。
“天工剛才給我報了個資料。”
他的聲音透過劣質喇叭傳出來,帶著金屬的顆粒感,冷硬,直接。
“現在停下‘南天門’工程去抗洪,每天的直接損失是兩個億。
這還不算那些在軌道上可能報廢的精密元件。裡外裡算下來,咱們這半年的利潤,基本歸零。”
VIP招待所裡,蓋茨的手抖了一下,心疼得直抽抽。
陸雲頓了頓,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台下那一雙雙在雨夜中發亮的眼睛。
“有人勸我,說陸總,咱們是搞高科技的。咱們的手是用來敲程式碼、造晶片、手搓核聚變的。
讓這幫造飛船的人去扛沙袋?那是高射炮打蚊子,是極大的資源浪費。”
台下有些騷動,雨聲似乎都掩蓋不住那些粗重的呼吸聲。
確實,這不符合經濟學邏輯。
“放屁!”
陸雲突然爆了一句粗口,吼聲震得喇叭再次發出尖嘯。
“什麼叫高科技?高科技不是為了讓你坐在恆溫實驗室裡裝逼,看著老百姓在泥水裏泡著!”
他猛地轉身,指著身後那座如山嶽般聳立、卻已經熄滅燈光的“盤古”基座。
“我們造‘刑天’機甲是為了什麼?為了去月球搬磚?沒錯!
但如果在地球上,連父老鄉親的房子都護不住,連那幾畝地都守不住,我們有什麼臉去月球?有什麼臉去見死在天上的林震東老爺子?!”
雨水順著陸雲的下巴淌下來,他甚至懶得去擦。
“天梯可以晚建一年,大不了老子厚著臉皮再找幾個冤大頭……咳,再找幾個投資人!”
“但是!”
陸雲的聲音沉了下來,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鋼釘。
“大堤要是塌了,人要是沒了,家要是毀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別忘了紅星廠的前身是什麼!那是抗美援朝戰場上修過坦克的老師傅!是戈壁灘上吃沙子搞原子彈的前輩!
咱們的根在泥土裏,不在天上!”
他把擴音器高高舉起。
“今天,我陸雲把話撂這兒。紅星灣,除了必要的值守人員,全員出動!
隻要是帶輪子的,帶腿的,能動的,都給我拉上去!
哪怕是那台做紅燒肉的機械人,也得給我去大堤上煮薑湯!”
“不惜代價,死保荊江!”
短暫的死寂。
隻有雨聲嘩嘩作響。
緊接著,一聲怒吼從幾千個胸腔裡同時炸開,甚至蓋過了雷聲。
“死保荊江!”
王浩跳上一輛重型工程車的履帶,手裏揮舞著那把他睡覺都帶著的大號管鉗,脖子上青筋暴起:
“工程部,跟老子走!誰要是敢掉隊,以後別想摸老子的車床!”
“後勤部!把庫房給我搬空!除了底褲,啥都不留!”鐵牛把手裏的大勺敲在鍋底上,哐哐作響,
“讓前線的兄弟們喝上一口熱乎薑湯,那是咱們廚子的命!”
轟隆隆——
地麵開始顫抖。
早就整裝待發的鋼鐵洪流動了。
原本用來運輸精密儀器的大型氣墊船,此刻裝滿了沙袋和速凝水泥,發動機噴出藍色的尾焰;
那些原本設計用來探測火星地形的六足無人機,此刻掛載著橘紅色的救生圈,像蜂群一樣呼嘯升空。
雨幕中,一輛輛滿載著工人和學生的卡車駛出大門。
車鬥裡沒有人打傘,他們擠在一起,任由暴雨沖刷。
不知道是誰起了個頭。
不是流行歌,也不是搖滾樂。
而是一種古老、蒼涼,卻透著一股子死不回頭勁兒的調子。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
幾千人的聲音匯聚在一起,在紅星灣的上空回蕩,把漫天的暴雨都頂了回去。
VIP招待所的窗前,一片死寂。
喬布斯的手指死死扣住窗框。
他一向信奉個人英雄主義,信奉改變世界的天才。
但此刻,看著雨夜中那條奔湧的鋼鐵河流,看著那些平時在他眼裏可能隻是“廉價勞動力”的麵孔,
匯聚成一種連上帝都要避讓三分的力量時,他的世界觀裂開了一道縫。
“瘋狂……”
喬布斯喃喃自語,“這纔是真正的瘋狂,我們造的是產品,他們造的是……文明。”
蓋茨摘下眼鏡,胡亂在衣角上擦了擦霧氣,重新戴上。
他是個資料狂人,但眼前這一切,超出了任何資料模型的預測範疇。
“這種動員能力……”蓋茨聲音沙啞,“如果他們把這種勁頭用在商業競爭上,微軟能活過三個月嗎?”
哈利勒親王已經不發抖了。
他獃獃地看著一台路過窗前的巨型工程機甲,那是為了月球開發準備的大傢夥,
此刻機械臂上坐著一個年輕的小姑娘,懷裏抱著一隻落湯雞似的小狗,正衝著下麵的人揮手。
親王從箱底翻出一個衛星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那是瑞士銀行的超級VIP專線。
“喂?是我。”親王的聲音從未如此嚴肅,
“給我從家族基金裡調一筆錢,立刻,馬上。”
“買什麼?不買車!也不買飛船!”
親王看了一眼窗外那個正在雨中指揮交通、穿著跨欄背心的身影,深吸了一口氣。
“給我轉到紅星集團的賬戶上。備註寫……寫‘買那個紅燒肉機械人做的薑湯’。”
“多少錢?先打兩億美金過去。告訴他們,要是薑湯不夠辣,我可是要給差評的!”
掛了電話,親王一屁股坐在那張硬板床上,床板發出“嘎吱”一聲哀鳴。
“你們看我幹嘛?”親王瞪著眼看著另外三個目瞪口呆的大佬,
“我是有錢,但我不是瞎子,跟著這種人混,這錢花得……真他媽的值。”
“而且,”親王摸了摸肚子,居然有點不好意思,
“我看他們剛才那架勢,要是大堤真守不住了,這紅星灣估計也得完蛋。
我那一億定金也是打水漂,還不如現在追加點投資,這叫……這叫風險對沖!懂不懂投資學啊你們?”
蓋茨和喬布斯對視一眼,突然都笑了。
“風險對沖?”喬布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哈利勒,這可能是你這輩子做過最聰明的一次天使投資。”
“史密斯,”蓋茨轉頭看向那個NASA高管,“
你們那個穿梭機的隔熱瓦技術,是不是還有些庫存的邊角料?”
史密斯一愣:“有是有,但那是管製品……”
“管個屁。”蓋茨學著陸雲的口氣爆了句粗口,
“沒看他們那機甲要下水嗎?防水做得再好,電路也怕潮。
趕緊給國內打電話,把那些技術引數發過來,就說是為了……為了研究‘極端潮濕環境下的熱防護’。”
“好嘞!”史密斯答應得比誰都快,轉身就去翻他的膝上型電腦。
雨還在下,越下越大。
陸雲站在空蕩蕩的廣場上,看著最後的一輛卡車消失在黑暗中。
“陸哥。”周文海打著一把黑傘,走到他身後,替他遮住了風雨。
“剛才財務那邊來訊息了。”周文海的聲音有點顫抖,
“哈利勒那個瘋子,打了兩億美金過來。說是……薑湯錢。”
陸雲愣了一下,隨後咧嘴笑了,露出兩排大白牙。
“這胖子,路走寬了啊。”
他抹了一把臉,轉身看向那個還在亮著燈的VIP招待所。
“老周,記下來。等這事兒過去了,給哈利勒發一張‘紅星灣永久榮譽村民’的證書。
以後他來食堂吃飯,紅燒肉管夠。”
“那蓋茨和喬布斯呢?”
陸雲看了一眼手裏早已濕透的擴音器,隨手扔給周文海。
“他們?”
“讓他們明天接著練夾花生米。
告訴他們,什麼時候能用筷子夾住飛行的蒼蠅,什麼時候纔有資格跟我談‘改變世界’。”
陸雲緊了緊身上的背心,大步走進雨裡。
“走,去食堂。讓鐵牛的徒弟給我弄碗麪,多放辣子。
吃飽了,還得去給那幫小子擦屁股,那台‘刑天’機甲的平衡係統還有個Bug沒修呢……”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遠處,那蒼涼的歌聲還在風雨中回蕩,像是一團永遠澆不滅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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