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裝車間外的空地,死寂無聲。
數百名工程師、技術員和士兵,像一片沉默的鋼鐵森林,肅立著。沒有哀樂,隻有風吹過機翼時發出的,類似嗚咽的低鳴。
追悼會很簡單。
秦山河提議,追授李響一等功,並給予最高撫恤。
陸雲沒有回應。
“英雄的功勛,不應該隻刻在冰冷的墓碑上。”
他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全場,平靜,卻帶著金屬的質感。
“它應該擁有心跳,擁有溫度。它應該能咆哮著,撕裂天空。”
他舉起手中的圖紙,那是一台結構複雜到宛如藝術品的發動機核心。
“經‘891工程’指揮部一致決定,‘海東青’配套研發的第一台變迴圈渦扇發動機,將正式命名為——”
陸雲停頓,視線鎖定在人群前排,那幾個和李響同一班組的地勤兵臉上。
“‘李響之心’!”
那幾個年輕士兵的身體猛地一顫,緊繃的堤壩瞬間決口。
他們沒有哭喊,隻是死死捂住嘴,肩膀劇烈地抽動,發出壓抑的、野獸般的嗚咽。
人群中,白髮蒼蒼的馬振邦總工摘下眼鏡,任由渾濁的淚水滑過臉上的溝壑。
一個法國專家,愣了半晌,用蹩腳的中文,跟著身邊的中國同事,一字一頓地念:“李……響……之……心?”
沒有人回答他。
“為李響造出心臟!”
人群中,不知是誰第一個吼出了聲。
“為李響造出心臟!”
吼聲,從一個,變成十個,百個,最後匯成一股要將天空掀翻的鋼鐵洪流。
這股洪流,驅散了所有的悲傷,隻剩下一種近乎瘋狂的、要讓這顆“心臟”在自己手中跳動起來的執念。
陸雲看著眼前的一切,轉身走下講台。
他沒有再看任何人,徑直朝著基地地下建築的入口走去。
秦冷月快步跟上,什麼也沒問,隻是默默地走在他身邊。她知道他要去哪裏,也知道他要做什麼。
那顆屬於英雄的心臟需要祭品。
……
地下三層,審訊室。
燈光慘白。
代號“木匠”的老電工李建國,被固定在特製的椅子上,像一塊風乾的礁石。
秦山河坐在角落的陰影裡,麵前放著一把拆解開的54式手槍,他正用一塊棉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槍管。
門被推開。
陸雲和陳琳走了進來。
陸雲沒有看李建國,直接讓陳琳將一台軍用膝上型電腦連線到牆上的投影儀。
“給你看點東西。”陸雲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李建國眼皮都沒抬。
投影亮起。
“正月初一頭一天啊,家家戶戶過新年啊……”
刺耳、魔性的二人轉音樂,瞬間塞滿了整個房間。畫麵上,是宣傳幹事王敬業那張啃著窩窩頭、咧著一口大黃牙的笑臉特寫。
李建國的眉角跳了一下。
畫麵一轉,切換到一個巨大的地下堡壘。無數台伺服器的螢幕上,都在迴圈播放著二人轉。一群穿著俄軍製服的技術員,正拿著消防斧和撬棍,瘋狂地砸著那些價值千萬的裝置。
一個肩章上綴著將星的男人,抱著一個滅火器,絕望地噴灑著一台冒著黑煙的主機。
“西伯利亞‘堡壘’,三天前的內部監控。”陸雲的聲音像手術刀一樣冰冷,
“你的上級伊萬將軍,在欣賞了七十二小時不間斷的《豬八戒背媳婦》之後,親手砸毀了整個資料中心。
SVR已經成了國際情報界的年度笑柄。”
李建國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甲陷進了肉裡。
“別急,這隻是開胃菜。”
陸雲示意陳琳,切換到下一個檔案。
螢幕上,出現了一塊巨大的、佈滿了蜘蛛網般細微裂痕的黑色機翼。
“這是你引以為傲的傑作。”陸雲說,“強度隻有97%的‘廢品’。”
李建國嘴邊扯出一個無聲的、嘲諷的弧度。
“但從另一個角度說,你又成功了。”
陳琳接過了話頭,她的聲音清冷而銳利,帶著一種科學家發現新大陸時的興奮。
“你成功地為我們提供了一份完美的‘錯題集’。”
螢幕上,無數複雜的3D模型和資料流開始飛速閃動。
“在你動手之前,我們隻能通過理論計算來推測機翼在極限應力下的結構變化。
但你,用一場耗資巨大的‘破壞性實驗’,為我們提供了上萬條寶貴的實測資料。”
陳琳指著模型上一處標紅的微觀晶格結構,語氣裡是純粹的技術狂熱。
“看這裏!這個由你製造的應力崩塌點,讓我們發現了原始原子堆疊矩陣中的一個冗餘變數!
通過剔除它,我們把‘天使之翼’的理論強度從125%提升到了150%!
簡直是神來之筆!我們本需要半年才能模擬出的結果,你三分鐘就幫我們完成了!”
“還有這裏,能量約束場的泄露路徑,比我們預想的複雜了0.03%。
我們堵上了這個漏洞,列印過程的能量利用率,提升了百分之五。”
“簡單來說,”陸雲做出了總結,
“你用你和你同伴的命,為我們省去了至少半年的測試和優化時間。
你不是破壞者,你是催化劑。為此,我個人應該感謝你。”
李建國喉頭一鹹,一絲血沫從嘴角滲出。
他固定在支架上的脖子,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因為他試圖做一個扭頭的動作。
智力上的、維度上的徹底碾壓,比任何酷刑都讓他屈辱。
“不……不可能……”他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沒什麼不可能的。”
陸雲示意陳琳,開啟了最後一個加密檔案。
螢幕分成了兩半。
左邊,是一份泛黃的、塵封了十幾年的空軍事故檔案。
【事故編號:79-0411】
【機型:殲-7II】
【事故原因:發動機渦輪葉片因材料內部微觀鑄造缺陷,於高G機動中斷裂,擊穿油箱,空中解體。】
【飛行員:李衛國,陣亡。】
檔案下方,附著一張年輕飛行員的黑白遺像。
眉眼之間,和李建國有七分相似。
右邊,是“李響之心”發動機的核心部件——一體成型渦輪盤的3D渲染圖。
它在螢幕上緩緩旋轉,每一個曲麵都閃爍著冰冷的、完美無瑕的光澤,彷彿一件來自未來的藝術品。
李建國死死地盯著螢幕。
他的呼吸停了。
全身的血液彷彿在瞬間被抽乾,隻剩下徹骨的冰冷。
陸雲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一言不發。
整個審訊室,陷入了能吞噬一切的寂靜。
角落裏,秦山河已經停止了擦槍的動作。他把最後一顆子彈推進彈匣,發出清脆的“哢噠”一聲。
李建國獃獃地看著螢幕,看著左邊的兒子,和右邊的“救贖”。
他窮盡一生,不惜一切代價想要摧毀的東西,竟然就是唯一能告慰他兒子在天之靈的解藥。
他報復的不是兇手。
他親手掐滅了那隻,從地獄的另一頭,朝他伸過來的,唯一的手。
“嗬……嗬嗬……”
李建國突然笑了起來,乾澀的笑聲像是破風箱在拉動。
笑著笑著,眼淚和嘴角的血水混在一起,流了滿臉。
他的精神,被這巨大的、荒謬的諷刺,碾成了齏粉。
“我……我說……”
他癱倒在椅子上,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的破布口袋,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SVR的伊萬……棋子……他和我一樣……復仇的可憐蟲……”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細若遊絲。
“真正的……操盤手……他……隻下指令……”
“我們……我們都叫他……”
李建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從喉嚨裡擠出了一個名字。
“建築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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